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兴是被颂帕从墁德勒城北一间出租屋里拎出来的。
颂帕带人闯进去的时候,巴兴正蹲在阳台上抽烟,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
张姿宁在老宅的偏厅见了他。
张姿宁选了这儿,是因为安静,门窗一关,里面动静再大,外面也听不见。
巴兴被推进来的时候,脸色比挨了打还难看,嘴唇在发抖。
他看见张姿宁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扶手两侧。
巴兴的腿立刻软了。
“大小姐。”他喊了一声,声音颤颤巍巍。
张姿宁没应他,偏头看向颂帕。
颂帕会意,退到门外,把门带上了。
“坐。”张姿宁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那把椅子。
巴兴浑身发抖,看着那把椅子没敢动。
张姿宁也不催,就那么盯着他。漆黑的瞳孔让人心生恐惧和寒意。
巴兴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来。
“大小姐,我什么都说。”他带着哭腔。
“老猫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儿?”她问。
“在、在场口外面。我负责外围,老猫在场口里面。”巴兴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人给我发了消息,说、说场口里面要出事,让我别进去。我以为是假的,没当真,后来听见里面动静不对,我跑进去的时候老猫已经......”
“谁给你发的消息?”
巴兴眼神飘忽,犹豫了一瞬。
张姿宁瞧着他的表情,偏头,手指轻敲着扶手。
“巴兴,我这个人耐心不好。你知道的。”
“是貌昂!”巴兴脱口而出,“张明承手下的貌昂。他给我发了消息,说今晚场口里有事,让我别掺和。还说、还说......还说事成之后给我二十万,让我从密支纳消失一段时间。”
张姿宁没说话,眼睛微微眯起来。
貌昂是张明承在密支纳的管事,跟了张明承快三年。是貌昂直接找的巴兴,那这件事张明承一定知情。
这跟老猫徒弟报信说的一致。
但有一个地方不对。
“貌昂怎么知道老猫在你那条线上?”张姿宁问。
老猫在密支纳是一条较为完整的情报链。老猫负责收信息,另一个人负责传递,她面前这个巴兴是负责外围掩护。三个人各管一截,互不知道对方的上线是谁。这是张姿宁亲自设计的结构,为的就是万一有人被策反,也供不出整条线。
可貌昂不仅知道老猫在哪儿,还知道老猫那天晚上会在场口里面。这说明貌昂的情报来源不是巴兴,巴兴的级别太低,给不了那么精准的信息。
“除了你,还有谁给貌昂递了消息?”张姿宁的声音没有起伏。
巴兴哭着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收了貌昂二十万。”他说完,又朝她磕了几个头。
张姿宁冷笑一声。
巴兴背脊一阵发凉。
张姿宁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胆子小,贪财,骨头软。当初挑人的时候疏忽了。不过他不是内鬼,他就是张明承用来警告她的小角色。
“貌昂还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巴兴拼命回想,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还、还说……让我别联系传递信息的那个人。”
有意思。看来貌昂对这条情报链的结构了如指掌。她亲自设计的这种单线结构,除非有人把整张图递出去,否则外人根本不可能同时知道三个人之间的关联。
递图的人,一定是她身边离得够近的人。
可怪就怪在这里。这条线,知道的人只有她自己。总不可能她自己是内鬼吧。
张姿宁偏头看向窗外。窗户正对着后院,将军正趴在芒果树下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颂帕。”她喊了一声。
门从外面被推开。颂帕走进来,目光先在巴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张姿宁脸上。
“把人关到后院的柴房。”她说,“别让任何人知道。”
颂帕点头,伸手去拽巴兴的胳膊。巴兴腿一软又要跪,被颂帕一把拎住后领,半拖半拽地带了出去。
偏厅安静下来。
张姿宁环手抱胸站在窗前。
昨天傍晚,负责传递信息的那个人也突然跑了。他的手机信号突然消失在墁德勒通往密支纳的公路上。他往北边跑了。然后被她的人刚截下,还在密支纳。
他跑什么?怕被灭口,还是也被张明承敲打了?
这个人她要亲自去见。
张姿宁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对面接起来。
“大小姐。”
“给我准备一辆车,加满油。”她说,“我要去密支纳。”
对面顿了一下:“现在?”
“现在。”
挂断电话,张姿宁转身往外走。经过大厅的时候,秦蔓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走过来,抬了抬眼皮。
“又要出去?”
“嗯。”
“晚上回来吃吗?”
“不一定。”
秦蔓没再问。张姿宁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秦蔓的声音从餐厅飘过来:“带上将军。”
张姿宁弯腰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一眼趴在芒果树下的将军,将军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
“走了,将军。”
将军从地上弹起来,几步蹿到她脚边。
一人一犬出了老宅大门。
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黑色越野车,车身沾满了泥,显然是刚从矿区开回来的。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见张姿宁出来,赶紧从驾驶座下来,垂手站在一旁。
“大小姐,这是刚从场口调回来的车,油加满了,后座有水和干粮。”
张姿宁扫了一眼车牌,点了头,拉开后座门坐进去。将军跟着跳上车,自觉趴在她脚边。
“颂帕呢?”她问。
“在处理巴兴的事,说让您先走,他随后到。”
张姿宁皱了皱眉。她不喜欢等人,也不喜欢被人等。
“走吧。”
越野车驶出老宅所在的街道,汇入墁德勒正午的车流。张姿宁靠在座椅上,把将军的脑袋从她腿上挪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程木挂断那通电话后,连个响动都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出墁德勒城区,上了通往密支纳的公路。路况越来越差,柏油路面变成了碎石路,越野车开始颠簸,将军被颠得坐起来,把头伸出窗外,鼻子在空气里使劲嗅。
张姿宁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两边是连绵的橡胶林,树影从车身上飞速掠过。
“还有多远?”
“大小姐,到密支纳边界还要一个小时。您先睡一会儿,到了我叫您。”
她正想说点别的,车身突然猛地一偏。
剧烈的撞击从侧面砸过来,把越野车整个推向路边的排水沟。张姿宁的身体撞上另一侧车门,额头磕在车窗框上,一阵钝痛。
司机拼命打方向盘,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第二下撞击紧跟着来了。越野车被顶着往前冲了十几米,车头撞上公路边的防护墩。越野车猛然停下了。
张姿宁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往下淌。她伸手摸了一下,低头一看是血。
将军在她脚边低吼,鬃毛全部炸起来。
她透过破碎的车窗往后看。
一辆改装过的黑色皮卡已经停在了他们后面,车斗里站着两个人,手里端着的东西一看就是好家伙。
司机回过头,脸上全是血:“大小姐,您快......”
话没说完,后窗碎了。
子弹从她头顶飞过去,打在挡风玻璃上,玻璃炸开一片蛛网状的裂纹。
她反应迅速,一把按住将军的脊背,伏低身子,右手已经伸向座椅侧面的夹层。她抽出那把枪,拉动套筒上膛,动作一气呵成。
“将军,上。”她低声。
将军从后座窗口蹿出去,整条狗直直扑向皮卡车上跳下来的第一个人。那人还没来得及扣扳机,手腕已经被将军的牙齿咬穿了,惨叫声在公路上炸开。
张姿宁借着这个空隙推开车门,滚出车厢,单膝跪在碎石路面上,她举起枪,猛地扣扳机。
子弹打在皮卡车斗里那个人的肩膀上,那人手里的枪脱手,人往后一仰摔进了车斗。
剩下那个人反应过来,调转枪口朝她扫射。
忽然,一辆黑色越野直直朝着那辆皮卡撞过去。
撞击很猛,皮卡被推出去好几米,车斗撞上公路护栏。那个人被撞得趔趄,枪口歪了,子弹打在她身边不到半米的地面上。
那辆黑色越野车的驾驶座车门打开,程木从里面出来。
那个人反应过来,瞳孔猛地一缩,调转枪口。
程木丝毫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他从腰间抽出枪,扣下扳机。子弹打在那个人握枪的手上,从腕骨穿进去,那人手里的枪脱手掉在地上,整个人惨叫着往后倒下。
程木快走到那个男人面前,垂眸,枪口抵上了那人的额头。
男人躺在地上,浑身发抖,□□已经湿了一片。
“谁让你来的?”程木问。
“我、我不知道......”
他抬脚踩在了男人手腕的伤口上。男人面目狰狞,疼得呲牙咧嘴。
“我最后问一次。”程木加重脚上力道,咬字有力,“谁让你来的。”
男人直冒汗,脸色涨红甚至有些发黑,汗水也浸湿了衣服。他咬紧牙关,用力点头,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程木松了脚,那人嘴里冒出一串含混不清的理甸话。程木听完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将枪口从那人下巴上移开,子弹打在了他身后的挡板上。
那人抱头浑身一激灵。
程木收起枪,没再看那个人一眼。程木的人从后面几辆车里出来,把那个人给捆了。
程木这才转过身去。
张姿宁还半跪在碎石路面上,额角那道口子往外渗血。将军站在她身边,低吼着,浑身的毛都没塌下去。
程木朝她走过去。
张姿宁抬起头来看他,眯起眼,充满了疑惑。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程木没回答,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从包里拿出一瓶酒精和一袋棉签。他拿着浸湿的棉签去擦她额角的血。快碰到她皮肤时顿了一下,见她没阻止,随即继续。
棉签擦过伤口,张姿宁疼得蹙了蹙眉。程木又停下了,却没有看向她。
她抬眸,有些困惑地看他。他的眼皮垂着,恰好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她一直以来都看不懂这个人。
“在生气?”她试探着问了句。
听着像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实际上,二人心里明白是什么。
“大小姐说笑了。”程木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不敢。”
张姿宁听出来了。是不敢,又不是没有。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棉签,指尖碰到他的手指。程木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就那么僵着,任她把棉签抽走。
“我自己来。”她说。
程木站起身,退开了几步,与她保持距离。
张姿宁擦着血,抬眼瞧他。程木站在她一步之外的地方,垂手站着,姿态恭恭敬敬。可他的视线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
这种被盯着的感觉让张姿宁后背微微发麻。
“谁让你来的?”她问。
“瑞景叔让我来密支纳办点事。”程木特地停了一下,补一句,“路过。”
张姿宁冷笑一声。他“路过”得可真巧。
她没说什么,把沾了血的棉签丢掉。她刚站起身,膝盖一阵发软。她晃了一下,程木的手伸过来,扶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小臂上,力道不轻不重,但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扣在她手臂上。
张姿宁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
“程木。”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眼和她望着。
第一次,他没有在四目相对的时候垂下去。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里面的情绪她是头一次见。克制、隐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到骨头都快断了。
“你今天,”她说,“挂了我两个电话。”
程木没说话,沉默了几秒。
“大小姐也放了我鸽子。”他道。
张姿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早上约了他九点,自己跑去密支纳找张明承算账,忘得一干二净。他等了多久?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的还有意思。
他挂她的电话,是在生气。他嘴上说着不敢,可他的眼睛、他的手、他扣在她胳膊上的力道,没有一样在说不敢。
“所以你是专程来密支纳,”张姿宁看着他,眉梢一挑,“找我兴师问罪的?”
话音刚落,远处的公路上传来汽车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大G从墁徳勒的方向开过来,车速很快,卷起一路尘土。车还没停稳,颂帕已经从副驾驶跳了下来。
他跑过来的脚步,在看见程木扶着张姿宁的那一刻停住了。
颂帕的目光先落在张姿宁额角的伤口上,随后移到程木的手上。
“大小姐。”颂帕唤道,视线依旧落在程木手上。
程木松开了手,退开半步。这半步退得很自然,像是刚才的靠近只是张姿宁的错觉。
颂帕走到张姿宁面前,从随身的腰包里掏出急救包。他的动作比程木快,比程木利索,也更小心。
张姿宁垂眸看了颂帕一眼,又偏头看向旁边的程木。
这两个人。一个殷勤到骨子里,一个克制到骨头都快压断了。
“颂帕。”她说,“不用了,已经简单处理过了,你去把车里的那些资料取出来。”
颂帕动作顿了一下,抬眼:“大小姐,你的伤......”
“不会有事的。”
颂帕还想说什么,见张姿宁态度坚决,只好站起身,往那辆报废的越野车走去。
公路上只剩下张姿宁和程木。
碎石子被风吹着滚过路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张姿宁走到程木面前,仰起头看他的脸。路灯还没亮,黄昏的光从橡胶林后面漫过来,把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程木。”
他垂下眼看她,等着她继续说。
“正好,你去密支纳,我也要去密支纳,那就一起。”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