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木停在大理寺殓房,阴冷潮湿,烛火跳动。
殓房和外头秋日的干爽全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皂角、石灰与淡淡的腥气。
仵作已经备好一应器具,等候二人回来复勘。宋锦玉捏着简牍,站在门口,不太敢往里面靠,却又强撑着不肯先走。
柳知俭径直走到尸身旁,垂眸看向死者:“方才在靛坊,只能粗看。现在仔细查验,确认毒物。”
裴长青颔首,和仵作一同复检。
这一次拆去死者外衫,仔细看皮肤、指甲。
“你看他甲床,微微泛青。”裴长青指尖虚点,没有触碰尸体,“正是闷毒入体的征象。不是染坊偶然积气,是有人提前引他入坊,待毒气蓄积到浓度,锁死出入口,等他昏迷殒命。”
仵作仔细核验,片刻躬身回话:
“回两位少卿,确是毒毙。体表无外伤,是毒入脏腑,悄无声息。若是偶然误入,人闻到异味本该警觉逃离。此人是被人诱至坊内,长久困在毒氛之中。”
柳知俭眉峰拧紧:“蓄意谋害。那诱他前去的人,是谁?”
“先查此人身份。”裴长青目光落在死者袖管那一点浅淡的封泥印上,“他是替人送密信的脚夫。封泥是凭据,收信人、寄信人,都藏在这里。”
宋锦玉这时鼓起勇气凑过来,盯着那一点痕迹:“可这点封泥都磨残了,看不出印文啊!”
“是刻意蹭掉的。”裴长青低声,“死者知道这东西要命,想藏,或是凶手事后动手擦过。但越是刻意抹去,越说明这封信干系重大。”
几人从殓房出来,去值房见韦峤。
韦峤听完勘验结果,指尖轻轻叩击案面。
“我早料到不会是鬼魅作乱。”他抬眼看向裴长青,“近半年,京中一直有暗流,旧年太平门下的人,私下互通消息。朝廷一直暗中盯着,只是抓不到实据。”
裴长青心口一动,顺势开口:“死者是跑腿传信的脚夫,我们顺着他的往来路线查,或许能摸到寄信之人。”
韦峤沉默片刻,看向他,语气带着一点告诫:
“裴少卿,你刚入大理寺。这一条线,碰的不是寻常盗匪凶徒。里面牵扯的人,根基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容易引火烧身。你要想清楚。”
这句话落在裴长青耳朵里,格外刺人。
他本就是遭人构陷才贬到大理寺,很难不联想到——陷害他的人,会不会就藏在这股暗流之中。
“卑职明白律法。”裴长青垂眸,“命案在前,不能不查。”
韦峤便不再拦,分派差事:
“柳知俭,你带人去查这名脚夫的户籍、平日落脚的地方,问他相熟的同乡、雇主。宋锦玉,随你一同去,录下所有口供。”
他顿了顿,看向裴长青:“裴长青,你留在寺中,翻查近月京兆府上报的无名脚夫、城外荒坊的报案记录,看看之前有没有类似的失踪、蹊跷死亡。”
柳知俭应下,转身出门之前,侧头看了裴长青一眼:“莫要在卷宗里,只猜不查。”
依旧是淡淡的,带着审视。
裴长青没有争辩,只颔首。
柳知俭出了门,直奔那脚夫住的破烂小院。
另一边,裴长青独自在案卷房翻旧档。
一卷一卷泛黄的卷宗铺开,他翻到一桩半年前的旧案:同样是一名跑腿送信的脚夫,在城外荒处莫名身故,当时以“意外染疾”草草结案,体表同样无伤痕。
裴长青指尖按住卷宗,心里一沉——这不是第一桩。
这是一条专门处理传信人的灭口链。
只要脚夫送完要紧密信,就会被悄悄除掉,不留活口。
天色慢慢沉下来,乌鸦在屋顶盘旋。
柳知俭和宋锦玉赶回大理寺
宋锦玉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开口:“裴少卿!我们问到了!那个雇脚夫的人,一直戴着帷帽,没人见过真面目!”
柳知俭把笔录放在案上,补充一句:“邻居说,脚夫昨日临走前,提过一句,这一趟送完,就能拿到一笔大钱,之后不必再跑这种差事。”
裴长青把手里那卷旧卷宗推到二人面前:“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就有送信的脚夫,同样悄无声息死掉,被当成意外结案。他们是用完即弃。”
再细看那卷旧案的批注,角落不起眼的地方,有一个极淡的标记。
是一个小小的“柬”字。
烛火摇曳,三人看着案卷上那个不起眼的“柬”,谁都暂时猜不透它的含义。
柳知俭指尖点在那个字上,低声道:“记号。是他们内部辨认的标记。”
裴长青心里已经有了猜想:这群人,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小团体。
脚夫只是最外围的棋子,死了也不会有人心疼。真正握着密信、谋划事情的人,藏在更深的地方。
“那大人,我们还查吗?”宋锦玉意识到了什么,“这案子再查下去,恐怕只会越挖越深,若是扰了皇上……”
“任何事情,总要有个真相。”裴长青垂眸,烛火在脸上摇曳,遮了半张脸,思绪回到了当年:
先天二年的秋。
那年裴长青十四岁,还在裴府的书斋里读书。
京城里风声紧得像绷紧的弓弦,府里的长辈闭门议事,屏退所有下人,低声说着宫变、伏诛、余党。
他偷偷溜到后园的角门,远远听见街上的锣声,囚车辘辘走过长街,押的都是太平公主一党。
路边百姓噤声,没人敢多看,只敢贴着墙根快步走。
长辈同他说,这是帝王定乾坤,清除祸乱。
可他站在桂树底下,闻着秋风里淡淡的桂香,却只看见囚车上人惨白的脸,听见隐约的哭嚎。
那时他尚且年少,不懂朝堂权斗的根根绊绊,只生出一个模糊的疑惑:
一纸罪名,便能定一个人的生死,律法,究竟是用来辨是非,还是用来清扫异己?
片刻之后,烛火噼啪一响,将他拉回案卷房。
眼前泛黄纸页上,那个小小的“柬”字静静躺着。
……
宋锦玉看着那字,忽然开口:“少卿,若是真要溯源这私记纹路,全寺上下,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柳知俭几乎是瞬间抬眼,语气极快、极坚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惧:“别。”
短短一字,陡然压静了整间案卷房。
宋锦玉愣了愣:“柳少卿?可是除了他,没人能勘透这种隐秘旧迹——”
“我说,别用他。”
柳知俭垂在身侧的指节悄然收紧,眼底是极少显露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浅淡的惧意。
裴长青敏锐捕捉到他神色异常,低声问:“何人?有问题?”
大理寺人人皆知这个名字,也人人皆知——能不碰,绝不碰的
张晓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