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看着这本祈祷书，一下子沉默下来，他知道此时他应该说些什么，一些令怀特先生高兴的话。
但他说不出来。
在这之前，莱恩一直在猜测这位怀特先生收养自己目的。
假使是要一个孩子，他大可以和一个姑娘结婚。毕竟怀特先生看起来很年轻，即便态度冷淡，但看在脸上的份上，总会有姑娘愿意的。
后来莱恩知道了，怀特先生是个卖草药的，于是莱恩便推倒了这个猜测，让另个念头冒上来。
或许是要个学徒。
除去草药之外，怀特先生看起来什么都不会，他需要一个能帮忙处理日常的仆人，洗衣做饭。然后在劳碌一天后，仆人得以有微薄的时间和机会，记下几株草药的名字。
可现在，怀特先生给了自己一本书，一本祈祷书。
莱恩的心剧烈跳动起来，那个念头越发清晰，以至于攥着祈祷书的手格外用力，手心被硌得生疼。
即便是再仁慈的圣侍，也不会平白无故送出去一本祈祷书。
但怀特先生赠予他知识。
莱恩的喉咙发紧，在怀特先生的注视下，他无法编织出甜美言语，最后只能挤出一句干涩的模仿：“先生，您需要休息吗？”
那句约翰说过的话。
于是那双琥珀色眼眸轻轻眨了一下，抬头看向窗外明媚的太阳，在莱恩觉得堪称窒息又漫长的等待中，重新戴上兜帽，转身离开了。
等屋内只剩莱恩一人，男孩才松开呼吸，大口大口喘息着，即便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也没有放开祈祷书。
他可掌握的，他将要掌握的。
他近乎迫不及待地翻开扉页，书写的油墨扑面而来，固定在书面上的字迹任由莱恩描摹，复述。
将祈祷书翻了一遍后，莱恩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他需要老师。
这很好解决，每个新月前后，圣堂的圣侍都会在广场教导孩子。那些穿着洁白长袍的圣侍，脸上永远挂着温柔怜悯的表情，平等对待来此的每一个人。
包括像莱恩这样的孤儿。
他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虽然还没全部恢复，莱恩按了按小腿，还有些疼，不影响他去圣堂。
可莱恩心中又有另一个念头，忽然诞生的，然后不可抑制的，紧紧缠绕住莱恩。它说，让怀特先生教。
让他教你，他不是答应了你吗？会给予你一切东西，口袋里的金塔勒，祈祷书上的字，乃至那些的草药知识。
让他教你！这是交易的一部分，你无需犹豫，理应使用这一切。
黑发男孩坐在床边，阳光洒在他的发梢上，投射出一片阴影。几天下来，矮桌上的面包已经所剩无几，但最初的金塔勒仍在，它被很好地藏在枕头下，等着将来某天交还出去。
莱恩望着腿上的祈祷书，任由心中的念头纠缠。
……
第二个月亮也被注意到时，门外突兀响起一个声音。
“客房服务。”
也许是拿着食物不方便，门外的人用脚尖代替了敲门。
屋内的莱恩立刻皱起眉头，整个下午，他的心情都算不上好，那本祈祷书被他翻来翻去，越是看不懂，被压抑的念头便越躁动。下一个新月太久了，他恨不得立刻读懂上面的文字。
能马上帮到他的人就在隔壁，只要莱恩迈开腿，去敲响那扇门。
但现在，敲门的是那个丑八怪。
“进来。”
他的心情更差了。
尽管如此，莱恩还是保持了该有的礼节，没有指责露西的粗鲁。可在见到进来的露西后，莱恩没忍住扭曲了表情。
红发小女孩的脸颊鼓鼓的，很明显的事，在饭点即将来临，她吃了一颗糖。
怀特先生送她的水果糖，本该是他的东西。
莱恩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极尽刻薄粗俗的话咽了下去，翻起手里的祈祷书。
他把书当成了一种炫耀，在这个不算吵闹的房间里，纸张翻动的声音如此明显，另一个孩子很快便注意到了。
这本从书店买回来的祈祷书并不精美，它的价格体现在书中的文字，封面堪称简陋，只用规正的字体书写了几个字，下方绘制着圣印。
但差不多的书本被圣侍们捧过，于是露西知道了它的身价。
比糖果还要珍贵的知识。
她一下子瞪圆了眼睛，露出比见到面包时还要**的渴望。但当看见莱恩脸上的表情时，她立刻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怀特先生给你买了书。”露西用舌头推了推腮边的糖，她将晚餐放到矮桌上，又扬起下巴，好让它被看见。
“那又怎么样，你只能去圣堂学习。”
这是大多数维萨莉亚居民的选择，送自己的孩子去圣堂学几首圣歌，接受神的恩赐，好在做圣礼时不至于像个无声的哑巴，几句祈祷词都说不出来，倘若能再认识几个字，那便再好不过。
露西也是其中的一员，她经常去圣堂，那是她难得出去玩的机会，爸爸同意她不用干活，在圣堂快乐待上一下午。
圣侍们也喜欢她，夸奖她聪明，是神宠爱的孩子，运气好的话，露西还能分得几块白面包。
至于莱恩……露西看到翻开的扉页，想起已经学会的三首圣歌，于是得意起来：“只要你喊我姐姐，我就带你去圣堂。”
她在心里补充：坐第一排去。
不过莱恩拒绝了她：“我不会去。”
他捧着那本祈祷书，正脸都不看露西，只将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他与她是不一样的。
但露西将莱恩的行为视为了心虚，因为书店和圣堂挨得很近，她以为莱恩记起了偷书被抓一事，所以不愿去。
“不去的话，就没人教你圣歌了。”
莱恩用眼神剜了对方一眼，祈祷书的炫耀在露西这成了他的懦弱，这让莱恩的心情完全好不起来。
“实在不想去的话，我也可以教你，不过圣侍只在新月的第二天……”
莱恩忍无可忍，打断了露西的喋喋不休：“我不会去圣堂，怀特先生会教我。”
“亲自的。”莱恩提高了声音。
可露西完全没有该有的羡慕，相反她的表情充满了好奇：“怀特先生会教你吗？”
“他那么忙，有时间教你吗？”
莱恩又一次攥紧了祈祷书。怀特先生确实很忙，每天清晨就出发，到晚上才回来，甚至昨夜压根没回来。
“他会教我。”莱恩又一次说。
露西：“如果怀特先生真的会教你，他现在为什么不来？”
“怀特先生在休息。”莱恩的辩解越发苍白。
“那你可以过去呀。”露西说。
莱恩没有回答，露西似乎猜到了什么，不断追问：“为什么不去？难道你只是随便说说。”
她看着莱恩逐渐愤恨的表情，大笑起来：“哈哈，我就知道，说谎的莱恩，大骗子莱恩，怀特先生根本不会教你。”
“他会教我！”
莱恩尖叫起来，他不顾还没好的腿伤，直接爬起来站在床上，试图用身高威胁露西。
但露西根本不怕，她站在原地，完全没有跑开的意思：“那你证明给我看。”
床上的人沉默了会，很快地，黑发男孩下床踩地，在露西的注视下，重重拉开了房门。
这是莱恩第二次站在走廊上，因为养伤缘故，加上对露西的厌恶，他很少离开房间，即便如此，莱恩也知道，走廊的另一个房间是怀特先生在使用。
木质结构使得房间的隔音效果并不好，有时候莱恩甚至能听到楼下的动静，但莱恩很少听到怀特先生房间里的声音。
安静到莱恩无法挑选出合适的时机。
后方的露西没有给莱恩回旋的时间，作为这个家的主人，她非常清楚走廊的一切，迈出的脚步故意踩在木板松动处，发出难听的声音。
这个粗鄙的红毛怪。
莱恩在心里骂了一句，加重的脚步声让莱恩无法放缓节奏，他近乎狼狈地站在了怀特先生门口。
跟过来的露西还在催促，一遍又一遍地：“快呀。”
“证明你不是说谎。”
莱恩抱着祈祷书，因为背对的原因，他脸上的厌恶没有掩饰，唯一可惜的是，莱恩没法将酝酿好的心里话扔给对方。
他深吸一口气，屈起手指，把手放在门上，一时犹豫不决。
露西压根不给莱恩后退的机会，她直接冲上来，敲响了门。
“怀特先生，您醒了吗？莱恩有事找您，怀特先生。”
因为靠的太近，莱恩被吵得耳朵嗡嗡响，等他缓过神来，已经将人拉到了后面，力道太大，导致还没愈合的小臂再次发痛。
他气急败坏道：“闭嘴，你这个丑八……没礼貌的家伙。”
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羞辱对方，但已经来不及了，房门另一边传来动静，有人开了门。
是怀特先生，他依然披着斗篷，和中午见面时没什么区别，甚至连兜帽都没取下，就这样出现在莱恩面前。
他到底休息过没有？
莱恩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在场的第三人却突然安静下来，露西往后退了几步，小声地说：“晚上好，怀特先生。”
怀特先生回以她颔首。
互相打过招呼后，剩下就是莱恩的问候，怀特先生的兜帽微微晃动，像是把目光放在了莱恩身上，与此同时，莱恩的背后也灼烧起来，他毫不怀疑那是露西的目光。
足够失礼。
莱恩已经顾不上她，他微微抬起脑袋，夜晚的走廊光线并不好，使莱恩无法看清兜帽下的那双眼睛。
是金色的，还是琥珀色的？
他的喉咙被拉扯起来，紧得几乎发不出声，手指也格外僵硬，扣在硬质书封上松不开。
“先生……”莱恩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膛里跳动，快得听不得自己说的话，“您可以教我认字吗？”
今夜只有两个月亮，不够明亮，酒鬼都不愿意借着它回家。在这种过于安静的环境中，莱恩听见了怀特先生的话。
“可以。”
极轻，但足够有分量，狂热的喜悦瞬间卷遍莱恩全身，他几乎是第一时间的，转头看向露西。
他的脸上写满了得意，仿佛是赢得了战争的胜利，嘴角都在上扬。
但战争的另一方露西并未难过到大哭，她只是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只对怀特先生说了句晚安，然后跑开了。
楼梯口响起小女孩的跑动声，很快没了声响。莱恩还在享受着胜利，他的手指都在雀跃，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直至兴奋的目光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眼眸。
怀特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兜帽，平静问他：
“还需要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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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