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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查抄鳌府结金兰

次日穆肆来到上书房侍候,只见上书房周围的侍卫已经全换了。旧的面孔一个不见,新的侍卫站得笔直,见了她齐齐行礼,口称“穆公公”。穆肆点点头,走进去,心里明白,从今日起,这宫里的天,变了。

康熙来到上书房,脸色比昨日沉静了许多。索额图和康亲王杰书跟着进来,跪下启奏,说会同王公大臣,已查明鳌拜大罪一共三十款。

康熙一怔:“三十款?怎么这么多?”

康亲王取出一张白纸,双手呈上。穆肆站在康熙身后,眼角余光扫过去,只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欺君擅权、结党营私、聚货养奸、巧饰供词、擅起马尔赛等先帝不用之臣、擅杀苏克萨哈……一条一条,罗列得清清楚楚。

康熙看完,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原来鳌拜做了这么多坏事。”他顿了顿,又问,“该给他什么处罚?”

康亲王道:“鳌拜作恶多端,原本理应凌迟处死,但体念皇上圣意宽仁,拟革职斩决,其余同党一律斩决。”

康熙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鳌拜虽然罪重,但念及是顾命大臣,效力年久。可免其一死,处抄没家产,革职拘禁,永不释放。”

康亲王和索额图连忙磕头,齐声道:“皇上宽仁!”

穆肆站在一旁,心里飞快地转着。她上辈子是政治老师,这些东西她比谁都熟。政权更迭、派系斗争、权力平衡,康熙这一手,看似宽仁,实则是把鳌拜这条命捏在自己手里,让朝中那些观望的大臣看看,新君不是滥杀之人。这一手,高明。

随即众大臣开始商议国事。穆肆竖着耳朵听,虽然有些满语词汇听不懂,但大致意思她能抓住。鳌拜是镶黄旗旗主,苏克萨哈是正白旗旗主,两旗为争夺良田美地,势成水火。鳌拜把苏克萨哈害死后,正白旗的财产和土地都被鳌拜并到了镶黄旗旗下。现下许多正白旗的臣子请求康熙将鳌拜吞没的财产和土地发还原主。

康熙听完,不紧不慢地说:“镶黄旗是上三旗之一,鳌拜一人犯罪,不能全旗受到牵连。做事要公公道道。你们秉公议定,再来交给我看。”

众大臣谢恩,又夸赞了康熙一番,这才退朝。

康熙留下了索额图。

“鳌拜的家,你去抄。”康熙说,“皇太后爱念佛经,听闻正白旗和镶黄旗两位旗主手中都有一部《四十二章经》。你此去抄家,顺便带回来呈给皇太后。”

索额图连连应好。康熙转头看了穆肆一眼:“小穆子,你也跟着去。”

穆肆欢喜地应下。她低着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四十二章经。书里写过,那经书的夹层里藏着碎羊皮,碎羊皮拼起来,就是大清龙脉的藏宝图。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索额图退出来,脚步放慢,等穆肆跟上。他心里也在盘算。鳌拜家里金银无数,派自己去抄家,这可是肥差。但康熙偏偏派了个小太监跟着。取两部佛经,用得着派康熙身边最得宠的小穆子?这分明是以取佛经为名,监视是真。去抄鳌拜的家,这小太监才是正使,他索额图是副使。这中间的过节,不能搞错了。

索额图的父亲是索尼。索尼死后,索额图升为吏部侍郎。那时鳌拜专横,索额图不敢与之抗衡,辞去吏部侍郎一职改充一等侍卫。康熙知道他与鳌拜素来不和,因此这次特加重用。

两人来到宫门外,索额图的侍从牵来了两匹马。索额图谦让穆肆先上马,心里暗想,这小太监只怕不会骑马,得护着点,别让他摔着。

哪知穆肆脚下一登,姿态轻盈,行云流水。她这几年在宫里偷偷练过骑术,当年跟茅十八学的那点底子,加上“一点即通”的本事,如今骑术已经相当利落。她稳稳坐在马上,晨光落在她脸上,眉目俊美,身姿挺拔,宛若翩翩君子。

索额图看得一愣,随即笑道:“穆公公好骑术!”

到了鳌拜府中,鳌拜家中上下人都已尽数逮去,府门前后军士严密把守。索额图对穆肆说:“穆公公,见到什么好玩的物事,尽管拿了。皇上派你来取佛经,乃是酬谢你的大功。不管拿什么,皇上都不会说什么。”

穆肆心里门清。索额图这是想稳住自己,好多拿些好处。她顺着他好了。反正待会儿宝衣和削铁如泥的匕首就要到手了,还可以趁机再搜罗点别的宝物。

索额图的属吏开始清点物品,一件一件地记在单上。穆肆走在前面,拿起一样物品,后面的书吏就一笔划去,表示鳌拜府中从无此物。穆肆摇摇头放下,书吏又添入清单中。

二人一路查点,忽然一位官吏快步走出,朝穆肆和索额图请了个安,说在鳌拜府中找到了一个密室,请二人去查看。

密室里光线很暗,但穆肆一眼就看见了那柄匕首。它静静搁在架子上,刀鞘朴素,拔出来一看,寒光凛冽,削铁如泥。穆肆将匕首插入靴中,索额图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件宝衣,哄着穆肆穿在了身上。那宝衣薄如蝉翼,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但刀枪不入。

穆肆又在密室里找到了许多丹药:一瓶五粒的清毒丹、一瓶三粒的还魂丹还有一瓶十粒的雪参玉蟮丸。书里没有这些东西,但鳌拜家里的宝物肯定都是精品。这几样小巧易携带,穆肆全都揣入兜里。

一名卫士递上了两个玉匣,里面分别是白绸和镶黄绸的《四十二章经》。穆肆躲在一边,偷偷打开书,用匕首把书函里的夹层削走了,顺势揣在兜里。又装作若无其事地递给索额图看。索额图把玉匣包好,准备一会儿奉给皇太后。

索额图随即开始巴结穆肆。

“穆公公,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索额图笑眯眯地说。

穆肆推诿:“我只是个小太监,怎敢跟索大人称自己人。”

索额图摆摆手,遣散了众官。等人都走了,他拉着穆肆的手,恳切地说:“穆兄弟,我不知什么缘故,就是觉得跟你很投缘。咱们结拜如何?以后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知道?”

穆肆先是推脱,说自己怎么配得上。索额图又热切地劝。穆肆就借坡下驴,和索额图到佛堂结拜了。

索额图点了香,拉着穆肆在佛堂前拜了几拜,说道:“弟子索额图今日与……与……与……”转头道,“穆兄弟,你大号叫什么?”

穆肆道:“我叫穆肆。”

索额图微笑道:“穆肆,好名字,好名字!‘穆’字有敬,有稳,有庙堂之重;‘肆’字有开,有放,有江海之阔。皇上身边的人,最要紧的就是稳得住,放得开。你这名字,恰恰占了这两样。依我看,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穆肆回了他一个微笑。

接着索额图又朗声道:“弟子索额图,今日和穆肆穆兄弟义结金兰,此后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弟子若不顾义气,天诛地灭,永世无出头之日。”说着又磕下头去。

拜罢,让穆肆也立誓。穆肆觉得和这么个老头子同年同月同日死太不划算,于是在立誓的时候,故意把“同年同月同日死”念成了“同月同月同日死”。心想,这下同月同日死,又不一定是几十年后的同月同日死了。

索额图没听出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索额图清理了鳌拜的宝藏,命手下人进来,看了鳌拜的家产清单,不由得伸了伸舌头,感叹鳌拜的家产比他料想的还多了一倍。他挥手命属下出去,又跟穆肆商量,把这二百三十五万三千四百一十八两银子的零头照旧,但抹去一个“一”,变成一百三十五万三千四百一十八两银子。而那个“一”,给他们哥俩二一添作五。

穆肆呵呵点头同意。两人再各拿出五万两来给底下人分分。打点人的事都给索额图包了,包到面面俱到,让人人见了穆肆都会说:穆公公年纪轻轻,办事可真够朋友。

穆肆发了财,高兴得无与伦比。索额图又说要赶紧把鳌拜的家产给变卖了。

于是两人一起把用玉匣装着的两部《四十二章经》入宫呈给了皇太后。太后拿到这两部经书甚是欢喜,却不知经书里的藏宝图,早被穆肆揣在兜里了。

穆肆回到自己住处,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两片碎羊皮。

羊皮很薄,边缘是刀切的痕,上面用细笔描着山川河流、密林深谷。她看不全,但她记得书里写过,这碎羊皮一共八片,凑齐了,就是大清龙脉的藏宝图。

她把碎羊皮重新揣好,坐在床沿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天下来,她得了宝衣、匕首、丹药、追风马,还有两片碎羊皮,外加十几万两银子。但她心里最沉的,不是这些。

是索额图在佛堂里说的那句话。

“穆肆,好名字。‘穆’字有敬,有稳,有庙堂之重;‘肆’字有开,有放,有江海之阔。”

她把手攥紧,又松开。

穆肆。外婆给她取的名字。她得对得起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