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是草长莺飞、柳丝拂堤的好时节，可这几日，温家所在的巷口的风似乎都带着几分黏腻的寒意。
方家二房的正厅里，二房夫人端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她眼皮微垂，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对着下首坐着的管事婆子慢条斯理地说道：“那巷口的温家，如今怕是连买米都要精打细算了吧？听说那温老先生辞官后，日子过得紧巴得很。”
管事婆子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立刻凑趣道：“那温家如今也就靠着温老先生在私塾里教书赚些束脩度日。咱们三少爷前几日在巷子里帮了那温家丫头，这不，人家姑娘就带着糕点和手抄经书上门道谢了。依老奴看，那温家丫头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家门第败落，若是想在这淮宁县里过上好日子，少不得要找个依靠。咱们三少爷虽说平庸了些，可到底是方家的少爷，手里总归有些碎银子，那温家丫头怕是看中了三房的这点家底，这才贴了上来。”
二房夫人闻言，轻轻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轻笑出声：“到底是没落官宦人家的女儿，刚回来那会儿，多清高啊，现在怕是早就被穷日子磨没了。为了荣华富贵，连咱们三房那个最没用的庶子都能看的上。罢了，这也是人家的’本事’，咱们做长辈的，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这淮宁县里的风言风语，怕是又要热闹一阵了。”
不过短短两日，这流言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从方家二房的内院飘散到了淮宁县的大街小巷，飞到了方时堰的私塾。
私塾里，原本还算清净的读书声，如今也夹杂了些许异样的窃窃私语。
方时堰坐在自己的书案前，手里捧着《论语》，却怎么也读不进去。。虽身为方家三房的庶子，骨子里的敏感却是一点也不比别人少。他胸无大志，但平日里也不惹事
一上午他就察觉到同窗们投来的异样眼光。有人在他走过时故意压低声音发笑，有人在他坐下时故意用胳膊肘撞他，还有人借着讨论文史的机会，阴阳怪气地调侃他：“三少爷近日气色红润，想必是’春风得意’，连书都不用读了，自有红颜知己’体贴入微’啊。”
方时堰紧紧抿着唇。他最近一直闷头读书不知道外面究竟传了他什么难听的话，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夹杂着嘲讽、轻视，还有看笑话般的戏谑。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反驳，他能在巷口呵斥无赖，但书院这些人，谁家不是嫡子嫡孙来的，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只以平庸散漫示人。
而春雨巷的温家小院里，气氛却比私塾里还要压抑几分。
温良端坐在窗前的书案旁，手里拿着一卷祖父手抄的《金刚经》，目光却落在了窗外那株被春雨打落了几片花瓣的海棠树上。她生得清丽脱俗，眉眼如画，气质清雅，宛如清水中初绽的芙蓉。此刻，她的神色虽然冷静，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虑。
流言传到她耳朵里时，她并没有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哭闹委屈。她只是静静地听完邻家阿婶愤愤不平与祖母的吐槽，便回了房。
她知道，这些流言蜚语如同附骨之疽，越是辩解，越是显得欲盖弥彰。她担忧的，并非自己名声受损，而是怕连累了方时堰。
方时堰在巷口挺身而出，不过是一时仗义，她却因此登门道谢，反倒给他惹来了这等无妄之灾。方家大房二房把持家业，三房本就处处受挤，方时堰在方家的日子本就不好过，如今又因为她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她一个准备经商的人，名声毁了也就毁了，大不了日后不嫁人，跟着祖父母过着。可方时堰还要科举，还要在方家立足，若是被这”贪财、被落魄女子倒贴”的名声缠上，他日后的路该怎么走？
“丫头，”温老夫人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羹走进来，重重地将碗搁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这帮杀千刀的烂嘴婆子！竟敢编排我孙女！我这就去找她们理论，看我不撕烂她们的嘴！”
温老夫人是个脾气火爆的，当年温老先生在任上不肯与上司同流合污，她跟着丈夫一起归乡，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如今听到孙女被如此污蔑，哪里还忍得住。
“奶奶！”温良连忙放下手中的经书，上前扶住祖母的手臂，柔声劝道，“奶奶息怒，都是一些爱嚼舌根的泼妇，何故理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我们过好我们的日子就好。”
“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糟蹋你的名声？”温老夫人红着眼眶，心疼地摸着孙女的脸颊。
“奶奶，清者自清。”温良微微一笑，眼神坚定，“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别人说。方三少爷是个好人，我不愿他因为我而受牵连。这种话题越与他们争辩，他们越能编扯。我们不去理他，他们得了无趣，便歇了心。从今日起，我便不再出门了，等把女红做好换了钱。我就去置办用具做些小买卖养活你和祖父”
温老夫人看着孙女这般懂事，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只能长叹一声，将孙女搂在怀里。
而温老先生则是在书房里，静静地听完温良的转述。老人为官多年，见过太多被规矩压制遭受反噬的。拘于规矩，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放下规矩做自己。他放下手中的毛笔，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孙女，眼中满是慈爱与沉稳。
“良儿，”温老先生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有力，“你身为女子经商，以后会受到更多的流言蜚语 ，这只是个开始，你可做好准备了？”
温良狡黠一笑：“祖父，你莫用此事再劝阻我，我考虑好了，若非你前期的劝阻，我早就是个小富户了。“
温老先生：“那就去做吧，左右祖父还有功名在身，可护你一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做得对，避嫌是应当的。方家的三少爷是个赤诚的，他帮了我们家，如今流言四起，你只需守好本心，便是对他最大的回报。至于那些流言，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风一吹就散了。你且安心女红，莫要为了旁人的过错，为难了自己，剩下的交于祖父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