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姿宁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从车上下来,颂帕跟在身后。
大厅的门敞着。张姿宁还没走进去,就听见了一阵低沉的犬吠声。
她脚步一顿,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大小姐。”门口站着的佣人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难色,“夫人回来了,还带了......”
话没说完,一道灰影从大厅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条捷克狼犬,毛色灰黄,背脊上的鬃毛立着。它在张姿宁面前刹住脚步,仰起头盯着她,尾巴微微摆动。
张姿宁低头看着它,嘴角慢慢弯起来。
“将军。”
她蹲下身,伸出手。那条狼犬这才凑过来,鼻尖蹭了蹭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抱怨她太久没回来。
“好了好了,知道了。”张姿宁揉了揉它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将军的尾巴终于摇了起来,扫在她小腿上。
“阿宁回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大厅里传出来,语气慵懒。
张姿宁站起身,将军跟在她脚边,一人一犬走进大厅。
大厅里站着一个女人和两条狗。
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墨绿色的理甸式筒裙,头发盘在脑后,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珠链。女人站在大厅中央,一手牵着两条牵绳,绳子那头拴着两条比特犬,看见张姿宁进来,四条腿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被那女人轻轻一拽,又老实了。
张姿宁的目光从那两条比特犬身上滑过去,落在女人脸上。
“妈。”她淡淡地喊了一声。
秦蔓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目光在她沾了灰的马丁靴停了停,眉头微微蹙起。
“你昨晚没睡?”
“睡了。”张姿宁走到沙发边坐下,将军跟着跳上沙发,把脑袋搁在她腿上,“睡了几个小时。”
秦蔓没接话,把手里的牵绳递给旁边的佣人,那两条比特犬被牵走的时候还不甘心,频频回头盯着将军看。将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它对这个级别的挑衅早就不屑一顾了。
“吃了吗?”秦蔓问。
“没有。”
秦蔓转身往餐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目光在颂帕身上扫了一眼。颂帕微微颔首,退到了大厅门外。
秦蔓这个人,表面上看是个标准的东南亚贵妇,穿金戴银,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但张姿宁从小就知道,她是整个张家最不能惹的女人之一。张姿宁小时候就见识过她的厉害。她从不吵架,不动手,可她能在三个月内把一个对手的生意从根上挖空,还能让对方跪在她面前感谢她手下留情。
张姿宁的性格,有一半是从她妈这儿继承的。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理式奶茶、椰子面、几碟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米线。张姿宁坐下来,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烫得她直皱眉。
秦蔓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把银质的小叉子,悠闲地吃着木瓜。
“听说你抢了你哥的料子。”她说。
张姿宁捞了一筷子米线,含混地“嗯”了一声。
“两百二十万,现款。”秦蔓继续说,“孙老板那块的料子,你盯了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秦蔓重复了一遍,嘴角轻弯,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你考完试了?”
“没。”
“试还没考完,就去抢料子,今天凌晨跑去密支纳找你哥的麻烦。”秦蔓把一块木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阿宁,你这个节奏,身体吃得消吗?”
张姿宁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她。
秦蔓的表情平静,但张姿宁知道,她这是在问:你到底在急什么。
“我没事。”她说。
她精力向来旺盛,对于抢料子、铺线、做成品这种事,她积极得很。她恨不得自己能有三头六臂。
秦蔓盯了她会儿,没再追问,转而说道:“你爸让你下周回央光一趟,说是有笔生意要跟你谈。”
“什么生意?”
“他没说。”
张姿宁“嗯”了一声,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她和她爸之间的关系,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客气。客气得不像父女,更像两个合作了太久的生意伙伴,彼此尊重,谈不上亲近。
她从小到大,真正管她、教她、替她摆平一切的人,是张瑞恩。
她的大伯,张家的家主。
她的名字是张瑞恩亲自取的,没按字辈排。姿宁,取自“风姿绰约,宁静致远”。也就是这个名字,赋予了她特权。张家人每每听到这名字,心里有不服,却始终不敢明着针对她。
她三岁的时候,张瑞恩在家族聚会上见到她,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一群大人中间,谁也不怕,谁跟她说话她都笑眯眯地回。张瑞恩当场就说了句:“这孩子机灵,有前途。”
从那以后,张姿宁在张家的地位就彻底定了。
她要什么,张瑞恩给什么。她闯了什么祸,张瑞恩替她兜着。她爸张瑞景有几次想管她,话还没说完,张瑞恩一个电话打过来:“瑞景,阿宁的事,我来处理。”
张瑞景就不说话了。
张姿宁有时候觉得,她大伯对她的了解,比她亲爹深得多。张瑞恩知道她什么时候是在布局,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被护着,什么时候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就像这次抢张明承的料子,张瑞恩不会说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张姿宁打得赢。
“对了。”秦蔓放下叉子,擦了擦嘴角,“你早上是不是约了人?”
张姿宁端着奶茶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已经快九点半了。她约了程木,这下好了,放他鸽子。
她低低骂了一声,放下杯子站起来。
秦蔓看了她一眼,没问约了谁,只是说:“把奶茶喝完。”
张姿宁端起杯子一口闷了,烫得她眼泪差点出来。她转身往外走,将军从沙发边站起来要跟,被她一个手势按回去了。
“颂帕!”她边走边喊。
颂帕从门外闪进来,手里已经拿着车钥匙了。
“去门口。”张姿宁说。
她走到老宅大门口的时候,门口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张姿宁盯着程木昨晚停车的位置,当即掏出手机,翻到程木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
这次响了三声,就被挂断了。
张姿宁盯着屏幕上“对方已挂断”那几个字,眉头一挑。
她收起手机,想着这家伙长本事了,敢挂她电话。可转念一想,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便侧身看向颂帕。
“去查。”她说,“老猫的消息是谁漏出去的。从密支纳那条线上的人开始查,一个别漏。”
颂帕点头:“已经安排了。”
张姿宁看了他一眼。颂帕跟了她三年,做事从来不用她催。有时候她还没想到的事,他已经做了。
“大小姐。”颂帕忽然开口,“程木那边,要不要我......”
“不用。”张姿宁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他挂我电话,我去找他,显得我多在乎似的。”
颂帕没再说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张姿宁眯起眼睛,细细回想:“密支纳那条线上,除了老猫,应该还有个巴兴。”
颂帕虽然不知道张姿宁这条暗线,可经过老猫一事,他便迅速地去调查了。
“嗯,巴兴是去年才加进来的。”他回道。
“巴兴。”张姿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人在哪?”
“在墁德勒。昨晚老猫出事之后,他连夜从密支纳跑回来了。”
“跑?”张姿宁眉头一挑,“他跑什么?”
颂帕没回答。两个人都知道答案,心里有鬼的人才跑。
“把他带过来。”张姿宁说,“别弄出动静。”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