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爱告状’的露西将这些话完整转述给了约翰,并打算等晚上怀特先生回来,再复述一遍。
约翰没有和露西一起声讨莱恩,他正忙活着手中的活计,他将一粒又一粒豌豆剥出,任由它们掉落到下方的器皿中。
露西拉长调子:“爸爸……”
“好了宝贝。”约翰这会忙得不可开交,他没有耐心听露西的孩子心事,只从怀里摸出几枚布可,塞到露西手里,“答应过你的,今天放假。”
到手的布可让露西很开心,她立马将莱恩的事丢到一边,拿着它们往外跑去。
“谢谢爸爸。”
红发小女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厨房外,约翰并不担心,维萨莉亚虽然是座小城市,但这儿有圣堂,足以让人安心。
至于那个异眸小鬼偷书被抓一事,做错事被罚不是应当的吗?
最后一粒豌豆滚落到同伴身边,约翰停下动作,将它们倒入沸腾的铁锅中,又看了眼边上的烤架,似乎想到什么,起身往厨房外走去。
新月刚结束不久,这天大部分人都在休息,约翰也是如此,他干脆关了门专心做饭,行至楼梯口时,约翰下意识往上方看了眼。
走廊尽头和过去没什么不同,没有脚步声,同时也没有那个小鬼的身影。
他当然不会出来,毕竟伤还没养好。
约翰又想到了露西的‘告状’,于是笑了起来,将孩子们的打闹抛到脑后,转进柜台后。
真是个不错的天气。
……
太阳从林间投射下来,挽留旅者。
白意停下脚步,横生的荆棘上,跳跃的山雀试图落到旅者肩上。
依旧是那双平静的眼眸,琥珀色中撒落几点碎光,他的身影在阳光中明灭,于斗篷下伸手,做了个翻书的动作。
指尖自虚空划过,撒着金粉的书页沙沙作响,它们被墨水写满书面,虚浮的纸张上勾勒着世间万物,并于扉页组成几字。
第一文库。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
这于虚空中翻出的书籍在白意手中自行翻动,仅仅几息后便停下来,并正立于白意眼前。
溶秽花:
蒸秽汤剂的原材料之一
要求:满月之时前往沼泽地采摘,天亮后迅速枯萎。
书籍右页描绘着植株的模样,并从中生出一根细线,向着远方延伸。
白意抬起手来,食指勾住那根细线,同时也切断了线与书的联系,名为《第一文库》的书籍重新没入虚空中,剩下的,就是那根引路线。
……
夜深之时,白意也没有回来。
约翰对此并不意外,他对于草药学一知半解,但也知道有些草药只能半夜采摘。
并且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只是多了那个小鬼后的头一回。
他抱起桌边的露西,小女孩睁开朦胧的双眼,确认来人后,又很快合上眼,主动缩到约翰怀里。
“爸爸……”
他调整好姿势,抱着女儿准备离开时,楼梯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他什么时候回来?”
是莱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长廊上,用那双异眸看着约翰,同时嘴唇紧抿。
“我不知道,也许今晚不回来了。”约翰放低声音,他不是很在意突然出现的莱恩,更担心露西会不会被吵醒。
“前几次,他都回来了。”
“但都很晚不是吗?”约翰说,“你需要早些习惯,为了生活,他不能一直按时回来。”
每个大人都是如此。只不过他固定在杂货店,而那位怀特先生一直奔波在城外。
莱恩表情难看,他知道约翰的意思,但也不安于自己与怀特先生的关系,这是他和怀特先生吵架后的第一夜,也是急需表现的一夜。
但怀特先生不回来了。
约翰没有再和莱恩聊下去,他吹灭柜台上的蜡烛,在月光的帮助下,抱着露西离去。
……
三个满月时的月亮,足以照亮整片维萨莉亚。圣堂上的圆环似乎也黯淡了几分,但依旧俯视着统治的领域,却止步于城墙之外。
仿佛一种无声的约定,将圣光照耀不到的地方,交给了月亮。
月亮允许诞生污秽。
如尘埃般,黑色的,不可驱散的诅咒烟雾笼罩在沼泽之上,拒绝所有光明。
白意就站在潮湿的泥淖上,他的周身泛着一层薄光,像是一种命令,将他和烟雾隔离开来,也让沼泽生物漠视了他。
变异的沼泽鳄从他脚下游过,它头顶上长了一根尖锐的长角,随着它的动作,打翻了岸边的骨头。
白意的视线因此多给了它几分,于杂草积水边,几具人骨散落于此,边上是几根不便消化的大腿骨,但即便算上这些头骨,也无法分辨数量。
误入沼泽的冒险者,感染了诅咒,最后命丧于此,不甘的灵魂在这徘徊不去。
哀嚎,抱怨,互相指责,乃至哭泣……白意平静收回目光,只专心即将开放的溶秽花。
月亮升至天空最高处时,身旁的溶秽花也随之开放。
这是一种很小的植物,根系扎于死去同伴的尸体上,叶片细长,边缘处的倒勾轻轻挥动,会吸收一些诅咒,故而叶脉呈现出不详的暗紫色。
但它的花朵反而大得出奇,是黑夜里洁白美丽的存在,单瓣花朵在月色下散开,展出那几根同样泛紫的花蕊。在一个夜晚迅速开花,授粉,结果,然后死去。
白意拿出艾登老头给他的玻璃瓶,将它置于花托下,瓶中盛着一种微微发黄的液体,这是银焰协会出售的一种药水,可以保证净化类的草药在一段时间内不失效。
剪断花柄那一刻,花朵也随之跌入玻璃瓶,它迅速被药水包裹,同时笼罩在花瓣上的光辉也被定格下来。
艾登老头计算得很好,第五朵溶秽花落下时,药水稍稍溢出了瓶口,自白意手背滑过,滴落在地上。
不能再加了。
白意停下动作,他收好玻璃瓶,无视那些剩余的溶秽花,转身离去。
天上的月亮注视着沼泽,地上的溶秽花还在开放,采药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荒草和烟雾中,几息之后,一只蜥蜴从头骨里爬出去,它有一双暗紫色的竖瞳,和溶秽花叶脉一样的颜色。
它抬起前肢注视前方,确认白意不会折返后,迫不及待转向那些盛开的溶秽花。
它守候已久的宝藏。
后肢瞬间发力,跃起的身体掠过溶秽花,咬下了盛开中的花朵。
同一刻,潜伏已久的沼泽鳄突然发难,粗壮的尾巴掀起一片泥水,溅上了仅剩的溶秽花,除去蜥蜴口中那片,剩下的迅速被污染,提前枯萎。
这是挑衅,也是偷袭。
失去宝藏的蜥蜴同时也被点燃了怒火,一声怒吼从沼泽里响起,过后一只披着紫鳞的巨大蜥蜴出现在溶秽花旁,它张开大口,朝着沼泽鳄扑去。
《第一文库》:
溶秽花:
蒸秽汤剂的原材料之一
要求:满月之时前往沼泽地采摘,天亮后迅速枯萎
注意:溶秽花伴生兽秽溶蜥蜴,危险等级为三
……
直至再一次看见那高耸的尖塔,白意才意识到时间的错位。
此刻悬挂在天上的不是太阳,而是月亮。
夜晚的维萨莉亚不开城门。
记忆深海却翻涌上来一些碎片,通宵达旦,高楼不曾熄灭的灯光,广场上歌舞的人群。
他在原地停下,模仿起那些旅人,找寻一株普通榛树,躺下休息。
但临至榛树下时,某种意识又制止了白意躺下的动作。他凝视着树根,就这样站了一夜。
月亮滑落尖塔之下,太阳被缓缓拽起,吹散林间的晨雾,道路上渐渐多了旅人的脚步。
于是榛树下的白意也动身,一道走在了前往维萨莉亚的路上。
城门口的胖士兵依旧收了白意两个布可,他挪开圆滚滚的身躯,将早上的维萨莉亚让给了白意。
桥头下,卖蜡烛的妇人正数着自己的货物,她身上的围裙脏得发硬,摊上的蜡烛也是高低不一。
或许是今天的行人过少,妇人注意起了进城的白意。
她认得白意,经常进出城门,可能是个年轻人,毕竟那只手很年轻,可总是戴着兜帽,男女都分不清。
唯一清楚的,是她从士兵那打听来的,这个年轻人是做草药生意的。
也许是查尔斯的人,可谁又知道呢,她又不会没事找事进查尔斯的店,即便那是城中最大的药店,但众所周知,查尔斯的吝啬比他的店更出名。
妇人心不在焉想着,等白意的身影从桥尽头消失,她便转回脑袋,重新盯起进城的旅人。
哦,又一个穷鬼。
……
“该死的小鬼,立刻给我滚。”
老者粗粝的嗓音在巷尾响起,很快地,几个半大孩子出现在白意眼前,他们嘻嘻哈哈的,吹着口哨,从白意面前穿过,消失在拐角后。
尽头的老者拄着一根扫帚,头发灰白,衣服和他本人一样潦草,他看到了前来交货的白意,即便如此,也是臭着一张脸:“进来。”
这个住处算不上好,门口堆积着污水和垃圾,蚊蝇飞舞,破旧的木门被拉开一角,露出里头的光景。
和巷子外一样的脏乱,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药味,硬生生将巷子外的气体挡在门外。
炼金阵法。
白意将目光落在门上,上面绘着繁复的图案,他们看起来非常不显眼,屋里昏暗的光线完全挡住了痕迹。
在那双琥珀色眼中,这些图案被变形,重组,扭曲成白意熟悉的文字。
固化,分离,溶解。
“如果你非要保持那些贵族礼仪,我建议你去礼帽店换身礼服再进门。”
刻薄的声音从另个房间传来,兜帽下的人无动于衷,直至阵法清理结束,他才推开门,走进房间。
一件临时的储藏室,看上去是专门腾出来用于交易,除了房间中央的桌椅,就剩墙上摆放的瓶罐。
杂乱不堪,也没有茶具,毫无招待客人的打算。
白意进来时,老者点亮了桌上的灯,一件炼金产物,造型和外头的烛台没什么区别,柔和稳定的光芒代替了燃烧的火焰。
“好了。”老者敲了敲桌子,他带着检查专用的单边眼镜,“我要的货。”
那罐装满溶秽花的药剂从斗篷里取出,被放到桌上。
老者没有将它打开,而是拖过桌上的灯,透着玻璃瓶细细观察,过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很好,非常好,简直完美。”
他来回嘟囔着,检查到最后,也没有放开那罐溶秽花,就着这个姿势,耷拉着眼皮对白意说:“扣除药水费用后,我会多付你一成酬金。”
这样成色的溶秽花可不多见,他愿意多付一些钱,和白意保持稳定的关系。
他拿起这罐溶秽花钻进另一间更小的房间,没过多久又出来了,只不过怀里的溶秽花换成了一袋金塔勒。
“足够你和那个小鬼过上一段好日子。”
老者将袋子扔到桌上,交完酬金后,他的态度大变,催促对方拿上钱赶紧滚。
“交换。”
白意开口了,他对那些金塔勒无动于衷,而是看向老者:“别的东西。”
老者表情严肃起来:“你想要什么?”
“炼金,最基础的。”
这个回答让老者笑了出来,他猜到了,这个年轻人索要炼金知识的原因,但很可惜,他认识那个名为莱恩的小鬼。
他的异眸和他的偷窃一样有名。
“如果你的打算是把他教成一个炼金术士,我的建议是拿上这笔钱,出门转弯,去书店买上几本娃娃看的书,等他不会把溶秽花读成秽溶蜥蜴的时候,再来和我谈。”
桌边的身影动了动,他没有再开口,就如老者说的那样,拿了钱,转身离去。
真是一个怪人。
老者,或者艾登老头,对离去的白意摇了摇头,他并不担心莱恩能不能学进去,那个小鬼有种可怕的执着,也许底层人与生俱来的求生**,会促使他抓住身边一切东西,他只是好奇这个年轻人。
一个对草药一无所知,但又会熟练运用炼金阵法的年轻人。
……
约翰在午饭后,见到了白意。
他的招呼还没打出去,边上的露西就蹿了出去,像只兔子蹦到了白意面前。
“中午好先生,您吃了吗,厨房里还有些汤,您要不要用些?”
“露西。”
约翰无奈叹了口气,他走到露西边上,将人稍稍拉回,孩子太小,可能还看不出来,但约翰能感觉到,这位怀特先生不太喜欢和别人过于亲密。
就算那个别人是住在楼上的小鬼。
“需要先上去休息吗?”约翰说,在他看来,白意在城外过了一夜,肯定没睡好。
白意没有立刻回复,他先是低头看了露西一眼,然后转向楼梯。
约翰读懂了他的意思,笑着说:“他还没起床,那个孩子昨晚等了先生很久。”
露西不喜欢有人夸奖莱恩,尤其是爸爸,她踮起脚,试图和白意一个视线:“先生,莱恩他……”
剩下的话被约翰捂住了,等白意上了楼,他才弯腰对露西说:“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露西,不要再闹了。”
露西不服气,她掰开约翰的手,大叫起来:“爸爸!”
“没有一个家长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指责自己的孩子,我的孩子,我希望你能理解这句话。”
红发小女孩安静下来,她小声问:“如果莱恩在爸爸面前说我的坏话,爸爸会不高兴是吗?”
约翰:“是的。”
“可是……”露西撅起嘴来,她想说莱恩就是干了坏事,就应该受到惩罚。
“他已经受到惩罚了,想想那罐糖果。”约翰看着闷闷不乐的女儿,无奈叹了口气,“我的孩子,你应该和怀特先生保持距离。”
“你从怀特先生那抢走了太多注意力,我想这才是莱恩对你抱有恶意的原因。”
露西终于听懂了,她垂下脑袋,不情愿道:“我知道了爸爸。”
……
莱恩其实听到了楼下的动静,昨晚在见过约翰后,他很快下了决定,回到房间睡觉。
维萨莉亚的城门只会在清晨开启,如果要见到归来的怀特先生,最好的办法是早上醒着。
熬一个晚上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莱恩躺下的毫无芥蒂,过去的流浪生活让他很快入睡,一夜无梦。
他需要做的,是在怀特先生回来的时候从睡梦中醒来,然后演上一场完美的戏。
长廊上的脚步声渐近,经过这几天,莱恩已经分辨出不同的脚步声。那个丑八怪的又吵又乱,身为店主的约翰沉重缓慢,而怀特先生的很轻,偶尔踩到了松动的木板,才会有稍响的动静。
门外的脚步声停下,过后房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床上的莱恩没有睁眼,羊毛毯下的手攥得很紧,他尽量放缓呼吸,在心里默数着,数着怀特先生什么时候走到床边。
一,二,三……直至那个声音响起。
“艾维斯。”
莱恩缓缓睁开眼,于阳光下,他看见了摘下兜帽的怀特先生,他站在床边,神情和过去一样平静,唯有那双眼睛,被阳光照得比夜晚里温暖了几分。
“先生。”他先是懵懂困倦,等上一会后,仿佛是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脸上涌上惊喜之色,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激动得语无伦次。
“您回来了,我很抱歉,我本来想等您回来再睡的,可我实在太困了……”
自昨天起酝酿好的表演在这一刻尽情释放,他向白意倾诉着自己的心情,说着极尽乖巧的好话,同时脸上也是恰到好处的笑容。
怀特先生会怎样奖励自己呢?莱恩想着,他的目光不可抑制地,停在了斗篷下,那儿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自怀特先生进屋起就没有放下手。
“艾维斯。”
“先生。”
莱恩飞快答道,他终于看到了斗篷下的礼物,那是本祈祷书,莱恩曾看见圣堂的圣侍拿着它教导孩子,它也曾被放在书店的架上,莱恩只能仰望着它。
白意将它交到莱恩手上,并对他说:
“你无须如此,按照约定,我会给予你一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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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