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父望着儿子眼底从未见过的坚韧，沉默片刻，叮嘱道：“罢了，你既有这份心思，爹便不拦你。只是身子要紧，万万不可劳累过度。你娘就是劳累走的，你万万要照顾好自己。”
“儿子晓得。”想到因劳累成疾去世的娘，方时堰心中泛起阵阵钝痛。
待父亲离去，屋内重归安静。方时堰伸手探入衣襟袖袋，摸出那一方素色绢帕。
帕角几枝幽兰，针脚细密，还残留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日雨中匆忙收下，回来之后他便仔细洗净熨干，一直妥帖收在身上。每每读书读到倦怠疲惫，指尖触到这一方软帕，雨巷之中少女挺直的身影便浮现在脑海，浑身的倦意便消散大半。
他心里时时记挂温家祖孙，又怕自己贸然登门，徒增流言，坏了温良的清誉。礼教森严，自己要是频频往温良那走动，传出去，唾沫星子便能将人淹没。
他只能悄悄嘱咐绸缎铺的掌柜，多多留意巷口动静，一旦有闲杂人等前去滋扰，便立刻遣人来通报自己。
一连数日风平浪静，并无无赖再上门寻衅。
这日午后，风和日暖。
院外小厮进来通报，说外头有温家姑娘遣人送来物件。
方时堰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笔墨，快步迎出院门。
门外，立着的正是温良。
少女一身浅青布裙，未施脂粉，乌黑秀发简单束起，簪一支朴素木簪。阳光落在她身上，眉眼清丽柔和，身后跟着温家老仆福伯，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匣。
几日不见，温良依旧是那副淡然自持的模样。
“温姑娘，怎亲自过来了。” 方时堰猝不及防见到人，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不自觉抬手理了理身上略有褶皱的衣衫。
温良浅浅福了一礼，声音温雅：“那日雨中承蒙方公子解围，今日备上小甜糕特地过来感谢。另外祖父亲手抄录了两卷经书，聊表谢意。贸然登门，叨扰公子了。”
说罢，身后福伯将布匣递上。
方时堰接过布匣连忙侧身将人请至院中小小的花厅，花厅种着几株栀子，花苞鼓鼓，快要绽放，空气中浮动淡淡的草木香气。
温良打开布匣，里面有一盒糯米糕和两卷手抄经书，书皮上字迹苍劲端正，正是温老先生手笔。“祖父说，公子如今发奋苦读，这两卷经义，或许能够略有裨益。”
“劳烦老先生费心，这般厚礼，晚辈愧不敢当。” 方时堰小心收好经书，放到桌边。又看向温良，“那日地痞离去之后，可还有人前去府上闹事？”
温良轻轻摇头：“托公子福，几日来安安稳稳，无人再上门寻衅。想来那伙人知晓背后有方家照拂，不敢再来冒犯。”
话虽如此，她心中也清楚，这份庇护终究是借来的。依赖旁人庇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方时堰手背在身后，指尖抚过袖口内侧的手帕上，耳尖发烫，犹豫这要不要将手帕还于它的主人。
二人对坐花厅，阳光穿过窗格，落在案几之上。
方时堰从前时无拘束惯了的，可对着温良，反倒有些笨拙，往日和一众友人插科打诨的口舌，此刻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想寻些话题，又怕说的话太过浅薄唐突了她，只断断续续说起经义课业。
温良博览群书，祖父自小悉心教导，经史子集皆有涉猎。听他说起读书之中遇到的疑惑难点，便平静从容地开口，旁征博引，几句话便点透关键。
少女思路清晰，谈吐有度，不张扬，不炫才，字字句句都妥帖得当。
方时堰静静听着，心底越发赞叹。原来她不只是外表出众，学识上也不逊于私塾里的那些优秀同窗。心中那份倾慕，又深重了几分。
正当花厅之内二人闲谈之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方家二房的管事婆子，奉二房夫人之命，过来给三房送些节下零碎物件，恰巧看见温良坐在花厅之中。
婆子脚步一顿，目光在温良身上飞快打量一圈，眼底掠过一丝探究，没有进门，只略站片刻，便转身离去。
那婆子虽是不经意打量，但方时堰与温良二人仍是察觉到了。
温良不愿久留，起身告辞。“多谢公子款待，时辰不早，我该回府照料祖父了。”
“我送姑娘到巷口。” 方时堰立刻起身。
他不远不近跟在身侧，一路走到街巷路口，看着温良进门方才返回。
那二房管事婆子回去之后，便把方才所见，一五一十禀报给了二房夫人。
二房夫人捻着手中佛珠，眉梢微微一挑。“温家？就是那个辞官做教书先生家的那个？时堰这孩子，往日看着浑浑噩噩，如今倒是和官家小姐有了来往。”
“一个没落官家小女，无权无势。若是时堰真和她牵扯太深，于方家名声无益。再者，我方家三少爷，往后婚事，理应寻一户能够帮衬家族生意的门当户对的小姐才是。” 二房夫人缓缓开口，眼底生出几分算计，“此事，不必声张，悄悄知会大房那边一声。多盯着三房这边动静。”
消息很快便传到大房耳中。
只是从前方时堰懒散不上进，不足为惧。可近几日，府中已经有风言，说三房的三少爷突然闭门苦读，一心要考科举。大房、二房本就忌惮方时堰的大哥，若真让方时堰侥幸考中，以后方家偌大的家业，可就真的要易主了。
方大夫人院内，方大夫人的儿子方时柏听闻后，直道母亲杞人忧天，若真有那天，三房敢用官身抢占方家财产，那他就敢去上告。扒下他们那身官皮。他方时柏是嫡系长子长孙，他并不觉得家族里有人能绕过他这个嫡长子长孙去沾染他的东西。
方大夫人与他讲了无数次防人之心不可无，总以为是她这个母亲在害他一样。方夫人也懒得同再他争辩，左右她这个当娘的还能替他守着。
三房小院，方时堰尚不知，一次寻常的道谢登门，让方家内部暗流已经在悄然涌动。
回到屋内，他将温老先生手抄的经书摊开，细细品读。书卷之上墨香袅袅，仿佛还留着方才花厅之中，少女谈吐的余温。
烛火亮起，夜幕垂落。
院里栀子花苞静静待放，案头灯火摇曳。方时堰重新执起毛笔，砚中墨汁浓黑。少年埋首书卷，晚风穿过廊檐。
少年心里清楚，仅仅是闭门苦读远远不够。想要护得住心中之人，不光要笔下能写锦绣文章，亦要学会周旋人心，站稳脚跟。
夜色沉沉，灯窗苦读，少年人的蜕变，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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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兰帕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