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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过线

张姿宁穿过走廊直奔靶场。

在房间里呆的几个小时里,她根本静不下来,思绪乱成一团。

颂帕给她发过消息。她直接回“别来烦我”。

靶场的灯被她一巴掌拍亮,白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把整条靶道照得亮堂。

她从墙上取下一把枪,卸弹匣检查,又推回去上膛。她瞄准靶纸,不带犹豫,一连三枪,结果全都打偏。

张姿宁骂了一声,垂下枪口,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来。

第四发子弹打在靶纸边缘,差一点脱靶。

她把枪拍在台面上,双手撑在桌沿,咬着牙,肩膀剧烈起伏。

额角那道伤口在发烫。纱布下面的血已经止住了,可那片皮肤依旧扯着疼。

她不该打成这样。

她打枪从来不是为了准。准这件事,她十五岁就练到头了。她就是靠练枪把脑子里的东西清出去,那些压不住的躁、理不顺的线,用一颗颗子弹打出去,打完了,人就静了。

可今天这招突然不灵了。

她呼出一口气,正准备继续打靶,靶场的门却在这时开了。

“不是说了不要来烦我吗?”她的声音低沉有力,“出去。”

身后的人似乎并没有被震慑到,继续传来脚步声。

她皱起眉,猛地转过身,枪口指了过去。

程木就站在不远处。他换了一件黑色衬衫,手里什么都没拿。

张姿宁愣了一下,不过枪口仍旧对着他的胸口。

“我说了,”她的声音冷下去,咬字有力,“不要来烦我。”

程木当没听见似的,视线越过枪口,直直落在她脸上。

“夫人睡前让我来看看你。”他说。

“看完了。”张姿宁没放下枪,“可以滚了。”

他不听,又往前缓缓走几步,枪口直接抵上他的胸口。

“大小姐。”他垂下眼,语气平静,“您今天已经打偏了很多发了。”

张姿宁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握枪的手往前送了半寸,枪口彻底陷进胸口。

“你在教我打枪?”她语气冰冷。

“不敢。”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皮抬起来,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但夫人说,您要是连靶都打不准,就别在墁德勒待着了,回曼谷写您的论文去。”

这话秦蔓的确说得出口,不过原话肯定没这么好听。

张姿宁早就习惯秦蔓这些说辞。别人只想着怎么捧她,敬她。只有秦蔓,总能在关键时刻让她清醒,认清自己的位置。

“我妈还说什么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枪口从他胸口离开,在两个人之间空出一小段距离。

接着,他做了一件张姿宁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握住枪管,把她的手连同那把枪一起,稳稳地按回了台面上。

整个过程,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那双眼睛漆黑,沉静,带着一丝极强的攻击性。

张姿宁的手被他按在台面上,枪压在两个人的手掌之间。他们谁都没有退让,谁都没抽手。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她盯着他说。

程木不说话,手掌依旧覆在她手背上。

张姿宁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叠的手。

“你手不想要了?”她抬眼,语气淡淡。

“大小姐要的话,”程木说,“拿去就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垂着眼,可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极轻极慢地蹭了一下。

张姿宁的睫毛颤了颤,身体微僵。

他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姿态恭敬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知道大小姐在为密支纳那条线的事生气。”

张姿宁听了这话,把手从他掌下抽出来。动作果断,没有犹豫。

程木的手掌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垂落回身侧。

“少说废话。”张姿宁转身走回靶道中央,重新举枪。她的声音冰冷,没有温度:“说点我不知道的。”

“有人在两头下注。”程木说。

她扣下扳机。子弹打在七环上,比之前好了些,但还是不够。

张姿宁听完,把枪搁回台面上。

她转身靠在桌沿,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抬起眼看他。

“继续。”

程木将双手插进兜里,语气里透着难得的一丝松弛,“那人一头给张明承递你那条线的信息,让他动老猫;一头雇枪手在公路上截你。不管哪边成了,你都会以为是张明承想杀你。你会反击,张明承会还手,你们兄妹打起来......”

“有人坐收渔翁之利。”张姿宁接过话。

张姿宁偏头,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早就想到了。”是陈述句。

程木没有承认,也没否认。

“所以你今天出现在公路上,不是路过。”张姿宁后知后觉间,扬起嘴角,“你前天晚上说早上要去矿区一趟,实际上你查到有人要动我,所以你今天早上挂我电话,没生气,只是不想让我去。”

张姿宁又继续补充一句。

“你挂我电话,是想让我留在墁德勒。但我没听你的,我还是去了。所以你才追过来。”

程木抬起眼看她,黑眸里看似毫无波澜,眼底下压着的东西显然没那么平静。

“大小姐说对了一半。”他说。

“哪一半?”

“挂电话的时候,确实在生气。”

张姿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上挑,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张扬,偏偏又让人挪不开眼。

“所以你是又生气,又怕我出事。”她歪着头看他,笑意里带着几分不明显的怒意,“程木,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

不过仔细一想,他从小到大都是这鬼样子。她七岁那年,张瑞景把他拎到面前,他瘦的跟个杆一样。张瑞景让他叫姐姐,他也不说话,就闷着不吱声。家里人都以为他是个哑巴。

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却是在一个雨夜。

在后院那棵凤凰木下,他在雨里捡落下的红花。瘦小的身影就这么在雨中蹲着,任谁看了都心疼。她打着伞来到他跟前,试着叫了声“阿木”,他愣愣地抬头看她,随即点头“嗯”了声。他说,这花好看,落在地上就不好看了。

可后来,她又时常发现,他会站在那棵芒果树下望着那些生涩的果子。不知道是想吃还是别的。

他的行为真让她难以捉摸。

张姿宁收回思绪,就这么注视着他。随后用枪口挑起他的下巴,“你五岁来张家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姐姐?”

他垂着眼,盯着枪身,一句话也没说。

她枪口往上抬了半寸,逼迫他微微仰头。

程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躲开。

“十三年,”张姿宁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叫我‘大小姐’叫了十三年。一次都没叫过姐姐。”

她把枪又往上顶了顶。

“现在叫一声听听。”

程木终于抬起眼看她。

“大小姐。”他说,声音低而平稳,“别为难我。”

“为难你?”她嗤了一声,“让你叫一声姐姐就叫为难你?”

程木依旧沉默着。

靶场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脚边。这种恭顺和倔强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矛盾得让人想把他掰开揉碎了,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张姿宁盯着他看了会儿,嘴角一弯。

“当年,谁叫你都不答应,”枪身贴着他的下颌擦了擦,“怎么,我叫了你一声‘阿木’你就答应了?”

他眉头微微一蹙,没开口。

张姿宁猜他也不会回答,便收起枪,转过身面朝靶道。

“那时候我就觉得,”她举起枪,瞄准靶纸,“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一声枪响。子弹正中靶心。

她偏头看他一眼,眉梢微挑,像在说:看,不生气了。

程木垂下眼,退开半步。靶场的白炽灯把他那张脸照得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可张姿宁还是觉得什么都看不透。

她把枪搁回台面,拍了拍手,心情大好。

子弹打在靶心上的那一刻,她甚至觉得额角的伤口都不怎么疼了。

今晚能睡个好觉。

“走了。”她把手插进裤兜里,经过程木身边时脚步没停,“办正事。”

程木跟上来,落后她半步。

出了靶场,走廊里凉风穿堂而过。张姿宁一边走一边把额角那块纱布扯下来,团在手心里。

“内鬼的事,不用审巴兴了。”她说,语气轻描淡写,“他那点东西早倒干净了,再问也是废话。”

程木“嗯”了一声,没多问。

张姿宁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偏厅的门。将军从沙发上跳下来,摇着尾巴蹭她的腿。她弯腰揉了揉狗头。

“密支纳那条线......”她直起身,靠在偏厅的门框上,偏头看向程木,“按理说没有人能接触到。”

那是她从大一开始亲手搭建的一条线,每一个环节都埋了她的人。这条线不在张家任何账目上,也不在任何一个家族分支的管辖范围内。

是她为自己留的后路。也是为日后争家主位埋线。

张家家主的位置,从来不是靠宠就能坐上去的。张瑞恩宠她,可张瑞恩不会永远坐在那个位置上。她需要一张自己洗出来的牌桌,而不是在别人的牌桌上等别人发牌。

“那条线被动了。”张姿宁顿了顿,“密支纳那一段,彻底断了。”

她双手抱胸,又道:“对方不见得在破坏我的生意,他只是在告诉我,他看得见。”

“线断了就断了。”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偏厅的茶几边,弯腰给自己倒了杯水,“重新牵一条就行。理甸最不缺的就是想赚钱的人。”

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搁下。

“查一下张明承手下的貌昂。”她说,“从他去年经手的货开始,一条一条捋。他能在密支纳动我的人,一定是提前踩过点的。”

程木低声提醒:“貌昂不是张明承的人。”

张姿宁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诧异地看他。

“貌昂三年前是从央光调到张明承手下的。”程木的声音不高不低,“调令走的是家主的签字。”

张姿宁嗅到了一丝不寻常。她眉头一皱,没说话。

张瑞恩签的字。那貌昂这个人,名义上是张明承的人,根子上却是从家主那边出来的。可张瑞恩如果想通过貌昂控制在密支纳的什么东西,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弯。他是家主,整个张家都是他的,他想看什么直接看就是了。

那就说明,把貌昂放在张明承身边的另有其人。

“调令是家主签的,”张姿宁把杯子放下,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但提这个建议的人是谁?”

“不清楚。”他道。

“知道了。”她说,“你先去忙你的,貌昂的事我来处理。”

张姿宁见他没有走的意思,偏头看他:“还有事?”

程木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没说几句话,只是“嗯”了几声,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

“瑞景叔让我去趟央光。”他道。

“现在?”

“现在。”

张姿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去吧。”

程木站在原地看着她,似乎在等什么。

张姿宁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见他还站着,挑了挑眉:“怎么,等我送你?”

程木垂下眼,退后一步,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张姿宁端着杯子站在偏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不知不觉间竟出了神,脑海里闪过刚才在靶场的那些暧昧画面。她垂眸盯着手背,那里仿佛还留着他手指轻轻擦过的温度。

她唇角一弯,喝了一口水。

恍然间又让她想起以前的旧事。

其实,她对程木印象并不多。

只记得他从小不爱说话,不喜欢表露情绪。是个习惯站在不起眼位置的私生子。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被张明承欺负了却会反击。

那时候,张明承明着针对他,排挤他,还让人把他打了一顿。结果第二天,在张明承必经之路上,一支复合弓的箭擦着他的侧颈飞过去,正中他身后那人的眉心。当时,他就擦破了皮,幸好没伤动脉,不然他就得丧命在这里了。

张明承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程木站在不远处,弓拉满,箭尖对准他的眉心。

张明承的腿定在原地,傻了眼。此刻程木的眼睛,像狩猎时的狼,眼底只有冷和静,没有一丝犹豫。

“明承少爷,”程木的声音透着寒意,让他听得清清楚楚,“上一箭,我可以射爆你的头,但我选择了你的‘狗’。”

箭尖纹丝不动,稳稳对准他的眉心。

“下一次,就是你了。”

张明承吓得嘴唇在抖。他身后那几个跟班,没有一个敢动,因为谁都看得出来,程木不是在吓唬人。

那个姿势,那个瞄准的稳定程度,他是真的会射。而且他已经杀了一个跟班,不在乎多杀几个。

程木收起弓,转身就走了。从头到尾,没有人敢拦他。

往后,张承明也只敢暗地里讽刺他,再也没明面上动过手。

这事传到张姿宁耳朵里,她会在有他的地方,停下多看几眼。他身上有种野性,藏得很深。也让她觉得,这人很不一样。

总觉得这人揣着不少秘密,想让人靠近,一探究竟。

将军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像是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

“看什么看?”她回过神来,低头瞪了将军一眼。

将军咧嘴吐舌头,尾巴摇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