高梁河惨败的耻辱,在宋太宗赵光义心里压了整整七年。太平兴国七年(982年),辽国君主耶律贤病逝,十二岁的耶律隆绪继位,由太后萧燕燕摄政,赵光义盯着汴京的舆图,终于觉得机会到来:辽廷主少国疑,正是夺回幽云十六州、一雪前耻的最佳时机。
一、帝王的执念
太平兴国四年高粱河战败的箭伤,在赵光义的背上痛了十六年。这十六年里,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削弱武将、巩固皇权上,却始终放不下那个执念,夺回燕云十六州,完成太祖未尽的功业。
雍熙三年(986年)春正月,雄州知州贺令图的奏表被送到了崇政殿。奏表上写着:“契丹主少国疑,萧太后专政,耶律斜轸等老将相继北返,此时北伐,必能一举取幽蓟。”赵光义盯着这行字,手指在案头的《幽燕图》上划过,最终落在“涿州”“幽州”两点,终于下定了决心。
“官家,高粱河之败,士卒死伤十万,府库耗竭,今仓促北伐,恐难胜算。”参知政事李昉出列劝谏,他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赵光义却摆摆手:“朕岂是忘耻之人?当年北汉投降,我军将士皆有归心,然仍乘胜北进,为何?因燕云一日在契丹之手,大宋便一日不得安宁。”他看向阶下的将领,“曹彬、潘美、田重进,朕命你们分三路出师,直取幽蓟!曹彬为东路主帅,领兵十万出雄州,牵制契丹主力;潘美为西路主帅,杨继业为副,领兵三万出雁门,攻取云、朔诸州;田重进为中路,领兵二万出飞狐口,策应东西两路。”
将领们齐声应命,唯有曹彬皱眉:“官家,契丹耶律休哥乃当世名将,我军分兵三路,若被各个击破,恐……”
“朕自有方略。”赵光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东路要缓行,持重;西路要疾进,夺地。待西路取山后各州,东路再进逼幽州,必能成大事。”
散朝后,曹彬独自留在殿外,望着宫墙上的残雪叹气。他知道,皇帝的“方略”不过是借三路分兵掩盖自己在军事上的保守,十六年前高粱河的惨败,让他再也不敢亲自统兵,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稳妥”的命令里,却忘了战场上的形势,从来不是一纸诏书能左右的。
二、三路出师
雍熙三年三月,三路大军同时北伐。
东路军曹彬的十万大军,从雄州出发,一路势如破竹,连克固安、新城,三月中旬便抵达涿州。耶律休哥的契丹骑兵不敢正面交锋,只能在夜间派轻骑袭击宋军的粮道,烧粮、杀护粮兵,让宋军的补给线时常告急。曹彬下令筑垒自保,却因士兵多是北汉降卒和新兵,士气日渐低落。
西路军潘美的三万大军,在杨继业的率领下,从雁门出塞,三月初八在寰州击败契丹守军,杀死契丹指挥使赵彦章,占领寰州。接着,又在三月十三攻下朔州,守将王希忠投降;三月二十日,再克云州,山后三州(寰、朔、云)尽归宋军。杨继业是北汉降将,这次出兵,他比任何人都想证明自己,在朔州城下,他亲手斩下契丹骑兵的首级,挂在马颈上示众,麾下士兵看了,无不振奋。
中路军田重进的两万大军,在飞狐口与契丹军遭遇,辽将大鹏翼率万骑来战,田重进亲自挥兵冲锋,阵斩大鹏翼,收复飞狐口、灵丘,进展也颇为顺利。
赵光义在汴京收到捷报,龙颜大悦,下令给西路军加官进爵,赏赐杨继业五百两黄金。他在给潘美的诏书中写道:“卿等连拔三州,闻契丹胆寒,若能乘胜取幽州,朕将封卿为晋王。”
但曹彬的东路军却开始出问题。耶律休哥见宋军势大,便采用袭扰战术,白天派骑兵四处游荡,晚上则烧宋军营寨,让宋军无法休息。曹彬本想缓行,却架不住麾下将领的请战,他们看着西路、中路连获胜利,自己却寸步难行,觉得是被瞧不起。
“主帅,我们要是再不动,官家会以为我们怯战!”偏将李继隆找到曹彬,声音急切,“我军有粮有兵,怕什么?分兵给我,我去取涿州!”
曹彬摇头:“官家令我们持重,不可冒进。”
“官家的话,是怕我们败,不是怕我们不进!”李继隆急道,“再拖下去,契丹援军一到,我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曹彬被说得动摇,最终下令:“命李继隆领万人为先锋,进兵涿州,其余主力随后跟进。”
三、岐沟关的崩溃
四月中旬,曹彬的东路军再次攻占涿州。但此时,耶律休哥的援军已经赶到,他率五万骑兵在涿州外围设下埋伏,专等宋军疲敝。
宋军占领涿州后,粮食很快耗尽,士兵们只能采野菜、煮树皮充饥,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曹彬见状,不得不下令撤军,退回雄州。
耶律休哥抓住时机,率骑兵追击,在岐沟关追上了宋军的后卫。当时,宋军疲惫不堪,连战马都瘦得跑不动,被契丹骑兵一冲,立刻崩溃。曹彬带着残兵渡河,却又在半渡时被契丹军攻击,士兵们争先恐后地跳下河,淹死的不计其数,河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将军,咱们快跑!”亲兵驾着轻舟,把曹彬送上南岸,他回头望去,十几万大军瞬间溃散,尸体在河面上飘着,哀嚎声震耳欲聋。
赵光义在汴京收到败报,当场摔了茶杯。他没想到曹彬会退得这么快,败得这么惨,原本用来牵制契丹主力的东路军,如今反而成了累赘,把整个北伐的部署都打乱了。
“速令潘美、田重进班师!”他对着枢密院大喊,“西路军撤回雁门,中路军撤回定州,若敢迟滞,斩!”
诏书送到西路军时,杨继业正在朔州城下安抚百姓。他听说东路军败了,立刻去找潘美:“主帅,如今契丹主力已回援,我们应火速撤回,保护云、朔、寰、朔四州的百姓内迁,若与辽军交战,必败。”
潘美点点头,看向身边的监军王侁。王侁是个文人,不懂军事,却最喜欢发号施令:“杨继业,你号称‘杨无敌’,今见敌不战,是不是有二心?”
杨继业一愣,他知道王侁素来嫉妒自己,当初北汉投降,是自己劝刘继元献城,如今王侁总怀疑他和契丹有勾结。“我并非畏战,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契丹主力已至,贸然进攻,不仅士兵伤亡,连百姓也保不住。”
“你是怕战死吧?”王侁冷笑,“你不是北汉降将吗?怎么不敢为大宋立功?”
杨继业被这话激得满脸通红,他看着潘美,又看看周围的士兵,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眼里有怀疑,有期待,还有一丝幸灾乐祸。他知道,要是今天不战,自己就算不被契丹打败,也会被王侁弹劾,落个叛国的罪名。
“好!”杨继业咬牙道,“既然诸位说我畏战,那我就先去死。只是请潘帅、王监军,在陈家谷口设下步兵弓弩,等我战到这里,你们派兵接应,否则我必败无疑。”
潘美点点头,王侁也撇着嘴答应了。他心里冷笑:杨继业这是自寻死路,到时候辽军杀过来,看谁来救他。
四、杨家将的忠魂
雍熙三年七月初八,杨继业率领儿子杨延玉、部下王贵等五千士兵,出朔州北门,向契丹军的方向进发。
临走前,他对着剩下的士兵叮嘱:“此战必死,若能活着回去,替我照顾家中老母。”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悲伤,他知道,这一去,多半是回不来了。
契丹军的将领耶律斜轸,早在杨继业出兵前,就派人打探了他的动向。此刻,他在朔州城外的树林里,看着杨继业的军队过来,下令:“放他进来,再围上去,一定要活捉杨继业。”
杨继业的军队刚和辽军接触,契丹军就假装败退,杨继业知道有诈,却已经被咬住了尾巴。他率军往陈家谷的方向退,想等援兵。但跑了十几里,回头一看,身边的士兵已经战死了大半,杨延玉也中了箭,倒在马背上。
“父亲,我不行了,你快跑!”杨延玉把弓箭扔给杨继业,自己举刀冲上去,砍倒两个辽兵,却被耶律斜轸一箭射中咽喉,坠马而死。
杨继业红了眼睛,他抱着杨延玉的尸体,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掉,这是他最得力的儿子,也是他在大宋唯一的牵挂。他想起当年在北汉,父子两人一起打仗,如今却要一起战死。
“冲!”杨继业扔掉儿子的尸体,提着银枪,带头往陈家谷跑。好不容易跑到谷口,却看见谷口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宋兵,潘美和王侁,早就等不及了,他们听说杨继业战败,担心被辽军包围,已经带着士兵撤了。
“天要亡我!”杨继业大吼一声,又冲上去,却被辽军的箭射中了战马,马腿被射断,他摔在地上。契丹兵围上来,把他绑了,押去见耶律斜轸。
耶律斜轸看着杨继业,冷笑:“你本是北汉叛将,今日被俘,可肯投降?”
杨继业抬起头,脸上沾着血,眼神却很平静:“我杨继业本是北汉臣子,受太祖皇帝厚恩,降宋后只想建功立业,今日兵败,是我对不起大宋。”他顿了顿,又说:“做人臣的,不过是为了忠义,我绝不投降。”
耶律斜轸见他不肯降,便下令把他押往幽州。但杨继业在途中绝食,从七月初八到十一日,整整三天,水米不进,最终饿死在途中。临死前,他看着幽州的方向,喃喃道:“我没能守住燕云,愧对大宋。”
杨继业战死的消息传到汴京,赵光义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是自己的三路部署出了问题,是王侁的狭隘害死了杨继业。他下诏,削去潘美三级官阶,将王侁除名,发配金州;同时,追赠杨继业为太尉、大同军节度使,赐给杨家布帛千匹、粮食千石,让杨继业的子孙都做官。
后来,宋人在陈家谷建了杨业庙,每年七月初八,都有人去祭拜,纪念这位宁死不降的忠魂。而《宋史·杨业传》里,也记下了他的遗言:“吾之将败,岂天也!”
五、太宗的北伐遗恨
雍熙北伐的失败,成了赵光义一生的痛。他再也不敢提收复燕云的事,只能在汴京的皇宫里,看着《幽燕图》叹气。
他想起当年下令三路北伐时,曹彬的犹豫,潘美的沉默,还有杨业的意气风发,要是他没有急于求成,要是他没有分兵三路,要是他给西路军多派些援兵,说不定杨业就不会死,北伐也不会败。
但历史没有如果。耶律休哥在岐沟关大胜后,又乘胜追击,收复了所有被宋军占领的失地,甚至一度打到了代州,让大宋边境再无宁日。
后来,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记下了雍熙北伐的细节:“雍熙中,大兵北伐,曹彬取涿州,粮尽而退,为耶律休哥所破,死者数万。潘美、杨业出雁门,兵溃于陈家谷,业死之。”而《续资治通鉴长编》则详细记载了杨业之死的经过,以及赵光义的追责。
赵光义直到去世,都没能夺回燕云十六州。他的儿子宋真宗,在澶渊之盟里,承认了契丹对燕云的统治,给大宋换来了百年的和平,却也留下了“岁币换和平”的骂名,这一切的开端,都始于雍熙三年的那场北伐,那场让杨家将遗恨千年的陈家谷之战。
而在雁门关外的陈家谷,至今还能看到一些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忠勇”两个字,那是后人对杨业的纪念,也是对那场失败北伐的叹息。
六、赵普献计寇准入朝
雍熙北伐的惨败,朝野震动,人心惶惶。不少朝臣上书请斩曹彬、王侁等败将,甚至有人公开指责太宗“轻信偏言,轻动干戈”,朝堂之上,党争又有抬头之势,眼看就要酿成内乱。
此时,赵普站了出来,他先是递上一道奏疏,言辞恳切:“此次北伐失利,乃将帅失宜,官家虽有统一之愿,然决策未详,亦有其咎。臣身为宰相,未能尽谏阻之责,罪在臣身。今当务之急,是安抚阵亡将士家属,追究监军王侁等之责,整顿边备,勿再轻举妄动。”
紧接着,他主动觐见太宗,再次劝谏:“官家,今日之乱,乃昔日轻动之果。辽军新胜,若再追责过急,恐引发边将离心。不如宽待曹彬,贬其为右骁卫上将军,以安禁军之心;将王侁除名,配隶金州,以儆效尤。”
赵光义本就懊悔不已,见赵普说得有理,便依计而行。赵普又趁机整顿朝纲,将党的苗头压了下去,他还力谏太宗“慎选边将,勿令文官监军过度干预”,使得边将的权力得以适当恢复,避免了此前“将从中御”带来的僵化指挥问题。
在赵普的斡旋下,的朝局逐渐稳定下来,为北宋避免了一场内部的大乱。但雍熙北伐的失败,仍是北宋历史的转折点:军事上的彻底衰落,皇权对军权的控制,宋辽关系的质变,边地人才的凋敝,这些影响早已埋下直到后来“澶渊之盟”的到来,都在延续着这场北伐的悲剧余韵。
回到汴京的赵光义,再也不提“取幽云”的话,他高梁河的方向长叹:“卿本无心,非朕不忠,实乃天命……”而赵普,虽二度入相仅一年多却为北宋稳住了朝局,直到他去世,都是太宗朝最重要的政治支柱。
端拱元年(988年)秋,汴京城的文德殿檐角挂着铜铃,秋风卷着宫槐的落叶,落在丹陛的青石板上。刚从郓州通判任上召回的寇准,穿着崭新的绯色官袍,随班立在朝臣末尾,指尖攥着的谏草微微发皱,这是他入朝后第一回奏对。
宋太宗赵光义正对着案头的边报蹙眉,辽军屡次扰境,西北粮道不畅。寇准越班出列,躬身道:“官家,臣观边报,乃西北转运使调度失当,非兵饷不足。臣请罢转运使,换忠干之臣,旬月内定解粮道之困。”
太宗眼皮一抬,不悦道:“年轻轻的,口气倒不小。”一旁的近臣也暗拽他的衣角。寇准却不退,直起身,朗声道:“官家思安,则臣敢言,若讳言弊政,西北恐成隐患!”他见太宗神色松动,竟上前一步,拉住太宗的袍袖,将谏草铺在御案上:“官家请看,此处‘粮斛囤积于邠州,而庆州缺粮’,此乃调度失误明证!”
太宗看着他涨红的脸,又扫过谏书上的朱批,忽而笑了,指着他道:“卿敢直言,不愧朕之‘小魏征’。”殿外的铜铃晃了晃,殿内的朝臣也松了口气,寇准这道愣头青似的进谏,竟为他叩开了中枢的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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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统一执念 雍熙惨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