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天爷，”路紫怡尖叫的声音吵得余炽头痛，她把手机拿远了点，但对方像是将音量拉满的感叹依旧震得余炽耳廓一麻，“他真的这么说的？”
“嗯，”余炽无奈地应了，又补充，“已经把我逼上绝路了。”
路紫怡怪叫，“人家等了你八年诶！”她沉默了两秒又道，“这会儿没强制爱你算个忍者。”
余炽的食指在剧本上敲出一行句号，“你的脑袋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我说阿炽，”路紫怡叹了口气，“为什么呢。”
余炽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对最好的朋友如实相告了，“我回来的第一天就失眠了，”她停顿了一下，“紫怡，我关于这里的一切记忆，除了后来又联系上、用新的故事覆盖了的你都是痛苦的，如果强行和他在一起，说不准周容温会被我害了的。”
她听见路紫怡连着叹了两句“怎么会这样呢”，紧接着后者又道：“那为什么不和他开启一段新的故事呢？”
“紫怡，”余炽觉得眼睛有点干，“我们都26岁了，不是16岁。开启一段新的故事，他还要等我几年？他家里会让他等吗，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路紫怡也沉默了一会儿，“阿炽，其实你还是喜欢他的，对吧。”
当然。
不然她不会说不出狠心的话，不会妥协，也不会流眼泪。她的情感和理智依旧在拉扯，心底的声音不停地强调着“不要对这段感情有所期待”，她跟周容温讲不要再见，其实真的是打算就此告别。
这样似乎对周容温很不公平，可是回到这里真的已经花光她关于感情的所有勇气了，喜欢不是爱，更何况周容温自己或许都分不清，要和她在一起的念头究竟是因为喜欢，还是执念。
路紫怡问完这个问题像是自己又觉得不妥，在余炽没有回应的时候再次开口，“好吧，我不问了。”
“总之，”她说，“左右周容温不愿意放手，不如你们就顺其自然吧。”
“给自己两个月的时间，你好好问一问自己的心，也看一看他的心。”
/
翌日晚上会面之前，余炽先陪李导去一中踩点。
正值暑假，学校里没什么人，他们逛了半天也只遇见两个保安。余炽带着李导从功能楼一路逛到操场，身旁的人很突兀地开口：“听说你当年还是一中的名人？”
“您这话听谁说的，”余炽笑，“泯然众人罢了。”
“听一个朋友说的，”李伯安打量她几眼，没说这个朋友究竟是谁，“我一直想问，你大学不是学的物理吗，怎么毕业之后来当编剧了？”他叹息，“编剧这行……你这种跨专业就业的没点硬关系应该也很难签公司吧？”
是实话。
她跟李导挺熟，所以对方说话直接她也没太在意，笑道，“是难，但我高中的时候就开始写小说，也投了挺多稿，作品集拎出去竞争的话绰绰有余。”
“要我说啊，你大学干脆就该报戏剧影视文学。”李伯安扼腕，“怎么偏偏就去学理科了呢。”
余炽不欲多言，“跟家里商量之后做的决定。”
当年顾静擅自改了她的志愿，替她报了云大的几个热门专业，她好巧不巧最后被物理系录取，有的时候余炽也会觉得神奇，周容温想念物理没念成，她倒是替他感受了物理系浓厚的科学气氛。
不过当时各种“力学”学得也很是头疼罢了。
她本本分分地念到毕业，找工作的时候试着面了个做网剧的小公司，入职之后不到两年便自己出来单干了，现在算是个自由编剧。
说实在的那个小公司待遇不错，就是相中的IP都是些天雷滚滚的烂本子，余炽实在受不了了，干脆直接递了辞呈——好在老板人还不错，大手一挥放她走了，只说以后再有合作互相帮衬，倒也没怎么为难。
余炽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正准备喊着李导叫车去晚上见面的饭店，屏幕上方先跳出来一条消息。
【秦斯年】：你不是说要自己写本子吗，人怎么回河市了？
她指尖悬停一瞬才点进聊天界面，慢吞吞打字。
【鱼翅】：接了个新活
【秦斯年】：？
【鱼翅】：跟导演有私交，不好拒绝
【秦斯年】：成，正好我也要回河市取景，到时候再找你
【鱼翅】：你怎么又回河市取景
【秦斯年】：我喜欢回忆往昔不行？咱俩第一次见面还在河市呢
【鱼翅】：您真好意思说，于万导演
她锁了手机，李伯安转着眼珠子看过来，“谁啊？”
“没谁，一个朋友。”余炽将手机放回牛仔裤口袋，“走吧，打车去饭店。”
/
他们到饭店的时候周容温还没来，余炽从知道新投资商的代表是周容温之后便对这顿饭没什么新奇的情绪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过了两关开心消消乐，旁边跟组的另一个编剧李清姿来戳她，“余炽余炽，你听说了吗，这次的新投资商是TG诶！”
TG嘛，家喻户晓的家居品牌，余炽在云市的房子里的衣柜就是它家的。她攥着手机思索了一会儿，一边回复李清姿一边打字，“是吗，这么厉害。”
【鱼翅】：周容温居然进了TG？
路紫怡消息回得很快。
【紫紫紫】：也不算吧
【紫紫紫】：他投资的公司多了，TG是其中一家而已。
余炽一顿，心里想着那这种小饭局他怎么还要亲自来，李清姿挨着她不停八卦，她听得兴致缺缺，走神的时候包厢的门被服务员推开。
一时间整个包厢的人都起了身迎客，余炽混在人堆里站起来，同一身正装的周容温不期然对视。
黑色的修身衬衫和西装裤衬得他肩宽腿长，左前额零散地留下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显得整个人精致又干练。他眉眼深邃，鼻骨高挺，透出十成十清冷矜贵的精英范，看上去比包厢里的男主角还像男主角。
李清姿冲着余炽小声感叹：“我去，极品帅哥！”
余炽扯着嘴角敷衍回应，“嗯嗯。”
李伯安亲自拉了椅子请人入座，李清姿一坐下来便又靠近余炽，暗暗八卦，“看我爸那个谄媚的样子就知道这人是个大人物，”她两眼放光，“代表TG的投资人诶，长得还这么帅，连咱们男主都被比下去了。”
“是挺帅。”余炽客观评价。
她有点饿，但主座那两位还是忙着寒暄没动筷子，她也只好摸着肚子等饭。李清姿还在絮絮叨叨地感叹着周容温的帅气，余炽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在脑海里盘算着一会儿要先吃哪道菜。
“怎么没人动筷？”
熟悉的、属于周容温的声音响起，余炽抬眼望过去，短暂同他视线相接便又垂下头去。李伯安张罗着大家动筷子吃饭，余炽如愿以偿夹到自己最想吃的糖醋小排，因等待而有些疲乏的心情好了一点。
要和周容温装不认识吗，她在心里纠结。
但现实似乎并不准备给她纠结的机会。
“怎么不吃，”李伯安笑眯眯地看向周容温，“是不合胃口吗？”
旋即一道清凌低沉的声音飘进余炽耳中。
“我先认识一下大家？”
整个包厢的人于是都举着杯子站起来。
余炽咬着糖醋小排僵硬抬头，吐了骨头也跟着起身。
男女主角开始介绍自己，剧组的男四号好巧不巧和余炽同一届在河一毕业，自我介绍完天真地打趣，“我和咱们编剧余炽老师还有周总都是河一毕业的，同一届，话说当年级里还都传余老师和周总不和呢，不知道现在两位有没有冰释前嫌哈哈哈！”
怪不得你长得挺帅但只能演男四呢，余炽想，情商真是低啊。
所有人好像都顺着他的话开始来回打量余炽和周容温，她在一众人或好奇或八卦的打量里撂了杯子，干巴巴地吐出一句“没有，我和周总不和的事儿只是传闻”。
天杀的，她到底是为什么答应来这个饭局，早知道就该跟李伯安说自己病了。
周容温轻撩眼皮收回视线，仿佛认同了余炽的话，“是，我和余老师关系还不错。”
余炽撑着脑袋低头，准备找个借口地遁，李清姿张着嘴巴凑过来，“我靠，你们高中就认识啊，那你怎么不早跟我们说？”
余炽尴尬地冲她笑了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没想过要去蹭人家的老同学情分。”
李清姿露出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表情，“我感觉你俩之间暗流涌动呢？”
“你注意用词，”余炽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聊，“只是老同学而已。”
她跟路紫怡发消息描述了一下刚刚那个尴尬的场面，得到对方一句“求现场直播”的回复，无奈地收了手机，借口去洗手间暂时逃离包厢。
她倚在走廊的墙上又过了几关开心消消乐，准备去洗手间洗个手回去的时候眼前站了个人。
“我说怎么去个洗手间这么久，”周容温低头看她，“原来是躲在这儿玩益智小游戏。”
他身上有点淡淡的酒气，不难闻，像余炽之前偶然间闻到过且非常喜欢的一款调香。
“你不尴尬吗，”她苦着一张脸，“我反正待不下去。”
“还好，”周容温从善如流，“有人想攀关系很正常，不过选的话题不太讨喜。”
余炽无奈抬头，“太久远的传闻，谁能想到呢。”
就像她也想不到，昨晚还下定决心要和周容温一刀两断的自己，现在竟然心平气和地跟他站在饭店走廊里聊天。
“回去吧，”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周容温先开口，“一会儿结束我送你回家。”
余炽知道跟他掰扯意义不大，点了点头同意了。
或许顺其自然也不错，她晕晕乎乎地想着。
/
余炽神游天外一般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李清姿像是喝多了，又凑过来，“你们俩一前一后出去干嘛了？”
“没干嘛，”余炽又夹了一块糖醋小排，“说了几句话，这个糖醋小排这么好吃怎么都没人吃啊？”
李清姿笑得促狭，“怎么可能，是周总刚刚又点了两份。”
余炽一愣，她刚刚在走廊上跟周容温说话的时候以为没人，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身边什么时候走过了端着糖醋小排上菜的服务员。
周容温在这个时候推门回到包厢。
屋内顿时又是一阵大幅度的起身，他淡然抬手往下压，做出个“不必”的手势，随后冲着余炽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看上去是在叫她看消息。
她打开微信。
【ZRW】：一会儿吃完饭去唱歌吗，胡高达他们知道咱俩在同一个饭局了，叫我问问你
【鱼翅】：好
锁定手机屏幕前对方的微信头像蓦地刷新，余炽瞥见那只萨摩耶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张她看上去很熟悉的照片。
她点进去之前犹豫了几秒，但最终还是打开周容温新头像的大图。
——是当年电玩城里，自己用来跟他交换那个猫咪玩偶的同花色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