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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靛坊鬼叹

韦峤指尖还按着被墨晕染开的案卷,眉峰紧锁。

过了会儿,传令几人来到院前开口道:

“京兆府已经压不住流言,百姓都传是鬼魅索命,再拖下去,妖言越传越盛。”他抬眼看向裴长青,又望向一旁立着的柳知俭,“你二人同去染坊勘验。宋锦玉,随去录供,仔细记下所有证词,不可漏一字。”

裴长青心口微沉

他刚踏入大理寺,屁股还没坐稳,头一桩差事,便是这样一桩连衙门都不敢断的怪案。

柳知俭淡淡应了一声,起身取过印信与封条,路过裴长青身侧时,低声丢下一句:“裴少卿出身贵门,怕是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若是受不住,早些说”

“多谢柳少卿关照。”

说完转身离去。

待三人上了马车,韦峤转身,微微蹙眉

一只乌鸦落在房檐上,不多时便飞走了。

一行人往城北染坊寻去,马车轱辘碾过秋叶,劈啪作响。一路上宋锦玉难得闭上了嘴,看着窗外,只弱弱道一句:

“裴少卿,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裴长青顿了顿,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刚要回话,一旁默不作声的柳知俭抢了话头:

“哪有什么鬼怪,无非是人心作祟。”

……

马车停在城北荒巷,远远已经围了一圈百姓,交头接耳,神色惶惶,看见大理寺官服,自发往后退开。

废弃靛坊就在眼前,木垣残破,空气里裹着经年不散的靛青涩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气。坊内立着数只巨大的靛木桶,正是报案人所说,死者靠着的那一处。

“大理寺办案。”

柳知俭先一步下了马车,亮出鱼符,待人看清后收回道:

“无关人等都散开”

守在案发现场的衙役快步上前行礼:“两位少卿,尸体原样未动,我们不敢擅动现场。报信的姑娘还在,就在边上。”

裴长青跟着跨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名死者。

那人是个壮年脚夫,背靠着高大的靛木桶,脊背挺直,双手安安稳稳放在膝头,当真如同静坐休憩一般。面色青白,双目轻阖,周身干干净净,没有刀口,没有捆绑痕迹,地上不见半滴血迹。

和差役方才禀报的分毫不差。

坊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破漏的屋顶斜斜落下来。秋风吹过木架,发出“吱呀”的轻响,衬得这地方愈发阴森。

宋锦玉站在门口,咽了口唾沫,攥紧手里的简牍。

裴长青没有急着靠近尸体,先放慢脚步,细细扫过地面。靛坊地上满是深色靛渍,他蹲下身,目光避开那些陈年染料痕迹,去看泥土上新留下的脚印。

“死者是何时被发现的?报信的姑娘在哪里?”

“大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面色发白的少女被带了上来,身子还在轻轻发抖,声音发颤:

“回、回大人,昨夜三更,我途经这里,听见坊里有沉沉的叹息声……像是有人困在里面,我害怕,不敢进来。天亮之后,我约了同乡结伴进来,就看见他这样坐着。”

“你听见叹息的时候,坊外可有别的人影?有没有车马、脚步声?”柳知俭回头看了眼那姑娘,语气不急不缓。

少女用力摇头:“没有,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那一声一声的叹息,街坊都说,是染坊里枉死的冤魂,勾走了他的性命。”她越说越小声,头像是要埋进地里

柳知俭冷哼一声,吩咐仵作上前

仵作戴好布巾,先探了探尸身的僵硬度,又翻看他的脖颈、四肢,细细查验,片刻之后回头回话:

“回两位少卿,体表无伤痕,无勒痕,没有锐器创口。口鼻干净,暂未见毒物外溢之迹。”

这就是棘手之处。

没有外伤,看不出死因,尸体姿态安详,再配上夜半的叹息,流言自然生根。

裴长青走到靛木桶旁,站在尸体身侧,微微俯身。他没有去碰死者,鼻尖轻轻动了动,除了靛草的腥涩,还有一丝极淡、几乎被盖住的异香。

不是草木,不是腐臭,是一种很轻的、闷人的气息。

他目光落在木桶内侧,桶壁湿漉漉的,长久泡着靛料,密闭不通风。

“柳少卿,你看这桶。”裴长青侧头,声音不高,“桶内密闭,若是蓄积毒气,人在此处久待,不知不觉中毒,悄无声息殒命。死后尸身僵硬,恰好维持住坐着的姿态,远远看去,如同静坐。”

柳知俭走过来,眯眼打量木桶,指尖碰了碰桶沿潮湿的木料:“可夜半的叹息,又作何解释?毒气不会出声。”

“叹息未必是死者发出的。”裴长青抬眼,目光扫过坊顶那些开裂的木缝,“风穿过破洞、木桶缝隙,气流回旋,便会发出类似人低叹的声响。夜里安静,听得格外清晰,传出去,就成了鬼叹。”

柳知俭皱眉低头,一旁宋锦玉倒是眼前一亮,连忙提笔在简牍上飞快记下。

可若是单纯毒气意外,死者为什么会独自深夜跑到这废弃的靛坊来?一个脚夫,无端来这荒坊做什么?

柳知俭明显也在思索这一系列问题

裴长青伸手,轻轻掀开死者衣襟一角,目光顿住,袖管内侧,残留一点浅淡的封泥痕迹,是封缄密信所用。

他的心猛地一沉。想起韦峤方才说的,近来暗中有人私递密信,牵扯旧党余踪。这一桩看着像鬼魅索命的案子,不是意外。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柳知俭,神色郑重:“先封了这间靛坊,尸身带回大理寺殓房细验。另外,查这名死者生前往来何人,最近替谁跑腿、送过东西。”

“可以。”柳知俭应下,随即吩咐衙役布防,封锁现场。

裴长青站在靛坊的阴影里,再看向那具静坐的尸体。

他知道,这只是开头。

这桩诡案底下,藏着的恐怕不止一桩命案。是朝堂里散不去的暗流,是太平公主败亡之后,依旧潜伏在洛阳城里的余党。

回去的马车上,宋锦玉连路拍着马屁

“哇!裴少卿真是慧眼呀,您是怎一眼看破那木桶里藏着毒的?”

“简单。凶手提前把他迷晕,拖进染坊,放在发酵的旧木桶旁。废弃染坊的靛青桶长期封着,淤泥、靛草腐烂,积攒闷毒,这种气体无色,味道像邻里街坊扔的臭鸡蛋,浓度高的时候,人吸入很短时间就会迅速失去意识死亡,几乎没有挣扎痛苦,故而神色安然。”

“哎哟喂裴大人,知识分子就是不一样!”

宋锦玉叽叽喳喳一路吵着,柳知俭倒是没说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坐在窗边吹着风

裴长青心里冷笑,已经幻想出来柳知俭一脸别扭样夸他的样子:“裴少卿真是天赋异禀,是柳某有眼不识泰山,小瞧您了。”

但事实上是一路到了寺里,柳知俭都没再出声,脸上还是那副表情,转身回了值房。

“他装什么装。”裴长青忍不住小声嘀咕

“柳大人就那样。”宋锦玉下马车后伸了伸懒腰道。“自从来了寺里呀,人人都传他办案厉害,做事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一张脸,比司刑卿大人还严厉呢!许是被抢了风头吧,今天一直不怎么说话,但也别在意,他那人一张脸一个表情用一年。”

裴长青愣了愣,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

“那裴大人没什么其他事,小的先回去歇息啦,晚上还要值夜呢。”宋锦玉打了个呵欠,临走时不忘补一句:“裴少卿也早些歇息,大理寺可没有真正的沐休。”

“明白了,去吧。”

裴长青站在秋夜里,脑中还想着皇上对他说的那些话。

那脚夫到底在为何人传密信?若是太平公主逆谋还有余党暗藏在朝中,那会不会和构陷他一事有关?

到底是谁。

夜风穿过靛坊的破窗,木桶发出闷闷的低响,像昨夜那一声哄骗了所有人的、假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