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到达T市,为方便在公司就近寻了个旅馆安顿下来。
草草吃了一顿饭,黄文杰把他们接到了工地。
各处巡视一番后,大大小小的问题也堆积起来落到了黄文杰头上。
禾秋问道:“工人不多,怎么休息的地方还是这么紧缺?”
“这都是临时的,后面我们会更新设施,修建新的工人寝室。”黄文杰擦了擦汗。
唐雪谦蹙眉问道:“食堂环境也太差了,他们每天就吃这些怎么有力气干活?”
黄文杰看了一眼禾秋,犹豫几秒后开口道:“这个……工地偏远,食材不好运输,已经定了一批货,但是还没送来,只能先将就一下。”
“当时把工地定在这里,你们前老板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他是怎么解决的?”
“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黄文杰如实道。
“这样肯定不行,要快点整改,订的食材什么时候到?”禾秋用食指刮了刮额角。
“最晚明天下午。”
“基本的鸡鸭鱼肉都有吗?”
“有的,我们是按人数买的量,保证工人能吃饱。”
禾秋点了点头,在设施完善之前只能先凑合一下,她又问起了人员紧缺方面。
“关于我们手下的人员,有哪些地方需要紧急增员的?有操作机器经验的工人有多少?”
“各部门多多少少都需要增加人手,泥工,木工,钢筋工之类的。至于操作大型机器的工人,类似挖掘机,吊塔的已经外包给其他工程公司了,工程师难找,我们在投了招聘之后也只能等着。”他说起来似是很无奈般,摇了摇头。
“我听说原公司的工程师在公司完全瓦解前就都离职了,到底怎么一回事?”
这个公司口碑一直不错,可是后期出了好几次工人罢工,员工集体辞职的现象,闹了许久,导致公司股票和资金断崖式下降,又被举报上了法庭,和员工打的有来有回,最终败诉赔款,公司宣布破产。这其中必有原因。
留在公司的员工禾秋也留了个心眼,让人去调查过背景,都是一时无法找到糊口的新工作,才被迫留下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开了快十年的公司留不下忠心的员工?
观察许久,她大致也做了几个猜测,只等有人向她坦明。
见黄文杰支支吾吾没说出个所以然,禾秋也不强求,因为知道向上打听实情在多数状况下是没有作用的,所以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
她向着工人寝室走去,这里的环境属实一般,每两双人床只相隔半米,如果有两人在过道处相逢必然拥挤。房间小不说,这里连风扇都没有,更别说空调了,只有几张小桌子几个小柜子供人放置物品。家里工地近的,夜晚就回家,有些人家离得远的,带小孩一起挤在一张小床上的都有。可就算这样,这里的人也已经习惯麻木了这里的狭小拥挤。
从刚才参观开始禾秋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这间寝室里只有零散两个工人坐在门口抽烟休息,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头发凌乱,脸上的疲惫明显,连插科打诨的力气都没有了。见有人过来,他们也只是瞄了一眼后继续从烟盒中抽了只烟继续抽着。
“老乡,如果方便的话,问你个事。”禾秋分别给人散了烟。
一个穿白色背心的工人犹豫了一下才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他看了一眼禾秋,灭了烟吐了口口水,说道:“听口音,A市来的吧。”
被人拆穿也不窘,她点了烟,“是,你是去过?”
“我去过的地方可多了,A市算让我记忆深刻的一个。”见面前的女人也抽起了烟,他也不客气地重新点燃一只,“我认得你,你是新来的老板。你来找我们,能问什么问题?”
另外一个穿黄马甲的工人说话了:“哦,老板啊,我还说呢,他们都在说有个很漂亮的领导过来了,是你吧?”
禾秋笑眯眯的:“是我。”
“你们是前公司留下来的老工人吧?”
二人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怎么就你们留下来继续做了,其他人为什么都走了?”
白背心工人警惕的看着禾秋,掐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黄马甲工人丝毫不掩藏,自然说道:“待遇不好呗。”
“怎么不好?”禾秋注意到这是个敏感话题,她解释道,“你们放心跟我说,这整个工地都易主了,现在我当家,先前种种,你们都告诉我,知道的全说,做的不对的地方我整改。”
白背心冷嗤了一声,十分不满道:“怎么不好?哪里都不好!我的工钱全都让你们这些个狼心狗肺的老板拿去买奢侈品了,我的工钱呢?我家里人的吃穿用度呢?!”
黄马甲立马安抚他:“老涂,你好好说,好好说,这位是领导,说不定她真能帮咱呢?”
“帮咱?她一个女人,怎么帮?”白背心嘴上是这么说,情绪却是冷静下来了,只冷冷看着眼前的女人。
这句话在各个地方她都不知听了多少遍,早已不足以让她恼怒,反而展现的很有耐心。
“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如果在这里得到的,可以完完全全告诉我。”
黄马甲张嘴踌躇了会儿,他已经碰了很多次壁了,看着面前的女领导,浊黄色的眼珠溢出了些水雾。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难道他的价值,他的劳动就活该白白葬送了吗?
于是他决定抓住这棵看上去柔弱的稻草,上前一步说道:“领导,这边讲。”
禾秋跟着他走远了两步,就听他讲道:“我也不管那么多了,您说想说就可以说,那我就讲了。”
“咱们原来的老板叫龚成功,您应该认识那个人。他在我们工人当中,连个畜牲都算不上,不仅克扣工资,还不按时发工资,你看看我们现在,留下来的都是。最久的有拖了三年的,像我,被拖欠了大半年的,老涂被拖欠了一年。工资发的少,事儿比其他工地还要多,我们一天到晚都在干活,休息的时间少就不说,你看见没,今天的饭菜,青菜炒油渣都算荤腥,连鸡蛋都不给。我们闹过,骂过,罢工过,有用吗?一点用都没有,工人们也是人,我们要吃饭的啊……”
可能想到了曾经的难处,他不禁落了两滴泪,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继续说道,“领导,我不管你能不能管我们这个事儿,至少你能跟高层商量商量,把我们工资拿回来先,拿不了全部就先拿一半,成吗?”
“我的儿子要结婚啦,可我一点都帮衬不上,人家说要拿出房拿出车,不要我们的彩礼,就算这样我儿子才刚工作不久怎么给的起?我做爹的也帮衬不了,你说怎么办,怎么办?家里全靠我儿子,我现在像个废人!”
“我求求你,领导,我帮不上我的儿子是我没用,但不证明是我的错啊……”
他欲跪在地上求饶般哭泣,粗粝黝黑的双手合十,诚挚地看着禾秋。
禾秋连忙扶住他:“不要这样,我们好好说。”
将人扶正,她出声:“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件事我会受理,你的诉求我已经听到了。我既然接下了这间公司,那我就会解决问题。”
她看了眼那个叫老涂的工人,距离很近,事情始末他一定都看见了,也都听的完全。
“你们俩,谁识字?”
老涂站起来,沉声应了句:“我。”
禾秋吩咐道:“好,纸笔都有吧。你把所有被拖欠工资的工人以及数额都记录下来,让他们上交材料给我,我会填补这个窟窿。”
老涂又问道:“什么时候填?”
“很快,等你把名单和证据交上来,再去核实完毕,我就会统一发放。如果有人没拿到,照着这个住址找上去。”
她随便找了支粉笔,写上了黄文杰的住址和自己的电话。
“也可以打我的电话,我姓禾,禾苗的禾。”
黄马甲连忙道谢:“谢谢,禾总,谢谢你了。”
“应该的。”禾秋吟道,“你们大概是最有经验的一批人,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之前有经验的工人,我想组织一个队伍,到时和我去A市出差,包吃住。”
老涂竟然应下了,A市对他来说有不小的吸引力。
“这里的环境我会改善的,先从饮食开始,至少顿顿有肉有蛋有营养。至于宿舍,我会多增加房间预防拥挤,你们就先好好干活,剩下的我来操办。”
禾秋说的周到,有让人信服的能力。
两位工人对视一眼,看向禾秋,一同点了点头。
黄文杰开车将二人送回酒店。
他不敢说话,因为禾秋一路沉着脸不发一言。
到了目的地,禾秋冷不丁开口:“原公司之前的工程师,做的好的,你把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给我。”
黄文杰说道:“我没有,离职员工的信息我们都是集中销毁的。”
“说谎。”禾秋冷声道,“你之前还上门到人家家里威胁,现在不记得了?”
“谁告诉你的?”黄文杰诧异道,他不敢相信禾秋竟然知道这件事。
禾秋眯起眼睛:“你做的事,我全都知道了。黄文杰,怪不得当时我压价你一句话都不敢说呢,原来留下这么多烂摊子给我,啊?”
“知道龚成功做人做的极差,知道要出事提前跑路了,你留在这里,原来是想等着吃肥肉呢?”
黄文杰听得从骨子里泛起了寒意。
禾秋语气森冷:“你猜猜我还知道多少。”
他眼睛瞟向禾秋,连个屁都不敢放,他心虚到不敢去猜。
“龚成功知道你偷偷挪用他的钱会不会急得跳出来找你?”
龚成功虽然人不在,势力还是在的,因着黄文杰常年遭受龚成功的压迫,足够另他胆战心惊了。
登时,背后出了一层冷汗,黄文杰就差跪下了:“我今天晚上发给你。”
“现在。”
“好,现在发给你。”
“还有拖欠员工的资金,来龙去脉你都给我讲清楚了,这个窟窿从你账号里面出。”
“这……”
禾秋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不行?哎,他要是知道那个举报他的人就是你……”
“行!这有什么不行的?当然行!”
待他把一切都老老实实的交代出来,目瞪口呆的唐雪谦跟着满意的禾秋下车了。
而车上的黄文杰呢,在二人离去后暗自怒骂了好几句,才驶离。
唐雪谦追上禾秋,崇拜地问道:“禾姐,你是怎么知道的?太厉害了吧,三两句把他震慑地什么都说出来了。”
禾秋笑笑,“打探一下就知道了,这人做事太粗心,落了许多把柄,并且啊,他之前跟着龚成功那个老混球身后混,肯定招了很多不满,让人跟着讨厌,不喜欢他的人自然上赶着说他的坏话。”
说着说着,走到了候梯厅。
人多耳杂,唐雪谦压低了声音问道:“通风报信呢,这种所有人都不知道是作俑者是谁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禾秋轻松答道。
电梯门开,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真的啊?”唐雪谦摸不着头脑。
禾秋平静道:“就是猜的,可是他不经逗,一下就原形毕露了。”
“你牛,太厉害了!”
唐雪谦脸上有大写的佩服两字,他恭敬于禾秋的勇气,这种天大的秘密她弹指一挥间就让人抖搂了出来。
其实并不难猜,这件事情早就有苗头,禾秋只不过是敏锐的抓住了线索的一小根分叉的线丝,稍作推理后才逐渐发觉。
黄文杰想做公司的大头,如果要吧龚成功挤兑走,表面的不好使绊子,背地里的肮脏手段可以做的多了去了,他的好大哥千想万想也想不到把他拉下去的竟然是他身后忠诚的跟屁虫。
只不过较为可惜的一点,黄文杰并没有成功坐到总裁的位置上来,中间横插了一个禾秋,为了摆平工人罢工的事端,掩盖公司内部不和的实情,急于公关,他只好放低身段,拿了卖公司钱去塞窟窿。
后来米元听了也不由得夸禾秋办的好,不仅自个儿不用出钱,还在员工面前刷了好脸面和好领导的存在感,一手以夷制夷用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