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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提醒

张姿宁收到那条消息后,觉得留在密支纳也无意义。对方在暗处把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继续留那只会把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深思熟虑下,她先回了墁徳勒。

越野车驶入老宅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密支纳到墁德勒这条路,白天开都要两个多小时,夜里更慢。张姿宁在车上闭了一路的眼,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密支纳那件事。

她在密支纳经营了两年的人脉网,几晚上被人连根拔了。

动她线的人不仅要她的命,还要她瞎。

幸好其他矿区的线还在,损失并不惨重,还不至于让她彻底失去掌控权。办法肯定还有,可她现在根本冷静不下来。

车停在老宅门口。张姿宁睁开眼,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才推门下车。

将军从后座跳下来,跟在她脚边。狗比人敏感,它察觉到主人的情绪不对,尾巴没有摇,只是贴着腿走。

她走进大厅的时候,灯还亮着。

秦蔓坐在正中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张钦玉盘腿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抱枕,腿上摊着那本还没看完的书。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刚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了她姐脸上阴沉的表情。

张姿宁径直穿过大厅,没有看她们,往楼梯走去。

将军跟在她脚边,经过秦蔓面前的时候,秦蔓的视线落在将军身上。将军的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秦蔓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阿宁。”她开口。

张姿宁依旧往上走,脚步甚至没慢下来。

“张姿宁。”秦蔓的声音沉了半度。

张姿宁在楼梯口站住了,却没回头。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张钦玉抱着抱枕,目光在她姐和她妈之间来回转了一趟,识趣地不吭声。

“你额头上的伤怎么回事?”秦蔓问。

张姿宁抬手摸了一下额角。那块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露出下面那道已经半凝固的伤口。她看了一眼指尖上蹭下来的暗红色,把手放下。

“没事。”她说,继续往楼上走。

楼梯上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是走廊尽头的房门关上的声音。

张钦玉把抱枕搂紧了,小声说了句:“姐这是怎么了?”

秦蔓没回答,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带了些力道,砸出一声清响。

“人呢?”她问。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大厅门口站着的佣人知道她在问什么。

“程少爷在门外,颂帕也在。”

“少爷”这个称呼是老宅的佣人私下叫的,当着程木的面他们喊“程先生”,背地里喊“少爷”,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秦蔓听着,从来没纠正过。

“让程木进来。”她说,“颂帕回他自己该待的地方去。”

佣人应声退了出去。

张钦玉从沙发上坐直了些:“妈......”

“阿玉,回屋去。”秦蔓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张钦玉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于是上楼去了。她站在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往走廊尽头她姐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走廊里安安静静。

她叹了口气,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程木进来的时候,大厅里只剩下秦蔓一个人。

他选择在门口站定,微微颔首。

“夫人。”

秦蔓抬了抬下巴,指着对面的沙发:“坐。”

程木就这么站在原地。

秦蔓也不勉强,把茶杯放下,靠进沙发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今天跟她在一起?”

“是。”

“在密支纳?”

“是。”

秦蔓停了一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她额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程木犹豫了会儿,说:“路上有人截车,大小姐受了点擦伤。”

“截车。”秦蔓细细品着这两字。

她盯着程木看了会儿,不知道她看透了多少。

“程木。”她叫他的名字,语速缓慢,“你来张家几年了?”

“十三年。”

秦蔓点了点头,“十三年。你在张家,吃穿用度,哪一样亏待过你?”

程木垂眸,沉默着没说话。

“瑞景对外说你是他的私生子,你心里清楚,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秦蔓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的来历,我不在乎。瑞景把你带在身边做事,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她顿了片刻。

“阿宁。”

程木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你今天救了她,我记着。”她说,话锋一转,“但你记住,你救她是你该做的。你出现在那个地方,是不是真的‘路过’,我不问。但从今往后,她去哪,你跟到哪。这是你欠张家的。”

程木抬起眼,看向秦蔓。他的眼神平静极了,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对他颐指气使的人。

“夫人说的对。”他说,压低着声,“这是我该做的。”

秦蔓又多看了他几眼,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难拿捏得多。

他嘴上说着“是”,姿态低到尘埃里,可他的眼睛没低过。

“行了。”她挥了挥手,“你回去吧。”

程木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

“程木。”秦蔓叫住他。

他停下来,偏过头去看。

秦蔓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端起茶几上的茶。

“阿宁的性子,你知道。”她说,“她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手。她不想要的,你硬塞给她也没用。”

她抿了一口,才道:

“你最好祈祷,她不想要你。”

程木站在原地,表面没有说话。可放在两侧的手却收紧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就退了出去。

他站在大厅门外的台阶上,没有立即回屋。

夜风从棕榈树那边吹过来,裹着五月的潮气,扑在他身上。

他垂着手,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院子里的一棵凤凰木上走了神。

秦蔓的话就这么一直在他耳边绕着。

“你最好祈祷,她不想要你。”

他面无表情地站了片刻,抬脚走下台阶,沿着院子边缘的石板路慢慢走了几步。

他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

院子里很安静,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虫鸣从墙角的草丛里传出来。

他走到院中那棵芒果树下站定。

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青绿色的芒果沉甸甸地挂在枝头,还没有熟,闻起来有一股生涩气味。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那些青涩的芒果。

他没尝过,但那味道一定是酸的,又或是酸中带甜。

小时候,他也喜欢站在这里看着没熟的芒果发呆。

一直照顾他的佣人有些心疼,会说:您要是想吃,我给您摘下来。

他摇了摇头,目光从芒果那收回,落向前方。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程木听见了没回头。脚步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程先生这么晚了,还有兴致赏月?”

颂帕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语气透着几分客气。

程木偏了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

颂帕站在芒果树影的边缘。他手里没拿东西,姿态也很随意。

“你不也没睡。”程木道。

“大小姐还没休息,”颂帕说着,顿了一下,“我睡不着。”

程木没接话,把视线从颂帕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芒果树上。

“夫人刚才找你说了什么?”颂帕又开口道。

程木偏过头,看向颂帕,眼神暗了下去。

“你想知道什么?”程木问。

颂帕耸肩,笑了一下:“随便问问。大小姐身边的人,我总得了解一下。”

这话听着没别的意思,姿态摆得也正,就是正常的为了大小姐着想。

可程木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大小姐身边的人”这话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排他性。

程木不打算拆穿,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的地面。

“夫人让我看好大小姐。”他说。

“嗯。”颂帕说,“大小姐的安危,我自然会负责。”

程木听着却没有回答。

颂帕盯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张姿宁从曼谷回来过节。在老宅住了三天。那三天里,程木一直没出现。张姿宁走的那天晚上,他亲眼看见程木的车停在老宅后门的巷子里,车窗关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他在那儿停了多久?

没人知道。

颂帕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画面忽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程先生,”颂帕开口,语气变了,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大小姐的性子你也知道。她身边不缺人,也不缺狗。”

这话说得难听,却也是事实。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大小姐身边不缺人。”

他顿了顿,嘴角一弯:“所以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重要。”

他说完这话,转身就往大厅里走去。身后的颂帕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堵得慌却找不到发泄口。

大厅里已经关了灯,只有走廊尽头的壁灯还亮着。

他放轻脚步上了楼梯。

二楼走廊安安静静,他往走廊尽头张姿宁的房间看了一眼。

门开着一条缝。

程木的脚步一顿,他走过去,抬手轻轻推开那扇门。

房间里却没有人。他退出房间,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望了一眼,一个身影正穿过院子往靶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