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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香识十六

这句“不知道”,宋文言每多说一次,心里的内疚就多一份。亲人在时,只道日日是寻常。但亲人不在了,才惊觉人生中空下的某一块,已经永远化作了“不知道”。

宋文言的眼中带着笑,可那笑也淡淡的,好像随时都能化开一般。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一转头就能看到我太奶,然后把这些问题一个个问她。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说起来不孝,我甚至不觉得难过,好像根本没有什么事发生。这里一切都没有变。医院,葬礼,都不过是一张梦。”

乔梓坐在他身边,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并不是每一个失去至亲的人都会大喊大叫,痛苦万分,甚至很多人的表现会非常平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铁石心肠,或者缺少人性,而是因为他们内心的痛苦已经超过了身体的承受能力,因此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暂时将他们和这种痛苦隔离了起来。

等到某天某个契机出现,创伤再被勾起,也许会如滔天之水一样将他们彻底淹没,也许会如涓涓小溪无声影响着他们的每一个行动。但无论如何,创伤从未消失,只是藏在那里。

乔梓一直以为宋文言举止得当,是因为大家族的教养,但其实他只是被这种机制保护了起来。乔梓不知道宋文言的触发契机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他此刻其实是处在极大的悲痛之中。

“宋先生,生死轮回,亲人来去,本就无常。节哀。”

乔梓语速很慢。这是她第一次,真的想要安慰他。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去。面前的稻子还在疯长,宋文言和乔梓并排坐着,都没有再说话。

宋文言的手还脏着,不经意间擦了一下眼角,在他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凝重的灰。

“那个……你过来一下。”乔梓终于看不下去。

左手捏着宋文言的下巴,右手伸出去开始擦他眼睛下方的那一小块灰黑。

据说在人一生的成长中,人的眼睛是变化最小的部分。所以如果你记住一个人的眼睛,不管过了多少年,哪怕他的外貌有了再多的变化,都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他来。

真是欠他的。乔梓心里这样想,咬着牙狠狠擦了几下,总算还了这张脸一点应有的颜色。

“我蠢吗?”宋文言问。

“嗯?”

“你真的不觉得我蠢吗?”

“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我特别蠢。其实我以前不想回来。我大学学的是设计专业,那会觉得自己的世界在外面,每天脑子里想的是自己能成为业内顶尖的设计师。可是当我折腾一圈却一事无成得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我能去的地方,只有太奶这。”

“我们家里人,说起太奶来,总觉得她孤僻、自傲、不通人情。其实即便我和太奶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很少和我说话。但每每我想起她来,就会觉得……心安。好像不管自己做得好不好,对不对,太奶都不会嫌弃我,都会接纳我。只有有太奶在,我才觉得心安。”

但是以后,这份心安,不在了。

眼前的稻子越长越高,甚至已经由绿转为金黄。乔梓伸手拨弄了一下稻穗,她知道再等一会儿,就到了收割的时间。如果人生能像这稻子一样,转瞬生死,不知道遗憾会不会少一点?

“我是我们家,唯一跟在太奶身边长大的人。某种意义上讲,太奶是我唯一的亲人。现在我想做香,也是因为她。”宋文言侧过脸来看着她。“阿梓,我能这样叫你吗?”

乔梓瞪他。“我可没你这么大弟弟。”

宋文言眼角被她擦地一片红,但听她揶揄,又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阿梓,我见你的第一面,就想这样叫你。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好像我上辈子就这样叫过你一样。你在的时候,我也觉得心安。”

他眼睛一眨一眨的,亮得好像反射着清晨阳光的露珠。

乔梓今天已经数次迷失在这双眼睛里。

她自觉失常,却找不到原因。

宋文言仿佛对乔梓的失态毫无察觉。“我的故事说完了。你的呢?你又为什么会做这一行?家学渊源?”

这一次,乔梓没有拒绝。“我爸妈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没有家学可以继承。”

宋文言脸上表情顿了一下,没想到是这样的故事。“抱歉。”

乔梓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在意。“车祸,对方全责。后来遇到白河,他带我做了这一行。”

潦草的几个个字,便概括了乔梓人生的拐点。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十三年前。我十五岁。”

“这样种稻子是他教你的?”

“是啊。”乔梓大方承认。

“做巴掌大的小冰锥?”

乔梓一点头。“白河教的。”

“看生魂死魂?”

“也是白河教的。”

“大水淹了我家呢?”

“……”

宋文言清了清嗓子。“那他算是你的……师傅?”

“名义上不算,但非要说的话,他确实教了我很多。”乔梓好像还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白河。

“我十八岁遇见他,当时还以为这真是一家书店,自己真的是在一家书店做店员。后来有一次下班把钥匙落在店里,回来取的时候遇到了入职以来唯一的客人,我才发现这家店其实有第二项业务。我大概猜到白河不是普通人。但这种事吧,主要靠的还是我自己的聪明才智。”

这些事情太远,乔梓的记忆都有些模糊。

“其实小时候我对湿度温度变化就格外敏感,尤其最冷和最热的季节我都格外难受。但是我爸妈都是普通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后来我来了书店以后,有一年雪后,我坐在院子里面,一边堆雪人,一边晒太阳。后来那个雪人周围结了一层冰。我没当回事,但是白河看到了。”

乔梓知道自己身上的确有些不寻常,但是那时,她并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后来白河开始教我怎么利用我自身的特质。他说若我愿意,可以想想怎么将他们发挥到最大。若不愿意,不学也行。再往后,我在店里左右无事可做,就翻一翻那些老掉牙的冷门古籍,时间久了便会些杂学。”

“你那时候,害怕吗?”

乔梓愣了一下。“你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

这次轮到宋文言。他安静地坐在一边,等着乔梓继续。

“也许吧。但那时候,我更害怕的,是丢掉这份工作。”

宋文言还想再问。但是乔梓却挥挥手打断了他。这些年的修习经历,不必跟他一个外人多说。

乔梓手里重新幻化出一把冰刀。

她右手握住金黄的稻子,左手利落下刀,咔嚓一声砍断了稻穗。

“宋先生,稻子熟了。”

整齐的刀口一如某一段人生,无论再多不情不愿不舍,都只能硬着头皮,等待利刃的切割。

独自在餐厅里的白河,已经被服务员行了无数次注目礼。

白河将外套随意地搭在椅子后背上,露出里面利落的黑色衬衫,消瘦笔挺的姿势无时无刻不透露出一种紧绷感。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右手里的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脸色铁青。

他气质本就不讨人喜欢,但是此刻薄唇紧紧抿在一起,眉头深锁的样子,更让人想入非非。

或许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个心情不太好的男人,也许是工作不顺,也许是爱情受阻。但是白河此刻,心里全是面前手心里的内容。

“小乔姐去宋家了,和宋文言在一起。”

常恩的字介于好看和丑之间,带着一种特别的稚拙,白河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平时不爱带手机出门,有事需要告诉他的时候,常恩就把字写在符纸上,折成小方块飞到他口袋里。

但是今天看着这条消息,白河心里,突然有了要杀人的心思。

“你这表情,简直是把杀人的心思写在脸上了。”这是庄思年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

白河手一收,将那行小字无声碾碎在手心里。

周围的服务员无声中都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人不是来找事的。

两人相对而坐,乍看之下,庄思年比白河多了不止一分的温文尔雅。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入世。

他穿一件卡其色西装外套,头发打上发蜡梳得一丝不苟,银边眼镜之下的眼神温和而平静,正如他嘴角浮起的微笑,人畜无害。

反观对面的白河,即便餐厅里灯光柔和,气氛温馨,桌上还布置了桃粉色的鲜切花卉,来往的服务生都尽可能地对客人展现出最大的善意。

但白河嘴唇始终紧紧抿着,仿佛在尽力抑制心中的某些情绪。他下颌线因为紧绷而显得锋利,浑身都透露着与周围一切的格格不入。

他身上外来者的气质过于明显。但不是环境拒绝他,而是他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过于抗拒。他人的善意和环境的舒适,对他而言,都不过是不可相信的幻象。

他本身并未有任何对周围构成威胁的行为,但是有时候拒绝、远离和漠视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好像还在打仗。真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世道都太平了。那天我看到那个哨子上花纹的时候,还以为眼花了。但是后来一想,这倒的确是你恩怨两清的风格。现在呢?我帮你找机会接近宋文言,你想起来报答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