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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半枚青团

陈小满站在门边,很久没有说话。

她脸上的血色像被谁一寸寸擦掉了,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那不是惊喜,也不是愤怒,是人忽然听见自己脚下的地裂开时,本能往下看的神情。

“何婶。”她开口时,嗓子哑得厉害,“你说谁?”

何婶也慌了。

她刚才那句话像憋了二十年的水,冲出口时太急,连自己都没来得及收住。她看看叶知味,又看看陈小满,手指紧紧攥着旧布包的边角,指甲几乎陷进布纹里。

“我说的是照片上的那个孩子。”何婶低声道,“不是……不是说你就是她。”

陈小满怔住。

叶知味把照片重新翻过来。

照片已经旧得发黄,边缘有一道折痕。七岁的叶知味坐在四时饭馆门槛边,怀里捧着半枚青团,头发扎得歪歪扭扭,眼睛红着,像刚哭过。她旁边的小女孩穿着红裙子,年纪比她大一点,手里拿着另一半青团,低头冲她笑。

照片背后写着:

宋晚,小名阿满。

叶知味看着那两个字。

阿满。

她想起陈小满刚来四时饭馆帮工时,外婆总叫她“小满”,不叫全名。那时叶知味还在外地,偶尔和外婆视频,镜头里总能晃过一个扎马尾的瘦女孩。外婆嫌她切葱丝粗,嫌她洗碗慢,嫌她端汤不看路,可每次骂完,又会给她留一碗热饭。

叶知味当时只觉得外婆年纪大了,嘴硬心软,见不得半大孩子吃苦。

如今才明白,也许从一开始,外婆就不是随手收留。

陈小满盯着照片,嘴唇动了动。

“她叫阿满。”她说,“我也叫小满。”

何婶眼圈一下红了:“你这个名字,是你养父起的?”

陈小满没答。

她像被这句话钉住了,过了很久才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爸说我妈生我的时候,正赶上小满节气,所以叫小满。”

她说到“我爸”两个字,声音轻了一点。

陈小满口中的父亲,是老街外头一个跑货运的男人,姓陈,嗜酒,欠债,脾气坏。她很小就学会看人脸色,饭还没灶台高时就会给自己煮面。后来陈家欠下钱,她辍了学,到处打零工,最后进了宋记。

这样的人生听起来太寻常。

寻常到所有人都默认,她就是一个被穷日子磨出来的小姑娘。

叶知味把照片放在案板上:“何婶,你慢慢说。”

何婶坐了下来。

她手抖得厉害,叶知味给她倒了杯温水。水杯递过去,何婶握了半天,却没有喝。

厨房里的青团还热着。

竹蒸笼揭开后没有合上,灰绿色的青团一枚枚躺在白瓷盘里,热气渐渐散了。真正的鼠曲草味并不浓烈,淡淡的,清苦里带着春泥气,像有人从旧年的土里翻出一小片新芽。

何婶看着那盘青团,眼泪忽然掉下来。

“就是这个味道。”她说,“那年出事前,也是这个味道。”

二十年前,宋家老爷子做寿,请了三桌人。

宋家那时候已经是老街最体面的人家。祖上开过南货行,后来又做餐饮,手里有铺面,有人脉,也有一种老派大户人家的规矩。寿宴没有摆在宋家大宅,而是请叶兰因到宋家掌勺。四时饭馆那时还没有关门,叶兰因的手艺在整条街上都排得上号。

春日宴,照老规矩,要有青团。

叶兰因一早备了三十六枚,给三桌客人做点心。另有几枚小的,是给后厨孩子解馋的。

叶知味那天跟在饭馆里。

她母亲刚去世不久,不肯离开叶兰因。叶兰因怕她在宋家乱跑,原本把她留在四时饭馆后厨,叮嘱谁也不许随便给她东西吃。

“可是小孩子哪里管得住。”何婶哑声说,“那天你哭,你舅舅就拿了一枚青团哄你,说是宋家老太太特意留给你的。你咬了一口,嫌苦,吐了一点。你外婆一闻味儿,脸色就变了。”

叶知味垂着眼。

她想起那只手。

外婆从灶边冲过来,打掉她手里青团的那只手。热汤溅上去,手背立刻红了一片,外婆却像不知道疼,只把她抱起来,拍她的背,逼她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那时候她哭得太厉害,以为外婆凶她。

原来外婆是在救她。

陈小满小声问:“那宋晚呢?”

何婶的手指紧了紧。

“宋晚那孩子和知味差不多大,常来四时饭馆玩。她不是宋家太太生的,是宋家老爷子外头抱回来的小女儿。宋家人表面对她好,其实谁都嫌她来路不正。她和知味亲近,因为两个孩子都没妈照看,一个在宋家不讨喜,一个刚没了母亲。”

叶知味看着照片里的红裙女孩。

照片上宋晚笑得很亮,不像不讨喜的孩子,倒像春天本来就该长出的花。可大人看孩子,从来不只看她笑不笑,他们更在意她从哪里来,碍了谁的眼,能不能摆在体面的位置上。

“知味手里的青团被打掉以后,宋晚捡了另一半。”何婶闭了闭眼,“小孩子不知道轻重,她还以为知味哭是因为舍不得,就说她替知味吃。等你外婆发现,已经晚了。”

陈小满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死了吗?”

“没有。”何婶摇头,“但差点没救回来。先是嘴唇发紫,后来吐,肚子疼,人都抽了。你外婆抱着她往诊所跑,宋家人却先把寿宴上的客人送去了医院。那天晚上乱成一团,后来所有人都说,是四时饭馆的鱼汤坏了,害了客人。”

“那宋晚呢?”叶知味问。

何婶的声音更低:“宋家把她送走了。”

“送哪儿?”

“不知道。”何婶说,“对外只说孩子身体弱,送去外地养病。可老街的人私下都知道,那孩子回来过一次。”

陈小满呼吸一停。

“什么时候?”

“十八年前。”何婶看向她,眼里有怜惜,也有迟来的愧疚,“一个雨夜,她抱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婴,来找你外婆。”

陈小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又不敢明白。

何婶说:“那时候我还在饭馆帮忙。宋晚瘦得不像样,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湿的。她跪在后厨门口,求你外婆救救孩子。她说宋家不会认她,也不会认这个孩子。你外婆把她扶起来,给她煮了一碗红糖姜汤,又连夜去找了陈家。”

陈小满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不像哭,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陈家?”

“陈家那时刚没了一个孩子。”何婶说,“你养母身体不好,后来也没几年就走了。你外婆拿了一笔钱,让陈家收养你。她说,孩子不能回宋家,回去就活不安稳。”

厨房里静得只剩灶膛里残火偶尔轻响。

陈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常年干活,指节有小小的裂口,指腹被热油烫过,手背上还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浅疤。她忽然觉得这双手很陌生。

她从小怨过陈家。

怨父亲喝酒,怨债主堵门,怨自己命不好。后来进了宋记,又觉得宋明章至少给了她一份工,垫过陈家的债,她再不喜欢,也不能忘恩。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不是陈家的孩子。

她欠下的那些债,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该还的。

“宋明章知道吗?”叶知味问。

何婶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但前几天他来找过我,问我宋晚回来那晚,有没有留下东西。我说没有。他就说,知味要回来,旧事可能瞒不住。还说小满在他店里做事,让我说话小心点。”

陈小满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比哭还难听。

“怪不得。”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掉泪。

“怪不得他肯帮我还债。怪不得我明明什么都不会,他也让我进后厨。怪不得昨天他让我送鱼汤,还说这件事只有我做最合适。”

叶知味看着她:“你不是他的错。”

“可我帮他端了那碗汤。”陈小满声音发抖,“我端到叶婆婆灵前。”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就没错了吗?”陈小满突然提高声音,像终于找到一个能砸碎自己的理由,“叶婆婆养过我,给过我饭,骂我切菜慢。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不说,是不是因为她也觉得我脏?觉得我是宋家的人,迟早会害她?”

“不是。”

叶知味这两个字说得很快。

陈小满怔住。

叶知味走到她面前,语气不重,却很清楚:“她不说,是因为她想让你先活成陈小满。”

陈小满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叶知味没有抱她,也没有拍她肩膀。

有些痛不能替别人受,也不能用一句“别哭”盖过去。人被连根拔起的时候,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块能让她重新站住的地。

她把盘子往陈小满面前推了推。

“吃一个。”

陈小满愣愣看着她。

“真正的青团。”叶知味说,“不是宋记卖的那种,也不是二十年前那半枚。你先尝尝,它本来该是什么味道。”

陈小满伸手拿了一枚。

青团已经不烫了,皮微微发黏,灰绿色的表面没有漂亮的光。她咬下去,草气先冒出来,带一点涩,随后是米粉的软和赤豆的香。甜味很轻,轻到不像点心,更像春天自己藏在舌尖的一点回甘。

陈小满嚼了很久。

她哽咽着说:“不好看。”

叶知味说:“嗯。”

“也不怎么甜。”

“嗯。”

“可是……”陈小满的声音低下去,“可是吃完嘴里很干净。”

叶知味看着她,终于轻声道:“这才是外婆的旧方。”

何婶在旁边抹眼泪。

她从布包里又拿出一张折起的纸。

“还有这个。”

纸是旧信纸,折痕很深,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不像外婆,软一些,乱一些。

叶知味接过来。

上面写着:

叶婆婆,我带不走她。

她若问起母亲,只说我死了。

她若过得不好,怪我,别怪宋家。

我不想她一辈子只记得自己是被丢掉的。

落款没有全名,只有一个“晚”。

陈小满的眼泪砸在案板上。

她伸手想拿那张纸,又在半空停住,像怕碰了之后,纸上的字就会把她整个人压垮。

叶知味把信递给她。

“这是你的。”

陈小满接过去,手抖得拿不稳。

她低头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张纸按在胸口,蹲下去,哭得没有声音。

外头天色渐暗。

槐花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雨后的青石板映着灯火,像被水洗过的旧镜子。四时饭馆后厨终于重新有了饭菜味,青团、白粥、红糖姜汤,味道混在一起,很轻,却比灵堂里的香火更像人间。

叶知味把《食案簿》翻到青团那页,在“色若过翠,必有所遮”旁边,看到一行被油渍压住的小字。

她之前没有看清。

这次借着灯光,才慢慢辨出来。

半枚入口,先问给食者;半枚入腹,再问救食者。

给食者,是叶成德。

那救食者呢?

是外婆。

可外婆救下的不止叶知味,也救过宋晚。

叶知味忽然意识到,她们还缺一份最关键的东西。

当年宋晚被送去的诊所记录。

如果能证明宋晚不是单纯“吃坏肚子”,而是杏仁中毒,那么宋家的鱼汤说法就站不住。邢家账本、宋记青团、灵前鱼汤、《食案簿》撕页,这些散开的线才有可能拧成一股。

“何婶。”叶知味问,“当年外婆把宋晚送去哪家诊所?”

“永安诊所。”何婶说,“就在老街北口,以前余医生开的。后来余医生老了,诊所关了。他儿子现在还住那儿,好像改成了中医理疗馆。”

叶知味站起身。

陈小满抬头:“你要去?”

“嗯。”

“我也去。”

叶知味看着她。

陈小满擦了擦脸,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稳了一点。

“这不是只跟你外婆有关。”她说,“也跟我妈有关。”

这是她第一次说“我妈”。

说完以后,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叶知味没有拦她。

两人出门时,何婶追到门口,把剩下的青团用油纸包了两个塞给她们。

“带着。”她说,“你外婆以前说,查事归查事,别空着肚子。”

永安诊所在老街北口。

招牌早换了,变成“余氏调理”,门口挂着艾草包和几串风干橘皮。屋里灯光昏黄,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给病人称药,看见她们进来,先是一愣。

叶知味说明来意。

男人姓余,是当年余医生的小儿子。他听见叶兰因的名字,脸上的客气淡了一点,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我爸已经去世八年了。”他说,“以前的诊疗本,按理早该处理掉。”

陈小满急了:“那还有吗?”

余先生看了她一眼:“你是?”

陈小满顿住。

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叶知味替她开口:“她是当年宋晚留下的孩子。”

余先生手里的药勺停住。

这个停顿太明显。

叶知味看着他:“您知道宋晚。”

余先生沉默片刻,把门口的“营业中”牌子翻了过去。

“进来吧。”

后间比前厅小,靠墙摆着一排旧木柜。余先生蹲下去,从最底层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几本发脆的旧诊疗登记簿。

“我爸临终前交代过,有些本子不能扔。”他说,“他说老街欠叶兰因一个说法。”

叶知味没有说话。

余先生翻了几本,终于停在其中一页。

三月廿二,夜。

宋晚,女,八岁。

症状记录写得潦草,却还能辨认:

呕吐,腹痛,口唇青紫,呼吸急促。疑食苦杏仁粉过量。

陈小满盯着那一行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不是过敏。

是苦杏仁粉过量。

余先生继续往下翻。

下面还有一行。

送诊人:叶兰因。

陪同签字人:叶成德。

叶知味看着那两个名字,心沉了下去。

可更让她停住的,是登记页最下方另贴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是余医生当年的备注:

患儿同行另有一女童,曾少量误食同批青团。叶兰因称已催吐。

宋家要求勿记入寿宴客人名单。

当夜后半,宋家又送来七人,均称食鱼汤后不适。

叶知味的指尖慢慢压住纸页。

先是青团。

后是鱼汤。

有人把一场从青团开始的事,硬生生改成了鱼汤。

陈小满声音发紧:“能复印吗?”

余先生点头:“可以。但你们要小心。宋家这些年不一样了,宋明章更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在长辈后头的人。”

“当年他也在?”叶知味问。

余先生翻页的手顿了顿。

“在。”他说,“那时候他十六七岁吧,宋家长孙,很受看重。我爸说,宋晚送来时,宋明章跟着来了。”

叶知味:“诊疗本上为什么没有他的签字?”

余先生没有回答。

他低头又翻了一页。

“因为他签在另一张上。”

那是一张费用单。

纸页边缘残缺,金额不高,下面有一行年轻却已经很有力的字。

宋明章。

叶知味看着那个名字。

二十年前,宋明章不是旁观者。

他知道宋晚为什么被送来,也知道青团里有什么。

所以二十年后,他才会在外婆灵前送一碗带杏仁味的鱼汤,又在宋记卖一批掺了杏仁粉的青团。

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在把当年的事重新演一遍。

只不过这一次,他要把“叶婆婆旧方”四个字,彻底钉死在杏仁味上。

余先生把复印件递给她们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宋记店员站在门口,喘得厉害,手里拿着手机。

“陈小满。”他看见她,声音发颤,“宋总让你马上回店里。”

陈小满脸色一沉:“我不回。”

店员急得几乎哭出来:“不是这个。出事了。”

叶知味抬头。

店员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的本地热搜视频。

标题刺眼:

#四时饭馆外孙女疑为报复宋记,指使员工投放过敏原#

视频里,陈小满昨夜抱着食盒走进四时饭馆后门的画面被剪得清清楚楚。

而旁白说:

“宋记内部员工陈某承认,青团配方遭人动过手脚。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陈小满一把夺过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叶知味看着那段视频,反而安静下来。

宋明章出手比她想得更快。

他不是要解释青团里为什么有杏仁。

他是要先把放杏仁的人,变成陈小满。

手机还在播放。

视频最后,镜头切到宋记后厨。

一个透明袋子被人从陈小满的储物柜里翻出来,袋口敞着,里面是细白的粉末。

旁边贴着一张标签。

杏仁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