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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万疆长鉴(三)

清业带着林子方赶到泰荫村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可照在身上却没多少暖意,反被山风一吹,凉飕飕地直往领口里钻。

两人刚走到村口,就跟另一行人撞上了。

对方阵仗不小,浩浩荡荡十几个人,光是越野车就在村口停了四辆,车身上糊满了泥点子,显然是一路颠过来的。

为首的是个胖子,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肚子倒是挺得颇有气势,把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撑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崩开了。

这人长得喜庆,圆脸盘,小眼睛,鼻头肉嘟嘟的,嘴角天然往上翘,不笑的时候都像在笑,一笑起来,两只眼睛就眯成了两道缝,活像个刚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弥勒佛。

他年纪不大,但发福得厉害,头发的长势也跟着走了下坡路,头顶那一块已经稀疏得能看见头皮了,只剩下周围一圈还算顽强地守着阵地,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挂的东西,从佛牌到护身符,再到铜钱,满满登登地挂了一身,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些忌讳似的。

他身后跟着的那十几个人,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袖口挽到小臂以上,露出粗壮的前臂,手掌厚实,指节上全是老茧,肩膀宽得像扛惯了重东西。

胖子一眼就看到了清业和林子方。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意就像被拧开的水龙头,哗地一下全涌了出来。他迈着两条短腿快步迎上来,老远就伸出手,那热情劲儿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哎呀!我就说嘛!”他的嗓门不小,在这片过于安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我就说肯定有人跟我一样识货,不惜这么远也要跑一趟。二位老板,也是来置办纸扎的?”

他说话的时候,身上那些佛珠神牌跟着晃,互相磕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清业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往上抬了抬,变成一个温和而得体的微笑。他走上前一步,自然地伸出手跟胖子握了握,力道不轻不重,姿态不卑不亢。

“对。”清业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听下去的沉稳,“老板怎么称呼?”

“免贵姓刘,刘宇安。”胖子笑呵呵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性格分外的开朗。

清业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没一会儿功夫,就从刘宇安那里套出了他的背景和此次前来的目的。

刘宇安做殡葬用品这行已经十几年了,店里什么都有,骨灰盒、寿衣、花圈、冥币,但真正让他赚到钱的,是纸扎。

这年头有钱人办白事,排场越来越大,烧的纸扎也越来越讲究,别墅豪车那都是基础款,什么带泳池的庄园、带停机坪的私人飞机、甚至按照照片等比例还原的宠物猫狗,只要客户能想得到,就没有做不出来的。

刘宇安在省城开了三家店,口碑不错,客户也稳定,但真正的高端货一直缺着。

那些机器批量生产的纸扎,糊弄普通人家还行,碰上真正财大气粗的主顾,一眼就能看出廉价来。

前阵子他接了个大单子。

一个搞房地产的老板,老母亲过世了,老太太生前就喜欢听戏,一辈子没进过城,最惦记的就是乡下戏台子上的锣鼓声。

那老板不缺钱,开口就要订一套完整的戏班子纸扎——生旦净末丑,一个不能少,还要带戏台、带锣鼓家伙、带后台的衣箱和化妆镜。

刘宇安接了单,却犯了难。这种精细活,省城里能找到的师傅都做不了,做出来的东西僵硬呆板,戏服上的花纹都是印刷上去的,远看还凑合,近看一股塑料味儿。他托了好些关系,最后从一个专门倒腾老物件的朋友那里,弄到了几件纸扎的样品。

那几件东西就是从泰荫村出来的。

据刘宇安说那几个纸扎人,他做了十几年殡葬生意,头一回见着那么好的东西。

脸是手绘的,开脸开得那叫一个绝,眉眼里头有神态,就跟真人似的。

戏服是用真正的绸缎一层一层裱上去的,上面的绣花是一针一线扎出来的,连水袖的褶子都捏得一模一样。

他拿给那个客户看照片,人家二话没说,直接付了全款。

刘宇安想再多进一些,就试着联系村子这边。

但这里通讯确实闭塞,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座机打过去永远没人接,托人带话也石沉大海。

偏偏那个房地产老板又追加了订单,老太太的戏班子要了,可老太太生前还喜欢养鸟,所以又要加一套百鸟朝凤的纸扎。

索性他就自己带着人直接过来了。

清业和刘宇安在前面聊得热络的工夫,林子方站在几步开外,视线漫不经心地从刘宇安带来的那些人身上扫过。

有几个力工正靠在越野车旁边抽烟,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子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停,忽然注意到其中两个人的后颈上,从衣领边缘露出了一截纹身。

是个骷髅头。

不是那种街头纹身店里常见的花哨图案,而是线条极简的骷髅,只用黑色墨料勾出轮廓,眼眶是两个深洞,牙齿一颗颗排得很整齐,后脑勺的位置还延伸出几根像是骨骼结构的线条,顺着衣领往下,不知道藏了多少。

两个人都有,位置也差不多,都纹在后颈正中央,像是某种标记。

林子方皱了皱眉,视线又滑到他们脚边的背包上。

那些背包是深色的帆布材质,很大,鼓鼓囊囊的,撑得拉链都有些变形了。有一个包的口没有完全拉上,里面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布料,质地很硬挺,不像普通衣物,倒像是某种工具套或者装具。

林子方只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因为那伙人还挺敏锐的。

说话的工夫,村口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袭黑衣,质地挺括,走动时衣摆不怎么飘,只是沉沉地垂着,折痕笔直得像用刀裁出来的。他身量偏高,又瘦,肩胛骨把黑衣撑出两道干净的棱角,整个人像一株立在深秋里的青竹,清瘦而沉默。

他年纪看着不大,二十七八的模样,脸上没有多少表情,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晒不到多少阳光的白,衬着一身黑衣,愈发显得整个人寡淡而疏离。

“是归一老板吧?”刘宇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堆到了最大值,两条短腿紧倒腾了几步,迎上去的速度快得跟他那副身板不太相称,肚子上的肉都跟着颤了颤。

他伸出手,又觉得手上有汗,赶紧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重新伸出去,“我是刘宇安,之前电话里联系过的,您还记得吧?”

刘宇安一边说一边观察归一的反应,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嘴上却不停:“可算把您给等着了,这一路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不过值,绝对值。”

正常人碰上这种大生意,好几辆越野车,十几号人,开口就是批量采购,光是定金就够寻常人家吃上大半年的,搁谁身上,脸上多少都得带出点高兴来。

做买卖的人清业也见过,毕竟因为平谷人类寿命的原因,他见到人类的业灵是最多的,其中不乏很多是做买卖的。

有些人会端着,但眼角眉梢的喜意是藏不住的,嘴角压得再平,眼尾的细纹也会出卖他。那是人对利益最本能的反应,就像闻到肉味的狗,耳朵会不自觉地往前竖。

但归一没有。

清业站在几步开外,看似漫不经心地在打量村口那棵老槐树,实际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归一身上。他看见归一的目光先是落在刘宇安身上,然后越过刘宇安的肩膀,扫过那几辆糊满泥浆的越野车,在扫过那十几个人的时候,归一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极短暂的一下,像水面被投入一粒细沙,涟漪刚泛起就被抚平了。

归一的脸上随即恢复成那种近乎空白的平静,但清业捕捉到了。

那一瞬间,归一的表情里浮现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很轻的为难。

但那丝为难只存在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消失了,归一的眉眼重新归于沉寂,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近了些。

清业这才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的东西。那是一个坠子,用黑色的细绳穿着,坠子本身也是一小块黑色的石头,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没有经过打磨,保留着天然的棱角和纹理。

乍一看,那就是个普通的装饰品,但清业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之后,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住了一样,竟然没能立刻移开。

归一显然把清业、林子方和刘宇安当成一伙的,他的视线从清业和林子方身上掠过的时候没有停留,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侧过身,朝村子的方向抬了抬手。

“走吧。”

刘宇安连忙招呼自己的人跟上,十几号人呼啦啦地动起来,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一片细碎的声响,像一群不速之客闯进了一个不该喧哗的地方。

刘宇安紧赶了两步,跟归一并肩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幅短,归一的步幅长,他得紧倒腾才能跟上,走起来有些气喘,但嘴上一点不闲着。

“归一老板,”刘宇安的语气热络得像是在跟认识了好些年的老朋友唠家常,“我多嘴问一句啊,咱们村子的后山,还有没有别的村落?”

归一没接话,继续走。

刘宇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们来的时候,车开到村口之前,在山路上看见了一队人。我数了数,大概七八个吧,都穿着黑色中山装,排成一列往后山那个方向去了。”

他抬起一只胖手,朝村子后方那片墨绿色的山影指了指,“我当时还跟车上的兄弟说呢,这地方果然藏龙卧虎,说不定后山里还住着个什么非遗文化大师,专门做那种不对外的绝活儿的。”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像是在笑自己的想象力过于丰富。

“我就让司机靠边停了车,想跟上去看看。做生意嘛,多条门路多条路,万一真是什么隐世的高人,认识一下总没坏处。结果您猜怎么着?”刘宇安摊了摊手,“那伙人一眨眼就不见了。就拐了个弯的工夫,前后不到半分钟,七八个大活人,一个都没剩下。山路上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刘宇安说话的时候带着笑,语气是那种讲奇闻异事时的夸张和戏谑,显然是把这件事当成了一桩旅途中的小插曲,说出来不过是为了活跃气氛,跟‘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们这儿的空气真好’差不多性质。

但归一的脚步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下,鞋底在碎石路上碾出一个轻微的停顿,然后继续迈步,整个过程快得几乎察觉不到——如果不是清业一直在观察他的话。

清业和林子方走在队伍的中后段,位置刚好能看见归一的侧脸。

他看见归一的睫毛颤了颤,嘴唇抿紧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去一句到了嘴边又被按回去的话。这些反应都被他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依然寡淡,但那种寡淡不再是平静,而是一种刻意维持的、用来遮盖别的东西的壳。

他在遮盖什么?

清业的眉头也因为刘宇安刚才的那番话而皱了起来。

黑色中山装,一眨眼就不见了,山路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这几个关键字碰在一起,清业只能想到——阴差。

这两个字浮上来的时候,他想起临行前,奇图说冥界出了乱子,有许多阴差不见了,还丢了几个怨气鬼。

难不成这事也跟眼前的泰荫村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