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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闯慈宁探秘辛

穆肆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透了。

海大富坐在太师椅上,听见她进门,头也不抬,只问了一句:“今日做什么去了?”

“去鳌拜家里抄没家产。”穆肆站在他面前,语气平平淡淡的,“皇上派我跟着索额图去的。”

吞没财宝、金银、丹药、匕首的事,她绝口不提。那两片碎羊皮,此刻正稳稳贴在她胸口,被宝衣压着,连一丝褶皱都不敢露出来。

“太后让我到鳌拜府中拿两部《四十二章经》。”穆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海大富突然站了起来。

穆肆吓了一跳。这瞎眼老太监在她面前一向稳如泰山,从没这么大反应。

“鳌拜府中有两本《四十二章经》?”海大富的声音发紧。

“是啊。”穆肆道,“就是皇上和太后让我去取的。要是早知道师父想要,我就取来给师父看了。”

海大富沉默了一会儿。

穆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老太监伸出了手。那手枯瘦、冰凉,摸索着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摸了摸。他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有这个心,”海大富说,声音低了下去,“就够了。”

穆肆站在原地,没动。她闻着海大富身上那股陈旧的药味,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海大富收回手,脸色阴沉下来,冷冷地说了一句:“《四十二章经》落入那太后手中了。很好,很好。”

他说“很好”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好的意思。

厨房送来了饭菜。海大富吃了小半碗就搁下了筷子。他翻着一双无神的眼睛,仰起头,兀自想着心事。穆肆见他不动,便开口劝:“师父,您再吃点,身子要紧。”

海大富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没什么胃口。”

穆肆见劝不动,也不再说什么,自顾自吃起饭来。她吃得很快,心里却在盘算。海大富今天不对劲。他从来不对她笑,今天笑了。他从来不多问经书的事,今天问了。他从来不留她说话,今天摸了她的头。这老太监,像是在交代后事。

饭毕,穆肆见海大富还坐在椅子上发呆,便说:“师父,您早点休息,我先睡了。”

她独自上了床,闭上眼睛,却睡不着。她在等。

原著里,这个时候韦小宝要去太后宫里和小宫女蕊初约会。但她没有跟蕊初有约。她不知道海大富今晚要做什么,但她知道,今晚一定会出事。海大富的咳声比往常更重了,一声一声,在黑暗里闷闷地滚着,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睡到半夜,穆肆突然被人摇醒。

她睁开眼,看见海大富站在床边,弯着腰,一手扶着床沿,一手摇她的肩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

“师父?”穆肆揉着眼睛,心里却已经清醒了,“三更半夜的,您不睡觉,摇醒我干什么?”

海大富没答她。他扶着床沿坐下来,喘了一阵,才开口,声音嘶哑:

“这几个月,我指导你去跟皇上比武。我早知道皇上身边有高人指点。那高人是个武当派的高手。可据我所知,宫里没有哪个侍卫或大臣是武当派的。所以这人只能是皇上最亲近的人——太后。”

穆肆没吭声。

“但八旗女子不会武功。太后怎么会武功,而且还会那阴毒的化骨绵掌?”海大富停了停,喘了几口气,“我查了许久,终于知道董鄂妃是怎么死的了。再加上今天得知太后要《四十二章经》的事,更加确定,当年的事,都跟她有关。”

他抬起那双无神的眼睛,对着穆肆的方向。

“今晚,我要你去偷那两本《四十二章经》,偷到手就烧了。我去引开太后。”

穆肆点头:“好。”

两人一起出了屋子,摸到慈宁宫附近。

稀奇的是,慈宁宫居然没有守卫。整座宫殿安安静静的,连一盏灯都没多亮。穆肆来过两次,早已观察过慈宁宫的每扇窗户通向哪边。她绕到寝宫后面,躲在窗下。海大富则走到寝宫门口,站定。

果然,海大富刚走到门口,房中便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阴森森的:“外边是谁?”

穆肆听出来,这正是太后的声音。

海大富道:“奴才海大富,给你老人家请安来啦!”

那声音也是阴森森的,毫无恭敬之意。

太后道:“你要请安,怎么白天不来?半夜三更的来,成何体统?”

海大富道:“奴才有机密大事要启禀太后,白天人多耳杂,给人听到了,可不大稳妥。”

穆肆躲在窗下,屏住呼吸。太后此刻注意力都在海大富身上,自然注意不到自己已经摸到她窗户下了。只等海大富把太后引出去,自己就从窗户里钻进去。

她心里清楚。海大富怕是熬不过今晚了。而太后要是发现那两本经书不见了,肯定要找她麻烦。

只听太后哼了一声,问有什么机密大事,现在就可以说了。

海大富问:“太后身旁没有人吗?奴才的话可是机密得很哪!”

太后道:“你要不要进来查查?你武功了得,我身边有没有人,你听不出来?”

海大富道:“奴才不敢进太后屋子。劳烦太后圣驾,走出屋来,奴才有事启禀。”

太后哼了一声:“海大富,你现在越来越大胆了。这回又是仗着谁的势了,胆敢这样放肆。”

海大富道:“奴才不敢。”

太后又哼了一声:“你早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今晚摸到这里来,不知道又是捣什么鬼。”

只听得海大富说:“太后既不想知道那人的事,那也没什么。奴才去了。”

太后问道:“哪个人的事?”

海大富道:“五台山上的那人的事。”

太后的声音发颤,急忙问道:“五台山?你……你说什么?!”

太后又问:“五台山?你为什么说五台山?”

海大富答道:“只因五台山上有一个人,是太后很关心的。”

太后颤声道:“你……你说他去了五台山?”

穆肆听到这,心里一动。这假太后不是和瘦头陀两情相悦吗?怎么忽然又对顺治这么关心了?

海大富接着道:“太后如想知道详情,只好请你移一移圣驾。三更半夜的,奴才不能进太后屋子,在这里大声嚷嚷的,这等机密大事,给宫女太监们听到了,可不好玩。”

太后犹豫片刻,终于说:“好!”

只听得开门声响,太后脚步轻盈地走了出来。

穆肆心道:就是现在。

她脚步一登,从窗户翻了进去,稳稳落地。她摸到太后的床边,听得外面太后说道:“你说他去了五台山,那可是真的?”

海大富道:“奴才没有说谁去了五台山。奴才只说,五台山上,有一个人恐怕是太后挺关心的。”

太后顿了顿:“好,就算你这么说,他……他……那个人去五台山上干什么?是在庙里么?”

她本来说话镇静,但听了海大富说五台山上有一个人之后,就气急败坏,似乎心神大乱。

海大富道:“那人是在五台山的清凉寺中。”

太后舒了口气,声音依旧发颤:“谢天谢地,我终于知道了他的下落。他……他……他……”

连说了三个“他”,再也接不下话去,声音颤抖得厉害。

穆肆在屋里摸索着,掀开床板,摸到一个暗匣。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搁着两个玉匣。她认得,正是白天她从鳌拜府中带回来的那两部《四十二章经》。

她将玉匣打开又关上,又听得外面太后喘息了半晌,问道:“他……他在清凉寺干什么?”

海大富问:“太后真想知道?”

太后道:“那还用多问,我自然想知道。”

海大富说:“主子是出家做了和尚。”

太后“啊”的一声,气息似乎更急了:“他真的是出家做了和尚?你没骗我?”

海大富道:“奴才不敢欺骗太后,也不用欺骗太后。”

太后“哼”的一声:“他就这样忍心?一心一意,只……只是想念那……那狐媚子,把国家社稷、祖宗百战而创的基业……都抛到了脑后。我们母子,他……他更不放在心上了。”

海老公冷冷地道:“主子瞧破了世情,已经大彻大悟。万里江山、儿女亲情,主子说都已如过眼浮云,全都不再挂怀。”

太后怒道:“他为什么早不出家,迟不出家,却等那……那狐媚子死了,他才出家?国家朝廷、祖宗妻儿,一古脑儿加起来,在他心中,还及不上那狐媚子的一根寒毛。我……我……早知他……他是为了那狐媚子,这才突然出走。哼,他既然走了,何必又要叫你来通知我?”

她越说越怒,声音尖锐,渐渐响了起来。

海大富道:“主子千叮万嘱,命奴才不可泄漏风声,千万不能让太后和皇上得知。主子说道:皇上登基,天下太平,四海无事,他也放心了。”

太后厉声道:“那为什么你又来跟我说?我本来就不想知道,不要知道。他心中就只牵记那狐媚子一个,他儿子登基不登基,天下太平不太平,他又有什么放心不放心了?”

海大富道:“主子既然出了家,奴才本当在清凉寺中也出家为僧,服侍主子。可是主子吩咐,他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要奴才回京来查查。”

太后道:“那又是什么事了?”

海大富道:“主子说,董鄂妃虽然……”

太后怒道:“在我跟前,不许提这狐媚子的名字!”

海大富道:“是,太后不许提,奴才就不提。”

太后道:“他说那狐媚子又怎么样了?”

海大富道:“奴才不明白太后说的是谁。主子从来没提过‘狐媚子’三字。”

太后怒道:“他自然不提这三个字。在他心中,那是‘端敬皇后’哪。这狐媚子死了之后,他……他追封她为皇后,拍马屁的奴才们恭上谥法,叫什么‘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皇后。这称号中没‘天圣’二字,他可还大发脾气呢。又叫胡兆龙、王熙这两个奴才学士,编纂什么《端敬后语录》,颁行天下,也不怕丑。”

海大富道:“太后说得是。董鄂妃归天之后,奴才原该称她为‘端敬皇后’了。那《端敬后语录》,奴才身边经常带得一册。太后要不要看?”

太后怒喝:“你……你……你……”

她走上一步,呼呼喘气,忽似明白了什么,嘿嘿一笑,说道:“当时天下趋炎附势之徒,人人都读《端敬后语录》,把胡王两个奴才捏造的一番胡说八道,当成是天经地义,倒比《论语》《孟子》还更要紧。可是现下又怎样呢?除了你身边还有一册,你主子身边还有几册之外,哪里还见得到这鬼话连篇的《语录》?”

海大富道:“太后密旨禁毁《端敬后语录》,又有谁敢收藏?至于主子身边,就算没有,但端敬皇后当年说过的一字一句,他牢牢记在心头,胜过身边藏一册《语录》了!”

太后道:“他……他叫你回北京来查什么事?”

海大富道:“主子本来吩咐查两件事,但奴才查明之后,发觉两件事原来是一件事。”

太后道:“什么两件事、一件事了?”

海大富道:“第一件事,要查荣亲王是怎么死的。”

太后道:“你……你说那狐媚子的儿子?”

海大富道:“奴才说的,是端敬皇后所生的皇子,和硕荣亲王。”

太后哼了一声:“小孩子生下来不满四个月,养不大,又有什么稀奇了?”

海大富道:“但主子说,当时荣亲王突患急病,召御医来诊视,说道荣亲王足阳明胃经、足少阴肾经、足太阴脾经俱断,脏腑破裂,死得甚奇。”

太后哼了一声:“什么御医有这样好本事?多半是你说的。”

海大富不置可否,又道:“端敬皇后逝世,人人都道她是心伤荣亲王之死,但究其实,却是不然。她是给人用截手法截断了阴维、阴蹻两处经脉而死。”

太后冷冷地道:“他居然会相信你异想天开的胡说。”

海大富道:“主子本来也不相信。后来奴才便试给他看,那还是在端敬皇后去世之后不久的事。一个月之中,奴才接连在五个宫女身上,截断了她们的阴维、阴蹻两处经脉。这五个宫女死时的症状、模样,和端敬皇后临终之时一般模样。单是一个宫女,还说是巧合。五个宫女都如此这般,主子就确信不疑了。”

太后道:“嘿,可了不起!咱们宫中,居然有你这样的大行家。”

海老公道:“多谢太后称赞。奴才的手法,跟那凶手不同。不过道理是一样的。”

两人默默相对,良久不语。

海公公轻轻咳了几声,隔了好一会,才道:“主子命奴才回京来查明,害死荣亲王和端敬皇后的是谁?”

太后冷笑道:“那又何必再查?咱们宫中除你之外,又有谁能有这等身手?”

海大富道:“那还是有的。端敬皇后一向待奴才很好,奴才只盼她多福多寿。如早知有人要加暗算,奴才便拚了老命,也要护卫她周全。”

太后道:“你倒挺忠心哪。他用了你这样的好奴才,也是他的福气。”

海大富叹了口气:“可惜奴才太也没用,护卫不了端敬皇后。”

太后冷冷地道:“他朝拜佛,晚念经,保佑你的端敬皇后从十八层地狱中早得超生,早升西方极乐世界,也就是了。”

语气之中,却充满了幸灾乐祸之意。

海大富道:“拜佛念经未必管用。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话,总归是没错的。”

他顿了顿,慢悠悠补了句:“要是还没报,就是时辰没到。”

太后轻哼一声。

海大富又道:“主子原本吩咐奴才查两件事。奴才查明这两件本就是一桩。没成想,无意中又查出了另外两桩。”

太后道:“你查的闲事倒不少。又是什么事?”

海大富道:“头一件,就和贞妃有关。”

太后冷笑道:“那狐媚子的妹子也是个小狐媚子。你提她做什么?”

海大富道:“主子离宫出走时留了书信,说再也不回宫。太皇太后和太后您两位做主,觉得国不可一日无君,便向天下宣告主子已然驾崩。当世知道这个大秘密的,统共六个人:您两位、主子本人、给主子剃度的玉林大师,再加上服侍主子的两个奴才。这两个奴才,一个是侍卫总管赫巴察,这会儿正跟着主子在五台山上出家;另一个,就是奴才海大富了。”

过了片刻,海大富接着道:“当年贞妃自杀殉主,朝中上下人人称颂。可背地里不少人窃窃私语,说贞妃是被太后逼着殉葬的,根本不是自己心甘情愿。”

太后道:“这些目无君上的逆臣,我早晚一个个都收拾了他们。”

海大富道:“可他们的话倒也没全说错——贞妃确实不是甘心自尽的。”

太后道:“连你也敢说贞妃是被我逼死的?”

海大富道:“这个‘逼’字,大可省去。”

太后皱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海大富道:“贞妃是被人直接杀死的,压根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自尽。奴才特意详细问过当初收殓贞妃的仵作。他说大殓时才发现,贞妃全身骨头寸寸断折,连头盖骨都碎成了片。这路杀人的功夫,好像叫‘化骨绵掌’。奴才斗胆请教太后,是不是如此?”

太后道:“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海大富道:“奴才早先听闻,世上有这么一路‘化骨绵掌’,掌力打中人后,起初半分异状都瞧不出,要等过个一年半载,中掌人的全身骨骼才会慢慢逐一断碎。可出手杀贞妃的人,显然功夫还没练到家。那仵作一开始给贞妃的尸体整容收拾,半点异样都没发现,直到傍晚准备入殓时,突然见尸体软得像抽走了所有骨头,他吓得魂飞魄散,只当是遇上了尸变,半个字也不敢往外说。奴才连哄带吓,又动了好些大刑,他才敢把实情吐出来。太后您圣明瞧看,能让中掌人两三天内骨头就全断,这‘化骨绵掌’的功力,只怕还算不上顶尖深厚,对吧?”

太后阴恻恻道:“就算算不上绝顶深厚,用来办事,也足够管用了。”

海大富咳了两声,连声道:“自然管用,咳……咳……当然管用!杀得了贞妃,自然也杀得了孝康皇后!”

太后声音骤然发颤:“你……你又提孝康皇后做什么?”

躲在暗处的穆肆清楚,孝康皇后正是康熙的亲生生母。

海大富道:“当年安葬孝康皇后的,和收殓贞妃董鄂氏的,是同一个仵作。”

太后怒道:“那个该死的仵作,又在那里胡说八道什么?这人胆敢妄议宫中秘事,按律就该满门抄斩。”

海大富道:“太后现在想杀他,早就晚了。”

太后惊道:“你已经先把他杀了?”

海大富道:“哪能呢。两年多前,奴才就命他去五台山清凉寺,把这所有原委都禀报给主子知晓,之后就让他躲去偏远荒蛮的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免得遭人灭口。”

太后气得声音发颤:“你……你好狠毒的心思!”

海大富道:“真正手段狠毒的另有其人。奴才这点本事,可远比不上人家。”

太后沉默了好半天,终于开口问道:“你今晚特意来见我,到底是存的什么用意?”

海大富道:“奴才今日来,是想向太后问明一事,好回去回禀主子。端敬皇后、孝康皇后、贞妃、荣亲王四人全是死于非命,主子也因此弃位出家。下此毒手的,是宫中一位武功好手。奴才今日冒死请问太后:这人到底是谁?奴才年纪老迈,眼已瞎,又得了不治之症,活像风中残烛,但若不把这事查清楚,实在死不瞑目。”

太后冷声道:“你眼珠子早瞎了,闭不闭眼,根本没什么两样。”

海大富道:“奴才眼虽盲,心里却透亮。”

太后道:“你心里透亮,还来问我做什么?”

海大富道:“还是问清楚的好,免得冤枉了好人。这几个月奴才费心追查宫里潜伏的这位武学高手,原本毫无头绪,偏生机缘巧合,竟无意间发现皇上会武功。”

太后冷笑道:“皇上会武功又如何?难道是他害死了自己亲娘?”

海大富忙道:“罪过罪过!这种忤逆话可不能乱说。奴才要是真说出口,死后要下拔舌地狱;就算只是脑子里想过,死后也得进剜心地狱受苦。”

他咳了几声,又道:“奴才身边有个小太监叫小桂子……他年纪和皇上差不多,皇上很是喜欢,天天拉着他比武摔跤练功夫。这小桂子的功夫是奴才亲手教的,虽算不上顶尖,但在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里,已经很难得了。”

太后道:“名师出高徒,强将手下无弱兵。”

海大富道:“多谢太后金口。但小桂子和皇上过招,十回倒有九回输。奴才教他什么,皇上的功夫总胜他一筹。看来教皇上武功的师父,可比奴才高强得多。奴才寻思,宫中武学高手,也就这一位大行家。只要找到他,害死两位皇后、一位皇妃、一位皇子的凶手,便不难查到了。”

太后道:“原来如此。你绕这么大弯,就是要跟我说这话。”

海大富道:“太后说明师出高徒,这话反过来也成立:高徒必有明师。皇上会使八八六十四式‘八卦游龙掌’,教他这套掌法的人,多半也会‘化骨绵掌’。”

太后问:“你找到这位武功高手了?”

海大富道:“找到了。”

太后冷笑道:“你心机好深!你让小桂子陪皇上练武,这大半年,就是在找皇上的师父。”

正说着,穆肆猛的放下床板,不小心弄出巨响。

太后骤然警觉,厉声喝问:“谁在房里?!”

穆肆慌忙把床归位。太后要进屋查看,却被海大富一把拉住。情急之下,太后直接对海大富动起手来。

只听劲风突起,跟着“砰砰”两声闷响。

穆肆早已翻出窗外,躲在墙侧探头偷看。只见太后绕着海大富身形飞转,身法快得惊人,双掌接连往他身上拍去。海大富却稳稳站在原地,出手格挡回防。太后掌风呼呼,劲力极猛。海老公双足不离原地,发掌迎击,全无声息。缠斗许久,太后始终占不到半分便宜。

陡然间太后纵身跃起,双掌自半空向下强压。海老公左掌翻起相迎,右掌直拍太后小腹。砰一声掌力相撞,太后立时倒飞出去。海老公脚下踉跄,身子猛晃几晃,终究扎稳桩步站住。

太后厉声怒喝:“好个奴才!你装神弄鬼,用少林武功教小桂子,自己原来是崆峒派的!”

海老公边喘边道:“不敢当!咱们彼此彼此!太后拿武当派武功教皇上,存心引奴才上当。只不过那化骨绵掌是蛇岛的功夫,奴才好几年前就知晓了。”

太后话音刚落,袖底掌风已如卷地狂飙般扫向海大富面门。她此刻再无半分留手,招招奔着要害去。屋中陈设被劲风扫到,当即碎裂成屑,碎木片打着旋四处飞散。海大富脚下仍像生了根,双掌起落间全是绵密柔劲,将太后刚猛的掌力一层层卸去。两人掌风撞在一处的闷响接连不断,震得窗纸簌簌直掉碎渣。

躲在墙后的穆肆后背已经沁满冷汗。她心知再耗下去迟早会被发现,趁着两人掌影交错的空档,猫着腰就往宫墙根的暗影里蹭。指尖已经摸到了腰后藏着的匕首,只盼能悄无声息溜出这处偏殿。

可她刚迈出三步,太后眼角余光早瞥到了晃动的衣角,掌势猛地一收,晃身就要往她这边扑:“小畜生还敢躲在外面!”

没等太后踏出两步,海大富的灰布袖袍突然斜斜掠出,直截了当地拦在她身前,双掌一上一下拍出,正是崆峒派的绝技“阴阳磨”。太后只觉一股黏腻至极的吸力牢牢攥住了自己的脉门,体内的内力不受控制地往对方掌心涌去。她奋力挣了两下,竟半分都挣脱不开,不过片刻功夫,气息就虚了大半。

海大富本就油尽灯枯,吸来的内力在体内冲撞,嘴角很快渗出血丝,掌势渐渐慢了下来,眼看着就要被太后反震开。

穆肆想起平日里海大富虽待她严苛,又利用她,却也是真心为自己好,把功夫都倾囊相授。当下脑子一热,攥着匕首就往太后后心冲,只想拼着这条小命替海大富了结了这老婊子。

没等她匕首递到近前,太后突然嘶喝一声,运转剩余的全部内力往后猛推,“蓬”的一声震得海大富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太后自己也胸口一阵翻腾,一口腥甜堵在喉咙口,晃了晃才站稳,连抬步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扶着墙大口喘气。

穆肆连忙把匕首揣回靴里扑到海大富身边。就见他胸口塌下去一块,呼吸细得像游丝。海大富枯瘦的手死死攥住穆肆的手腕,指节都泛了白,凑到她耳边用气音挤出来几个字:“经书……那两部藏着秘密的经书……一定要毁……别让这两本经书再祸害人间……”

话刚落音,他脑袋一歪,手“啪嗒”垂落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穆肆眼眶红得欲裂,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她转头强装出惶恐的模样,上前想去扶太后,实则手已经摸向了靴子里的匕首,只想借着搀扶的机会一刀结果了她。

可她刚碰到太后的衣袖,太后残存的内力猛地往外一荡,穆肆当即被震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咳出一大口鲜血。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串密集的脚步声。轮值的侍卫们终于听到殿内的异响,举着灯烛匆匆赶了过来。

穆肆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以为今天多半要被太后扣上共谋的罪名当场格杀。没成想太后抬眼扫过全场,冷声道:“不过是几名太监打架惊扰了本宫,小穆子处理得当将人赶开,只是失手死了一名太监。”说着她抬手指向地上海大富的尸体,喘息着冷声吩咐:“众侍卫听着,把这具尸首抬下去处理干净。”

穆肆站在一旁,指节攥得发白,后槽牙几乎要被咬碎,却半句不敢反驳。

太后缓了半天才顺过气息,摆摆手示意穆肆上前扶她回寝宫。走在半路上,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今晚你都听见什么了?”

穆肆连忙低下头,装出一副恨极了海大富的模样:“奴才什么都没听见!只看见海大富要对太后动手,奴才恨不能替您结果了这狗奴才!”

太后斜着眼瞥了她半晌,眼神里全是猜疑,缓缓开口威胁:“今天的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漏。要是走漏一点风声,你知道下场。”

穆肆连忙跪地应下。心里却透亮:太后现在只是内力耗损太重才动不了她,等养好伤,第一个要灭口的肯定是自己。不如趁早找机会溜出宫去,总比留在这宫里等死强。

她扶太后回到寝宫,告退后一路踉跄着跑回海大富住的偏屋。

推开门,屋里还着灯,天边刚刚擦亮。桌上还搁着海大富没喝完的半盏凉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椅子上空荡荡的,墙角里那只旧药箱还开着口,几瓶药散落在桌角。

穆肆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她想起海大富摸她头的那只手。枯瘦,冰凉,但充满疼爱。她想起他刚才挡在她身前的那件蓝布袖袍。想起他最后攥着她手腕的气力。想起他说“你有这个心,就够了”。

这老太监杀人不眨眼,把她掳进宫来,逼她当太监,教她武功,收她为徒,利用她办事。可到最后,他挡在她身前,用自己的命替她争了一条活路。

穆肆指节死死抠着地面的青砖,喉咙里堵得发疼,连一声哭都不敢出。

她怀里揣着两本《四十二章经》,胸口贴着两片碎羊皮,靴中插着削铁如泥的匕首,身上穿着刀枪不入的宝衣。她得了这么多东西。可她坐在黑暗里,只觉得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