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日志:Project "Emotional Contagion" - 第2190天
观测者:时笙
状态:数据采集中断。目标丢失。
(备注:纽市初雪。屏幕上的影像触发了未定义的生理痛感。数据来自他人口述,准确性存疑。)
……
M国,纽市上空,私人飞机内。
边霁野从浅眠中惊醒,冷汗从额角不断渗出。配合他的睡眠习惯,机舱内光线昏暗。
只有仪表盘还在发出微弱的蓝光,照着他神色不明的脸。
又来了,那个梦。
梦里的事物并不具象,清晰的只有无穷尽的坠落感,和耳边呼啸的风声。以及……一个模糊影子。
边霁野揉了揉太阳穴,慢慢深呼吸,心悸感逐渐平复。
这种莫名的恐慌感,从他半年前醒来后就一直如影随形。
医生说是记忆突然丧失导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但边霁野总觉得,大哥口中他在颂州行尸走肉的三年里,有对他极其重要的人。
“Boss,飞机即将降落。此刻地面温度零下三度,有零星雪花。”助理程漾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边霁野系好安全带,望向舷窗外。
飞机正在穿过云层,下方是纽市璀璨的夜景,灯火通明,像黑色绒布上撒满碎钻。
极致的繁华,带给他的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疏离感。
六年前,大哥边城将他从颂州带回M国。
这六年,他像一台被格式化的机器,高效地运转着:以优异的成绩从顶尖商学院毕业,进入京枝集团,成为最年轻的高管……
他拥有绝大多数人羡慕的艳羡的财富、地位,包括帅气的皮囊,但他内心不为人知的寂寥只能日复一日在夜里独自吞咽。
飞机在酒店顶层平稳降落。
边霁野披上程漾递来的黑色羊绒大衣,抬腿迈入纽市冬夜的寒风中。
雪势渐大,一片雪花飘落落在他的眉头,遇到体温瞬间化水,在颊边留下湿痕,像落了泪般。
今晚的宴会是科技峰会后的例行社交。
宴会厅内,光鲜亮丽的男女随音乐起舞。
边霁野端着香槟,斜靠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街道熙攘的人流。
觥筹交错,那些政客、商人、名媛大都带着精心设计的面具,让边霁野觉得格外无趣。
“边总,好久不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史密斯医生,他多年来的心理医生,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病情的人。
边霁野转身,对着他举杯,微微颔首:“史密斯医生。”
史密斯打量着他的脸色,金发碧眼的老外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问:“嘿,野,what happened ?脸色这么差,最近睡眠还好吗?新药的副作用有没有缓解?”
“老样子。”边霁野言简意赅,“偶尔还是会心悸。”
史密斯皱了皱眉:“还是那个梦?无尽地坠落?”
边霁野没有否认,目光投向窗外。
对面时代广场大屏上的广告突然停了,开始播放一段视频,像是影视剧的cut 。
画面里,穿着白色芭蕾舞裙的东方面孔,在漫天飞雪中独舞。
雪很大,风很急。
她的足尖每一次点地,都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随即又被新雪覆盖。
她的动作精准、优雅到了极致,每一个旋转、每一个伸展都像是经过最精密的计算,没有一丝一毫的误差。
不知道是不是表演的一部分,她的眼神极其空洞。
不是悲伤,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彻底的、非人的虚无。仿佛她只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正在执行一项名为“悲伤”的任务。
边霁野的心脏猛地一缩,痛得他弯下腰,不得不扶住面前的落地窗。
那种痛楚不止源于□□,更像灵魂深处的颤栗。
“Boss,您没事吧?”
程漾先史密斯一步发现了他的异样,连忙上前扶他。
边霁野朝程漾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眼睛始终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女孩。
一种强烈的、无法解释的熟悉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她是谁?”边霁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程漾顺着自家老板的视线看过去,“哦,那是时笙,最近在全球爆火的华国女演员。这是她主演的电视剧《时光里的秘密》里的片段,耐飞砸了重金推广,这段雪地芭蕾简直是现象级的出圈。”
“时……笙。”边霁野反复咀嚼着两个字,舌尖泛起一股陌生的、铁锈般的苦涩。
“她演技特别好,这段独舞,好多人都看哭了。”程漾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我女朋友可迷她了。”
有戏吗?边霁野凝视着屏幕上那双眼睛。
不,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们是同类。这个念头,毫无缘由地击中了他。
“Boss,您……怎么哭了?”程漾的声音带着一丝错愕。
边霁野抬手,触到眼下的湿痕。
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落了泪。为什么?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演员?为一个虚构的故事?
“走吧。”
边霁野拭去泪痕,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此刻不平的心绪,“这里太闷了。”
三人一起离开落地窗边。
边霁野面色已经恢复正常,但雪中起舞的那抹东方墨色,已经像一枚烙印,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
华国,京市,私人工作室。
时笙浏览着海外社交平台热搜页面。
屏幕里,“#时笙 雪地芭蕾#”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血红色的“爆”字,评论区充满了各种语言的赞美与惊叹。
“笙笙!你彻底火了!”
经纪人龚喜仰倒在真皮沙发上,兴奋地划着平板电脑,《时光里的秘密》数据曲线一路飙升。
“耐飞那边想谈长期合作,开价是这个数!还有这几个顶奢代言,以前鼻孔朝天,现在都主动找上门了!”龚喜笑得牙花都露出来了。
时笙没有回答。
她赤着脚站在落地窗前,玻璃倒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和屏幕上那个“悲伤”的舞者判若两人。
城市的灯火在她眼中不过是无数个能发光的像素点,而道路上的车流则是不断移动的数据流。
一切事物在她眼中都没有任何美感可言,只有可被分析的规律。
“龚喜,”
时笙并不因为自己的爆红兴奋,反而用极其不解的语气问:“你们感情丰沛的人所谓的悲伤,到底是什么感觉?”
龚喜放下平板,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早就习惯了时笙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我的大小姐,你刚才在庆功宴上不顾众人脸色,把价值不菲的香槟倒在刘庆那颗油光锃亮的脑袋上时,他脸上的表情就是悲伤——混合着恐惧、羞耻和难以置信的那种。”
龚喜比划着,“就像……就像你抢了一个孩子最心爱的玩具,然后当着他的面踩碎。”
时笙回想了一下刘庆那张扭曲的脸,点了点头,在脑内的数据库里新建了一个标签。
【悲伤(次级情绪):因社会地位受损或预期落空而产生的应激性痛苦反应。常伴随恐惧、愤怒。】
“是一种由于社会评价系统受到威胁而产生的生理和心理双重应激反应。”时笙总结道。
“这个人的悲伤还挺有层次的,和别人的有点不一样。”
龚喜无语望天。
有时她觉得时笙呆板的像个Ai,虽然长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内里却时刻在按照公式运算。
她可以完美地模仿人类的喜怒哀乐,呈现出近乎完美的演技,但似乎无法真正理解这些情绪的温度。
“对了,颂州那边锦绣姨来电话了,”龚喜收起玩笑的语气,神色认真了几分。
“姥姥最近情况比较稳定,但总念叨你。”
时笙闻言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经过三重加密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不是剧本,也不是商业合同,而是一个名为 《情感模拟计划:颂州观测日志》 的文档。
时笙点开文档,光标停留在最后一行记录上。那是六年前的一条记录,字迹是刺目的红色:
【观测目标S:陆烬】
【状态】:失联(Terminated?)
【最后记录】:情绪系统全面崩溃,行为:跳楼。生理预后:不良。心理预后:……数据缺失。
【备注】:实验失败。原因分析:变量过多,干预无效。情感模块的复杂性远超预期……
时笙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 “重启(Reboot)”。
平静地对龚喜说:“帮我订明天的机票。”
“回白园?”龚喜有些意外。
“你不是最讨厌那里吗?你说那里让你觉得……‘冗余’,充满了无效数据和不可控的变量。”
时笙的手指在冰冷的键盘上轻轻敲击,输入一行新的指令:
【指令】:返回初始观测点。进行系统维护。确认变量S的最终状态。收集新的情感样本。
“不是讨厌,我不会有这种不专业的情绪。”她轻声说,像是在对电脑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下达指令。
“是数据清理完毕,需要回去进行系统维护。另外……我想去确认一个变量的最终状态。”
她需要知道,那个曾经让她第一次感到“程序运行错误”的观测目标,是否真的彻底消失了。
……
六年前。颂州,陆宅。
夏日夜里的风带着黏腻的水汽和栀子花浓郁的香气,却无法吹散露台充斥着的血腥味和绝望。
“不是的。不是!他不会的,不会的!不要再说了!不要......”陆芊那张往日熟悉的伪善面孔渐渐扭曲,一步步向他逼近。
陆烬捂着耳朵不断后退,眨眼间退到了露台边。
胯骨撞到铁质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后再没了退路。
明明是健瘦的少年人,在夏夜的徐徐微风中却像枯叶,破败孤零摇晃个不停。
“阿烬,妈妈错了,妈妈错了,你过来,妈妈给你跪下。”陆芊跪着在地上搓着手掌不断向前挪,露台边清瘦的少年却像看到恶鬼,露出了生平仅见的惊悚面容。
被哑叔紧紧抱着的陆家宝哭闹了半天,突然抽搐起来。
“家宝!”陆芊看到陆家宝的异状,肝胆俱裂,再没心思理会陆烬,手脚并用地朝她和陆燃的女儿爬过去。
右手搭上栏杆,陆烬望了一眼地上已经被人踩得七零八碎的竹笙,转身毫不犹豫地从三楼一跃而下。
“少爷,不要!”
蔡婶猛地往前扑去,想要拉住陆烬。可是过于臃肿的身形限制了她的速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少年坠落。
陆芊闻声回头,露台早已没有了陆烬的身影,蔡婶没有拉住人,软倒在栏杆下。
她呆坐了几秒,发出了一声似哭非哭的嘶吼,行迹癫狂地往楼下跑。
陆烬落在院子里,侧着脸双眼紧闭,双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身下不知源头地不断涌出血来。
……
大洋彼岸,京枝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
边城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接到电话时,甚至没能站稳,重重撞在身后的置物架上。
“边董……二少爷,坠楼了。”
……
M国,顶层公寓。
边霁野再次从噩梦中惊醒,他打开床头灯,昏暗的光线驱散了屋里的黑暗。
他光着脚走到落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
纽约的雪还在下,将这座城市染成一片素白。
边霁野拿起手机,手指悬在搜索栏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输入了两个字:时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