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炽到家的时候接受了舅舅舅妈长达半个小时的盘问,问题包括但不限于“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身上怎么有酒味”等等问题。
她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无奈地摊摊手,“二位,我是二十六岁,不是十六岁。”
“女孩子出门在外要注意保护好自己,”顾成安语重心长道,“你看最近的新闻,出事的还是挺多的。”
余炽先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后才道,“没关系,大学的时候我去学了个跆拳道。”
“你这……”顾成安愕然,“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被王庆国打怕了呗,”余炽的语气很轻松,“总该学点东西保护自己。”
她听上去像是已经完全不在意那段时间遭受的家暴了,可顾成安只要一想起几年前余炽跟顾静断绝关系之后他试图阻拦,这个小姑娘在那通电话里平静地叙述出王庆国那些年的打骂和顾静满不在乎的态度,最后听不出任何情绪地问自己,“舅舅,这样你还要阻止我吗”的时候便总会觉得一阵心悸。
那之前他总以为余炽跟顾静、王庆国的矛盾只是那次擅自更改她高考志愿,又或者是再追溯到顾静离开王家的时候没有带上她。
他从来没有想过,余炽曾在家庭中遭受过这么多事情,多到他也甚至想打电话问问自己的亲姐姐,你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呢。
余炽跟顾静断绝关系之后,他跟顾静也不怎么联系了。后者每次发消息过来不是借钱就是哭诉自己的悲惨,他早已摸清自己这个亲姐姐的性格,血浓于水的亲情早就在日复一日中被消磨殆尽,他从前不信,彻底看清顾静的本性之后只觉得对余炽越发心疼,所以总想着要尽力补偿。
但余炽很争气。
她大学时用助学贷款自己交了学费,毕业之后自己接稿子、跟组还了贷款,甚至连本带利地将自己在她大学时偷偷打过去的钱也连本带利地还了,顾依依高中的时候还一直抽时间给她线上补习。
她是在毕业的第一年跟顾静彻底断了关系的。
那个时候她刚签了个做影视的小公司,事业还很不稳定,顾静许是知道她工作了,打电话找她要十万块钱。
余炽哪里拿得出来十万块钱。
她陪顾静在餐馆里喝酒,把喝的有点多的顾静送回家,准备走的时候后者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强留下来。
之后发生的事情,其实余炽是有点不太愿意回想的。
顾静一直以来都有个毛病,就是喝了酒之后特别喜欢数落余炽。她最喜欢当着很多人的面哭着掐余炽的手、胳膊,然后哭诉,“我这个女儿一点也没给我争气啊。”
她最开始还会觉得羞愧,可后来只剩下无力和厌倦。
那天晚上顾静在卧室里对她又打又掐,一边嫌弃着她不争气一边说她赚的钱不给自己花,余炽沉寂许久的恶性情绪轻易地又长成参天大树,她新面试的剧组还没收到消息,顾静抽搐的表情在面前闪动,那个时候余炽决定去死。
她很平静地听着顾静倒打一耙的哭诉,心里思考着选择死法的时候她收到剧组的录用通知和路紫怡的一条消息。
路紫怡说,【余炽你知道吗,我今天刷视频看到一家特别好的养老院,你到时候可得跟我一块儿去住啊。】
顾静还在她面前哭嚎,“余炽啊余炽,你怎么这么没用!”
“是吗,”她放下手机笑了一下,“那你怎么不去死。”
顾静一瞬间停住哭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余炽,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不去死。”她突然就觉得无所谓了。
整个卧室陷入一阵安静,余炽又笑了一声,“你不是总说你活着是为了我吗,现在我想去死,你要跟我一起吗?”
不孝女的骂名她可以背,但她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她不想再继续在负面情绪的漩涡中艰难游走,也不想总是忍受顾静永无止境的PUA,她将身上所有的钱都一股脑地转给了顾静,随后站起身来。
“你之前有一次跟我说,没有我你会活得很快乐,你说从我小时候到现在你所有吃的苦都是为了我,还说你要是一个人的话会很轻松,要不是因为我你早就去死了,可是你每次这么说,目的都只是为了叫我去帮你借钱,仅此而已。”
她似乎没察觉到自己已经哭了,“我们断绝关系吧。”
“我太累了妈妈,我把我身上所有的钱都转给你了,以后也会每个月按时给你打三千块钱,但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她终于将藏在自己心里多年的情绪全都讲出来,“你知道吗,从你跟王庆国再婚开始,我遭受的家暴和精神控制不计其数,活在这种环境下我每天都很难受,最极端的时候我站在学校的天台上,想着我要是就这么死了就好了。我跟你说过他出轨的事情,甚至东翻西找把证据拎了出来,你现在居然还要跟他联系,甚至还逼我加回他的微信。”
“你还想让我也养着他吗?”
顾静好像终于醒了酒,第一反应还是质问她,“你凭什么觉得难受?我供你吃供你穿,每天这么累还要在外面做生意,不过是冲你发发脾气再发点牢骚,你倒先受不了了?”她歇斯底里,“余炽,你还是人吗!”
“我不是人,”余炽疲惫地闭上眼睛,“随你怎么想我吧,也随你跟别人怎么说。”
她转身决绝地离开了那个地方,出了门之后只觉得满身轻松。凌晨,她一个人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发呆,盯着银行卡余额上显示的“0”,却如释重负地笑出声来。
余炽回复了剧组的录用消息说会按时报到,又慢吞吞地打字回复路紫怡,【好,咱们老了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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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余炽从舅舅家搬了出去。
她这次出差带来的东西不多,所以搬起来也不算麻烦,剧组在一中那边订了统一的酒店,她们跟组的编剧也要一起住过去。
今天的行程她没跟路紫怡说,准备自己一个人先把东西搬了,结果刚上网约车就收到周容温的消息。
【ZRW】:你今天要搬着东西去剧组的酒店?
差点忘了,这人是新的投资商“爸爸”,剧组里的动态想知道的话肯定是能很轻易地知道的。
她把头靠在车后排的车窗上回他消息,【嗯,现在在网约车上。】
对方言简意赅,发过来一句,【车牌号。】
余炽打开手机看了眼车子信息,老老实实地给他发过去了,又回,【其实我大学的时候学了跆拳道,现在可以一个打三个。】
【ZRW】:嗯,我知道。
【鱼翅】:你就装吧
【ZRW】:我在剧组酒店那边等你。
她锁了手机屏幕闭眼,在网约车不太好闻的车载香水味道里觉得头晕,握在手里的手机又是一震。
【ZRW】:订了餐厅,中午一起吃饭。
余炽想了想,不过是吃顿饭而已,回了句“好”便又闭上眼睛,过了两秒钟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打开聊天框敲字,【你都不用工作的吗?】
对方义正言辞,【投资商跟编剧吃饭聊产品融入场景的事,不算工作吗?】
她觉着这人真是大言不惭,赌着气似的不再回复了。
等到了剧组的酒店下了车,余炽自食其力地打开后备箱,手刚握上行李箱的把手,另一只手抢先将她的箱子提了出来。
她抬眼看过去,只觉得这场景分外熟悉似的,周容温拎着她的行李箱,淡然站在她身侧,只是整洁的校服换成了黑色衬衫,眉梢眼角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在职场浸润出优雅矜贵的气质,上位者的范儿十足。
余炽没忍住笑了一声,“时光飞逝啊。”
周容温一愣,“没偷偷骂我吧余炽?”
他轻轻松松将她颇重的行李箱拎起来,长腿一迈率先往前走。余炽走在他左侧,发自内心地感慨,“宝刀不老。”
“你小心说话,”他看一眼余炽,“咱们俩怎么说也算同龄人。”
余炽不服气,“我比你小半年哦。”
周容温拎着她的行李走到酒店前台,余炽发现前台的几个工作人员明里暗里地往他们俩身上瞟,眼神像是在说“快看她好有福气有个这么帅的男朋友”,她靠在大理石的台子旁边看周容温熟练地办理入住,将她的身份证往里一推,“《热夏》剧组的工作人员。”
负责办入住的小姐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后专业而迅速地替她开好了房,余炽被周容温牵走的时候听见她们在后面小声八卦,“啊啊啊男帅女美我还以为是演员偷偷在一起了,本来觉得有瓜吃的,结果是工作人员。”
余炽进了电梯立刻往一边一靠,生怕再有人误会他们关系似的,“后悔让你送我了。”
“不至于吧余炽,”周容温伸手按了楼层,“我在追求你,连送人的机会都不给?”
她的确狠心,要在自己放下一切之前切断所有的情感,试图以“老同学”或者是“朋友”身份和周容温不咸不淡地相处,但总有些难以处理的、临界的暧昧。
顺其自然是这么顺的吗,她想。
周容温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颗薄荷糖塞进她手心,“给个机会呗。”
余炽不说话。
周容温于是默认她同意,得寸进尺,替她拆了薄荷糖的包装将糖递到她嘴边,“吃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余炽张嘴把薄荷糖含进嘴里,但她突然又有点生气,气自己总是对周容温妥协。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楼层,余炽头也不回地拽过行李箱往前走,可她走着走着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无理取闹,当初不告而别的是自己,因为家里的事情逃避感情的也是自己,怎么这会儿自己倒先发起脾气了?
“我……”她在酒店走廊站定,回头看向周容温,想着开口挽救一下凝滞的气氛。
周容温伸手越过她用房卡刷开门,将她往门里一带,随后关了门接过她的手里拎着的行李箱,插卡开灯的动作一气呵成。
余炽有点心虚,站在玄关处没动。
他替她放好行李箱便“登堂入室”,指了指沙发,“消气了就坐。”
“没生气,”余炽有点别扭,下一秒被周容温拦在玄关,“你干嘛。”
周容温离她近了一点,滚烫的呼吸烧得余炽理智出走,“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良久,余炽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就是觉得,我不应该这样,不应该明明说了要一刀两断,又……”
“余炽。”
周容温喊她。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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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Fi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