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炽在酒店收拾好了东西跟周容温出门吃午饭,他定了家地道的家常菜餐厅,余炽胃口大开,吃了满满一大碗米饭,走出饭店的时候还觉得有点撑。
“散会儿步?”周容温提议。
结果这步一下子便散到了一中。
暑期这边人迹罕至,余炽试图从包里翻出毕业证好让门卫大爷放他们俩进去,结果毕业证是没翻到,门卫大爷先把周容温认出来了,手指颤颤巍巍地往大门外侧新拉的优秀校友榜上一指,“你是那个……那个墙上那个帅哥吧。”
余炽往那边一看,上面男校友不少,算得上帅哥的居然还真只有周容温一个。上榜的其他人都是些已近中年的董事长、总裁,她看向周容温,“你给评这个榜的老师送礼了?”
“送了,”他应下,“给学校捐了点钱搞了个奖学金。”
她愕然,往这人的简介一看,果然在最后一行发现了奖学金的介绍。
“你这么有实力吗,”余炽又看他一眼,“背着朋友们飞黄腾达了?”
“怎么敢背着大家呢,”周容温笑,“咱们余老师现在可是大剧组的编剧。”
“切,”余炽回想起自己到处投到处改的原创剧本,心情有点不太美丽,“你恭维人的功夫也是在职场越练越好了。”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拆台似的冒出一句——
“哪能啊,他在场子里都只有被恭维的份儿。”
余炽转头,对上李伯安的眼睛。
他笑眯眯地跟周容温打了个招呼,又看向余炽,“怎么现在过来了?”
头顶的太阳挺毒,余炽被晒得发昏,“饭后消食,散步散到这里了,就想进去看看。”
她跟周容温牵着手走在李伯安旁边,后者递过来一把伞,周容温顺手接了,撑在余炽头顶,她于是得到一小块烈日下的阴凉地。
“谢谢周老板,”她难得嘴甜,有意想挽回午饭前房间里最后的不了了之,“感觉微风都变得凉爽了呢。”
他手中的伞始终偏向她这边,余炽看了一眼,小声道,“你把伞打正呗,别光给我一个人遮。”
“我不用,”他手腕没动,“我又不怕晒黑。”
余炽无言,半晌冒出来一句不太正经的话,“你不知道帅哥的容貌、身材、发型都是全世界的共同财产吗?”
“还有这个说法呢,”周容温轻飘飘地瞟她一眼,“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不上网吧。”余炽拽着他的手腕强行将伞扶正了,立刻感受到自己右肩暴露在阳光下,冒出一股滚烫的晒意。
她歪着头往周容温另外半边肩膀看了一眼,问,“你那边肩膀晒不晒?”
“还成,”他顺着余炽放慢脚步,二人远远落在李伯安后面,“你又想干嘛?”
“我觉得这太阳晒得我肩膀烫。”余炽踮起脚尖碰了一下他那半边肩膀,被烫得缩回手,“你这边也很烫。”
周容温便又把伞倾斜了,“说了我不怕晒。”
“我不是这个意思,”余炽又把伞掰正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调换着位置,一边肩膀晒一会儿。”
“你晒太阳还求晒得均匀呢,”周容温被她逗笑了,“怕两边胳膊有色差?”
余炽被他点破,理直气壮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没不让你爱美,”周容温道,“所以我这不是想着把你罩住吗,你还总想把伞推正。”
她坚决不让他再歪伞了,“不行,我也不想你大半个身子都被晒着。”
周容温闻言往前看了一眼,“没事,快到教学楼了,虽然我是被晒到了,但我因为余老师的关心又幸福了。”
余炽:……
她将伞柄握到自己手里,“那你多晒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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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绕着一中走两圈的计划被烈日打败,余炽同周容温肩并肩坐在教学楼的台阶上闲聊。
李伯安不知道跑去哪里忙了,又或者是要故意给他们两个人留出个二人世界来,总之整栋教学楼都静悄悄的,余炽没看到除了他们俩之外的任何人。
她探头往国际部那边看了一眼,惊奇道,“国际部那个公共电话居然还在。”
“我有个问题,”周容温想了想才开口,“你刚来的那次月考考了第一,给家里打电话是因为什么哭?”
余炽一惊,“你看见了啊?”
周容温点点头,“看见了,但不想说破。”
“因为我妈啊,”她以很轻松地姿态讲出自己当时的难过,“她只关心我的成绩,一味要求我做到最好甚至更好,我觉得不被重视吧,所以就哭了。”
“其实你压根没想过要考第一,对吧。”他问。
余炽把脑袋抵在自己膝盖上点头,“压力很大,考了一次第一,后面就必须都要考第一了。”
周容温掌着她后脑将她的头抬起来,手指在她侧脸上蹭了一下,“那个时候我觉得你真的很厉害。”
“一个转校生,来这里的第一次就考了年级第二,真的超级超级厉害。”他托着余炽的下巴,一字一顿像是某种能够令人忘却一切的咒语,“从那会儿开始我就知道,余炽是一个想要什么都能如愿以偿的人。”
“我觉得没有。”余炽嘟囔,“有很多事情是无法如愿的。就比如说我现在想吃糖,那肯定是不能实现的。”
可周容温却变戏法一般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块糖。
“谁说不会?”
她难以置信地接过那颗糖,问,“你随身带糖干嘛?”
“我记得我之前说过,”周容温笑着道,“你总会有糖吃的。”
这句话跨越几乎十年的时间又冒到余炽耳边,她觉得眼眶发涩,盘旋在心头多日的话终于讲出口,“之前我问你为什么和李导认识,你说用我的秘密换你的秘密。”
“现在我想读个档,行不行?”
周容温扭头看她。
余炽又将头埋回膝盖里,似乎在试图隐藏自己的表情,“我秘密有一点多,你想知道哪一个?”
“很多,”周容温笑了一声,“那你随便挑一个觉得我会感兴趣的说。”
他会感兴趣的?
余炽想了一会儿,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环境里毫无预兆地开口,“其实高中的时候,路紫怡问你,如果我喜欢你的话你会不会和我早恋的时候,我也在场。”
“这是秘密吗,”周容温很坦然,“这对我来说不算秘密。”
余炽有点懵,“这还不算秘密?这是个很大的秘密了。”她偏头看向周容温,“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你了呗,”周容温,“你根本没躲好。”
他的手指顺着余炽的侧脸移到她下巴上,随后箍着她下巴令她抬头,对上她郁闷的眼神觉得更好笑了,“一直觉得自己瞒得挺严实呢?”他从余炽手里把刚刚给她的糖拿过来,撕了包装袋喂进她嘴里,“虽然这个秘密算不上秘密,但是我听得很开心,就当你充值了吧,现在可以向我提问一个问题。”
“我想想,”余炽含着糖囫囵地思考了一会儿,道,“我还是比较想知道你跟李导是怎么认识的。”
“在云市认识的,”周容温看着她“咯嘣”一声咬碎嘴里的糖,“因为工作,还有就是他儿子跟我是大学同学。”
“他还有个儿子呢?”余炽惊奇道,“我以为他就李清姿一个女儿。”她后知后觉地解释,“李清姿,就我们剧组另一个编剧。”
她感受到葡萄的味道在嘴里一下子爆开,被甜味冲击得眯起眼睛,“李导为什么会知道咱们俩是老同学啊?”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周容温冲她摇摇手指拒绝回答,但瞧见余炽一瞬间耷拉下来的眼皮还是开口,“算了,今天心情好,充值附赠一条答案——他儿子跟我大学室友,多少知道一点咱们俩的事儿,毕业的时候他回云市,说他爸认识个叫余炽的编剧,要了照片问我是不是你。”
余炽哑巴了一会儿,“他怎么知道我叫余炽……”
“第三个问题了哈,”周容温无奈地勾了勾她的小指,“我电脑密码是你名字。”
她愣愣地回了句“哦”,随后听周容温又道,“你提问的问题已经超出大礼包的充值范围了,我要多收一点钱。”
“那我晚上请你吃饭。”余炽说。
“我们这边不支持请客支付,”周容温敛眸,“也不支持现金支付、微信支付和支付宝支付。”
余炽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又道,“你这边是合法公司吗,大陆支付方式通通不适用?”
“不是合法公司,”他淡然道,“是我专为我的心上人开设的私人订制。”
嘴里的葡萄味久久未散,余炽舔了舔牙齿,在周容温戏谑的目光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你想要什么,还是那个机会吗?”
周容温定定地看着她。
余炽没说话,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凑上去抱了他一下。她的动作还有点不自然,但周容温很快反应过来,一手揽住她的腰令她贴近自己,余炽一僵,微微往后撤了撤,同周容温鼻尖抵住鼻尖。
“周容温,我答应你给自己一个机会。”
周容温一顿,掌着她的腰没再让她后撤,“你觉得不觉得在这儿拥抱有种早恋的感觉。”
“你都二十七了还早恋呢,”余炽被他蹭得又往后一缩,“都算晚婚了。”
他没回复余炽的吐槽,低头再次凑近,珍重地抱住她。温热的触感似乎从这里扩散至全身,余炽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你昨晚转移话题用的什么问题来着?”他微微退开一点,问。
余炽脑子有点不转弯了,“什么?”
周容温把头埋在她颈窝,道,“你不是说吻戏改不好吗?”
“我刚刚说的好像只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吧?”余炽瞪他,但没有后撤。
他被她逗笑了,松开手替她理了理头发,“谢谢你,余炽。”
余炽顺着他的动作也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你一会儿还有别的事儿吗?”
“有啊,”他看着余炽眼神乱瞟就是不往自己这边看,“我送你回酒店。”
“我说工作的事,”余炽终于肯看他了,“你是真没有工作要做吗?”
事实上他这次回河市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剧组的投资,另一部分原因就是余炽。他跟公司休了好几年没休的年假,这次在河市其实除了看看股市没别的工作。
他没详细跟余炽解释,只道,“休假了。”
余炽脚尖踢着楼梯的坎想了想,“我下午也没别的事,你想去看电影吗?”
她心说左右自己现在也算个闲人,又遇上最近她上一个跟组的电影上映了,去电影院支持一下也是应该的。
“拉我约会啊,”周容温笑,“那我当然乐意去。”
他掏了手机点开购票软件看了一眼,给余炽展示手机屏幕,指着《亲爱的你》点了一下,“看这个?”
余炽想说不是约会,看见他选中的电影又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想看这个?”
周容温点进选座界面选了个中间靠后的位置下单,“你不是这个电影的编剧吗?”
余炽又想问“你怎么知道”,但转念一想这人说不准对自己所有参与编剧的电视剧电影都门清,最后也没问,“你定的哪儿的电影院啊?”
“信誉大厦那家,”周容温拉着她从楼梯上站起来,“胡高达跟我说重新装修之后环境还不错。”
她在楼梯上一个踉跄差点扑进他怀里,但挺极限地稳住了身形,抓着楼梯扶手劫后余生地叹气,周容温下了两个台阶平视她,双手拉住她的手,“外面太晒了,我走回酒店那边先开了车再来接你。”
“一起走吧,”余炽皱了皱眉,“我没事。”
周容温捏了捏她的手,“真的很晒,很容易中暑,你无聊的话先去找找李导跟他聊会儿天,我很快就回来。”
余炽于是依言目送他出了教学楼,随后倒也没去找李伯安,一口气上了五楼,在她曾经逃课时经常喜欢躲着发呆的那个楼道口又坐下来。
五楼没人上课,除了考试当考场是不会开放的。于是那个时候这个没人会来的楼道口几乎就是余炽的秘密基地,她很多节课都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余炽伸手摸上楼梯重新上了漆的扶手,曾经划破她手指的铁皮也被修补好了,她存在的痕迹似乎轻易地被时光抹除,在这里挣扎和苦痛的日子也都随之消散了似的,可留下的疤痕却好像无法消除。
她坐到自己常坐的那个角落,可偏头看向墙壁时却又突然顿住。
教学楼的墙面早就也翻新过重新刷了漆,可是贴着墙面的那个台阶角落许是被粗心的工人略过了,露出一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印记来。
那是一只曾经被余炽嫌丑、嫌胖的小熊。
这只小熊没有那个嚣张又漂亮的花体英文落款,可笔触和模样都太熟悉,她停在原地愣了几乎有两三分钟,才迟钝地掏出手机对着那个小熊拍了个照,但眼泪却又先一步滴在手机屏幕上。
她将眼泪蹭到手背上,点进周容温的聊天框给他发了照片打字。
【鱼翅】:这是你画的吗?
他可能是在路上没看到消息,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油漆师傅偷懒了吧,怎么这么久了还没被刷掉。】
余炽盯着着行字发愣,那边又回过来一条消息。
【ZRW】:但还是刷掉了一半,上面本来还有一行字的。
余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逃课的时候会躲到这里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画下了这个小熊。她只一下子想起高三的时候,周容温某天递给她的那个写满她成绩分析的记事本,还有后来分班后自己才在那张画了小熊的试卷上看到的、他新加的字。
【上面那行字是什么?】她问。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余炽恍惚间瞥见自己同九年前坐在这里哭泣的那个余炽毫无预兆地重合,于是周容温的回复也“叮”的一声同她试卷上的那行字交织、重叠。
他说——
【余炽,不要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