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晚上快十点,室内留了一盏玄关的灯。
禾秋换了鞋往里走,彼时季斯楠从主卧出来。
他趿着一双居家拖鞋,穿着睡衣,头发随意落在额前,浑身散发清清冷冷的气质。
她尽量压低声音:“Emma睡了?”
“嗯。”
室内有空调,比外头热乎多了,禾秋将包搁置,脱了大衣。
“我去洗澡,你回房间吧。”
男人平淡地脸上终于有了一笑意,眼中的潮涌蕴含着欲色。
“只是谈谈,什么事都不做。”
“嗯。”他怪失望地低低应了一声。
今晚,月亮又大又圆,四周繁星点缀,屋内没有点灯,借着从天撒下来的银光,落在地板上也能看的十分清晰。
禾秋踏进房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光景。
月光像灰白的翅膀,扑洒到床脚,坐在床上的男人透过通向阳台的落地窗,望向外头。那轮远远亮着光的凌空岛屿,在这个城市十一月的宁静夜晚,一如既往地无声安息。
季斯楠的身影落着寂寞,如一片未悬挂在穹顶幕布上的孤云。
她倏忽觉得喉间一紧。
感觉到有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上了背脊,他回头看。
禾秋抱着他,脸贴在他的左肩后,静静听他的心跳。
听到季斯楠的胸腔振动,不急不缓地喊她的名字。
“禾秋,小秋。”
“嗯?”
“你想和我谈什么。”
禾秋松开他,让他好回身看着她的眼睛。
一道和煦轻柔的声音,“你和我说,你再也不会瞒着我任何事情。”
他照做,“我再也不会瞒着你任何事情。”
“我问的问题,不可以避而不答,要如实回答。”
“你问的问题,我都要如实回答,不得避开。”
“我们现在是伴侣关系。”
“我们一直是伴侣关系。”
禾秋点点头,“就是这么些。”
他说过不会骗她,从现在开始,所有的话从他嘴里过了一遍,不允许反悔。
眼前忽地一暗,连人带羽绒被全压在她的身上,同冷冽的松香一起吻了上来。
一根根神经开始发颤,在这记深吻下,满腔的缱绻温柔,禾秋的气息逐渐凌乱起来,眼睫压在下睑,眉间亦是柔情。
“学会抽烟多久了?”
季斯楠撑起身,依旧覆在她之上,用眸子锁着她。
禾秋的双臂还环着他的脖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出于某些心理,她有刻意不让他看见。
她当然不知道,在某些忽视的角落里,总有双漂亮的眼睛把她融入视线里,成为画面中的唯一。
季斯楠不回答,只是俯首又去吻她。
“叩叩”两声轻微的敲门声在唯美寂静的气氛里尤为突兀。
禾秋将男人推到身旁,撇过脸看向门,“进来。”
Emma抱着一个有她一半长的枕头进走进来。她半阖着眼,捂着小嘴打了个哈欠,更显孩童特有的可爱。
“Emma,怎么了?”
她挪着小步靠近了些,眨巴着漂亮的眼睛,正色与床上的两个大人商量:“爸爸和妈妈,我今天和你们一起睡好不好?”
季斯楠勾着唇不做声,看着禾秋,无论她做什么回答,他都会默认。
“当然可以啦。快进被窝,外面冷。”禾秋掀起了被角,让女儿窝在怀里。
她语气极其温柔,低声道:“Emma,今天怎么想要和我们一起睡了呢?”
“我要好几天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会想你们,所以现在要多抱抱。”孩童的眼睛总是装着真诚和清澈,就算再懂事,也会随着本性向父母索求关爱。
禾秋吻了吻女儿的额头,“睡吧,我抱着你。”
阖上眼睛,背后贴上来一具坚实的身体,轻易可以感受到他心脏强劲地跳动。她没有睁眼,由着他把二人包揽在臂弯,将头往他的下巴下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在温馨热乎地床上沉沉睡了。
—
周二,江氏集团CEO办公室。
禾秋端坐在待客沙发上,面前放置了一杯热茶。
她穿的比平常正式了些,头发利落地盘了起来,一套标准的OL风格套装,白衬衣与燕麦色的西裤,搭配一双裸色红底高跟鞋。
在秘书招待之后,就坐在这里等待江闻青结束会议。在闲时她表现的如同往常的稳重,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膝上,喝完第一口茶水后眼睛便盯着杯沿没有多余扫动。
这是公司第一次正式地与甲方谈论收益项目,也是禾秋第一次作为新公司的代理人来论榷商事。虽然做好了充足的了解和准备,可尚未有过经验,忐忑是必然的,但是更不能露怯。
终于在禾秋第二次看向表盘时,江闻青出现了。
他们和气热络的微笑握手。
江闻青坐在禾秋的对面,“久等了,恕招待不周,近些日子有些忙。”
禾秋熟稔地奉承:“哪里,贵司生意红火,我自然是为之高兴还来不及。”
开场白之后,便开门见山地递给他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资料,嘴角噙着自信的笑容开口介绍道:“这是我司的内部情况,还请江总阅后再做商议。”
江闻青接过之后,低头翻阅了几张纸,神色不显。只在扫视完毕之后将文件放在桌上,拇指撑着下颚,食指在鬓角处敲了敲。
“文件里优处弊端全都呈现,这份诚意我收到了。”
禾秋摩挲着食指腹内侧,面上淡然道:“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真心。”
“不过,贵司虽然体系完整,经济周转灵活,可部门管理尚不成熟,人手严重短缺。”江闻青与她平视,作为商场精英的他一眼就看见了对方的弱势与不足,见她直接开诚布公地交代出劣势,自己也毫不掩饰地摊牌。
“我们的需求是在两个月内竣工,并达到满意地效果。这需要成熟的团队和完善的工程技术,而贵司不仅只有一笔巨大的金额能满足其条件,同样,也没有模板示范和像样的代表作品。”
“所以,很抱歉,你的公司我们并不纳入考虑。”江闻青冷漠开口。
如最坏的想像一般,被拒了。
禾秋吸了口气,开始自述辩驳。
“我司是初出茅庐,有些条件未达标实属平常。您方是我们热衷争取的重要客户,所以我如实坦白境况。第一,缺人手不错,这是在给您的文件当中黑白分明写着的,但我会尽力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这一问题。
“第二,我方尚有成熟的工程团队与技术,因为承接前任公司的原因,图纸与其部分管理层员工一并收入团队当中。再者,所有建筑公司所含有的高精度仪器,场地以及合法供应商,我司无一缺失。
“第三,假设我们达成这一交易,您作为我司现如今的第一大客户,享有优惠折扣。并且,我代公司向您承诺,一定会在规定期间完成其要求的工程项目。如若我方违约,合约金额全权退还,再二次合同规定期间内完成项目。”
清晰完整地罗列自方优势,她拿起白瓷茶杯啜了一口,平静地等待甲方的下言。
“禾总说的头头是道,可在我看来,没有任何支点可以相信你说的话。”
禾秋体面地颔首微笑,“您说的对,毕竟我们互不了解,不信任我是正常。我方有十足的诚意与您签署合约,请您郑重考虑。”
她的心里其实拿不稳,连下一秒是不拖泥带水地离开还是再放低姿态做出争取都没想好,只垂眸原地坐着。
“好,我会考虑。”江闻青抬手叫停这一商讨,“刘秘,送禾总。”
见大衣已被送到眼前,禾秋起身取了外套穿上,在弯腰拾起包的那一刻,心里已然有了决定。
她提着包直直立在单人沙发旁,以高位视角做出争取:“江总,我会在三天之内,召齐专业团队,到时我会由您检查后,再请求你的考虑。”
江闻青似乎有点感兴趣,将身体往后靠了靠,凌厉抬眸扫向她,片刻后开口道:“可以,那就给你三天,算在两个月的期限之内,如果没有做到你说的言行,那我们以后便不必再有合作之类的任何举措。”
禾秋点点头,“江总保重。”
被刘秘送出江氏集团后马不停蹄地坐上公司的车驶向机场。
她早就计算好了行程,订好了最早的机票去往T市,以包吃住的条件把唐雪谦也带上了。
与江闻青交谈之后,她更加认识到公司速度的进展需要加快了。这位大名鼎鼎地商界大鳄眼光果然毒辣,不肯吃一点亏,久经沙场,十分果断,这让禾秋开始思索对应他的办法。
在这次交谈中已经处于弱势,并且做出极大的让步,下一次绝不能再丢失更多的利益。
尽管如此,有一点让禾秋心安理得了一些,他并没有因为季斯楠的原因对她行方便,反而公事公办地道出不足,不留面子地回绝她的提议,并说了绝对地条件与她对赌。
说不着急是假的,江氏是一条大鱼,任谁勾住了也不愿放手,就是困难了些。若是真办成了事,那公司定会名声大噪起来,若是没有办成,那也有了与江氏合作的战绩,怎么都算作不错。
谁不知道金子就埋在地底下,可找到并占为己有的少之又少。禾秋就是那个只有一把铁锹也要挖通地球寻求财富的淘金猎人,名利对于她,就是一团在茫茫视野里的线团,而她就是那只极力去够线团,本性全露的猫。
前些年她故意在酒桌上放肆,为了谈一单生意,拿下艺人的项目不择手段,几次喝到断片,胃也不怎么好了。如果这算用武,那她也自损了五六分,现在需要的是智取,再怎么样也不会输到哪里去,最多承认一个能力不足,然后另寻他法。
说到喝酒么,禾秋有一件事,永远不会对季斯楠说。
她喝酒无非为了两件事,一是为了积攒人脉,实现目的,二是醉酒之后总是容易入睡,偶尔做梦,在梦里经常闻见那似有似无的雪松香气,还有一双摄人心魄的蓝色眼睛。
有一次喝的太过了,饭局结束之后她回到家,努力回想起季斯楠的相貌,却怎么也看不清。也是,那时他都离开四年了。
禾秋与自己较劲,自己拿了瓶常备的葡萄酒,蹲坐在浴室地板上一边想一边闷头喝,越记不清楚就越举瓶猛灌。第二天就因为胃出血晕倒在家里,身旁洒落许多空酒瓶,差点交代在自己手上。幸好被联系不到人找上门的米元送进了医院,被米氏夫妇轮流训了几番。最后禾秋不仅收敛了许多,还大费周章地搬离了原来的房子,而自家门的备用钥匙也长期在米家里备用几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