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思年给自己点了一杯咖啡。等待的时候,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幅要叙旧的架势。
“我不是来叙旧的。”白河开门见山,“你跟宋家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问的很奇妙。白河并不意外庄思年会出现在宋家,但是他需要知道,庄思年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宋家的。
庄思年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回答,十分自然地一笑。“我与文初是朋友。”
“朋友?”白河好像对这个词都感到陌生。他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庄思年会跟一个人做朋友。
“对,朋友。宋文初和宋文言,未来会继承宋氏制香的门楣,而我们……我是指你和我,不包括其他人。”庄思年一顿,指了指白河和自己。“我们都对制香一行有需求不是吗?”
白河没有否定,但也没有接他的话。“第二个问题,玉氏是怎么死的?你和她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
庄思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摘下眼镜,轻轻放在桌上。再抬头时,他的眼神便不一样了。
“不能破坏轮回,不干涉他人命运,这是当时你放我来人间的条件。一百多年了,我从来不曾破坏过。我知道你怀疑是我下的手,但是我不会轻易伤人性命,更不会动宋家人。如果你想问玉氏的死因,那我可以告诉你,没有凶手,她是死在自己手上。”
服务生端来了庄思年的咖啡。庄思年姿态娴熟地对着服务生点头微笑感谢。甚至在对方离开后,那种虚假的笑容也一直挂在脸上。
庄思年紧紧盯着白河的表情,果然从冰封的面具上找到了一丝裂缝。“你我都清楚,所谓的遇神香,只不过是因为那香里有通天犀的角罢了。这东西对我们来说,寻常的跟路边的电线杆子一样。他们家真正特殊的,是锁魂香。”
“所谓‘香通三界’,站在我们的角度上说,应该是魂游三界。魂魄一旦脱离□□,便可在三界畅通无阻。这种事,对人来说新鲜地不得了,但对我们来说,一点都不稀罕。只不过人类发现,魂魄离体这种事情风险太高,所以就需要些特殊手段,保证魂魄能找到来时的路。”
“玉家锁魂香就像是风筝线,能将离开的魂魄牢牢锁住。更重要的是,即便是已经残破不全的魂魄,只要给他们一丝活人的气息,他们就能帮你一点点拼起来。”
庄思年姿态闲适地靠在椅子上。“白河,你不会忘了当年你是为什么找到玉氏,她又是怎么帮你的吧?”
白河修长的手指在手心渐渐收紧,他太清楚庄思年的所指。但是白河不能理解庄思年到底想要什么。
“白河,玉家会的,绝对不止锁魂香这么一点,她还帮你把那些灵魂碎片粘到了一起不是吗?我知道,你有让魂魄开口的办法,让她告诉我,当年她到底是如何办到的?”
天彻底暗了下来。宋家老宅里没有电,宋文言从三楼废墟里找来了几盏老式煤油灯。其中几个虽然变形地厉害,但是好歹还能点亮。
老式的油灯亮度上自然比不上电灯,但是却把房间打出了一种复古的暖调。昏黄的灯光的重影中,乔梓的身影被夹在两片光晕之中,边缘模糊一片。
锁魂香的味道持续弥漫在房间中,没有更淡,也没有更强,只是其中渐渐融入了某种类似土沉香的香气,宋文言不动声色地嗅着,默默地记在心里。
气味有时可以维持情绪,甚至还可以代替记忆留存。
乔梓没有在意他的一举一动,只全神贯注于手里枯黄的稻草。天已经暗下来了,稻草人要尽快做出来,才能赶上子夜。
宋文言帮不上忙,蹲在她旁边,突然问道:“你相信我吗?”
“嗯?什么东西?”乔梓刚刚把躯干做好,正准备绑脑袋,百忙之中抬眼白了宋文言一眼。“信你什么?”
“我这样努力地想要找到我太奶的魂魄,是因为我舍不得她。”
乔梓一只手掐着稻草人的脖子,一只手利落地将绳子缠在上面。“你要实在是闲的没事干,就来帮我打个结。省得满脑子都是扯淡。”
宋文言从乔梓手里接过绳结。他人长得好看,手指也好看,修长而骨节分明。虽然明显没干过什么活,但学得很快。
低头的时候两人离得极近,乔梓身上的香气投过来。宋文言闻久了,就知道那其实并不是土沉香,可到底是什么,他还是想不起来。
“这个稻草人,是做什么用的?”他的手指灵活地扯着麻线,在稻草人脖子上打了一个法式蝴蝶结。剩余的麻绳垂下来,宋文言扯了扯,打造出长短不一的效果。
乔梓目瞪口呆地看着,心里吐槽宋文言还还真是少爷,打个结都这么讲究。
“骗你太奶啊。”
“啊?”宋文言没听懂。
乔梓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耐心解释道:“现在这种情况,非常类似于魂不归位。而所谓魂不归位,其实主要是找不到该回来的地方。我一会儿把那一丝活气附在上面,然后骗你太奶的魂魄这个是她的□□,让她赶紧回来。然后呢,你就发挥下想象力,对着稻草人,骗自己这是你太奶回来了,有什么想说赶紧说。你要实在憋不住想哭,我也不会笑你的。我估摸着白河快来了,到时候让他把魂魄送走,我们就大功告成!”
“会有危险吗?”宋文言有些担心。
乔梓还以为他担心他太奶的魂魄有损。“人都已经没了,左右就一个魂,也不会更死了。”
“不是……我是说如果我太奶的魂魄真的回来了,对你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对我?”乔梓抬眼看了一眼宋文言。他表情凝重地跟考前没复习的小学生似的。“有些人生前脾气差,魂魄也暴躁些。有些人死得心不甘情不愿,要送他就要费点力气。”
她手里的稻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并不明亮的房间里显得有点诡异。“还有的人心里有怨气。原本只是魂魄的状态,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有了稻草人,他们就有了实体,也许会将我当成生前害他的人。”
“那怎么办?”宋文言有些担心。
“找白河。”乔梓答得没心没肺。
“那如果他不在呢?”
“打电话,找白河。”
宋文言:“那如果他也搞不定呢?”
乔梓手下不停,稻草人已经有了胳膊腿。
她难得地抬起头来,认证地看着宋文言。“这天底下就没有白河搞不定的魂。”
她注意到宋文言脸上难看的表情,有意要让他放松一点。“不过你不是跟你太奶关系很好吗?就隔了这么几天,你太奶还能回来抽你嘴巴子啊?更何况,一个老太太,活了近百年,自己调香出了岔子,又不是意外横死,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不会那么大脾气。放心吧,一般的魂魄,我还是能压制地住的。”
这种稻草人乔梓已经做了无数遍,很快就有了雏形。但毕竟胳膊大腿都是用绳子勉强箍出个人形,别说相比于真人,就是跟过年年会上的各种充气娃娃比,都显得粗糙。
但如果有了魂魄,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乔梓把它斜靠在罗汉床上。锁魂香在它身后,散发着幽幽的青烟。然后重新划破手指,准备将指尖血滴在它的眉心。
就在乔梓指尖血即将滴落的时候,宋文言突然一把抓住乔梓的手腕。
与此同时,庄思年也问白河:“你相信宋家人是因为对老太太不舍,才找你们来找她的魂魄吗?”
白河皱眉。“庄思年,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那我直接告诉你,宋家人目前的压力很大。制香虽然是小行当,但也是暴利。这些年竞争逐渐激烈,行内有名有姓的商家更是数不胜数。毕竟现在各行都不好混,盯上他们家收益和名气的可不止一家。”
庄思年喝了一口咖啡,在心里感慨人类还真是会享受,居然能发现这种好东西。
“如今靠老一套已经行不通了,所以他们想要的,其实是玉氏当年的香方,来把宋家的招牌擦擦亮。遇神香当然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但如果有更多的,他们也来者不拒。”
白河对于孝子贤孙那一套并没有什么迷恋,当庄思年点出宋家人和玉氏之间的关系时,他立刻对玉氏的死因有了疑惑。“玉氏到底怎么死的?”
“我不是说了吗?她是死在自己的香上。她试图复制遇神香,让魂魄离体,来找当年的那位‘神仙’。那通天犀没有问题,出问题的是锁魂香。所以魂魄离体后,没有按时回归。等到宋文言发现的时候,他及时换了香,但是已经晚了。当然,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她走得甚至堪称安详。”
白河察觉到其中的一丝不对。“玉氏天赋颇高,她调的香,怎么会失败?”
“天赋?她居然没告诉你?”庄思年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她的天赋,在嗅觉被毁的时候,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什么?”白河惊诧。
庄思年身体向后,轻轻地靠在椅背上,脸上笑容轻快,甚至有一丝幸灾乐祸。
“白河,这么多年,你一个人躲着,谁都不见。但你没想到吧,当年才华横溢的天才制香少女,她的嗅觉、味觉早就没了。她活了多少年,就被这无滋无味的人生折磨了多少年。你说,这么一个老太太的魂魄,得有多凶?”
看着白河惊讶的表情,庄思年不介意再多说一句。
“宋家人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