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章说完那句话,屋檐下只剩雨声。
陈小满脸色一下变了:“你胡说什么?”
她要冲上去,被叶知味拦住。
叶知味的手很稳,拦在她身前,指尖甚至没有发抖。
可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久久没有移开。
纸是从《食案簿》上撕下来的,边缘的毛口和她在簿子里看见的断页完全吻合。纸张泛黄,右上角沾着一小块旧油渍,像一滴多年以前溅上去的汤。
宋明章把它展开,却没有递过来。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叶知味只能看清最上面几个字:
三月廿二,宋寿。
下面是菜名、数量、席位,还有几行像名单的记录。字迹的确是外婆的,瘦而硬,收笔很重。只是其中一处被墨线划掉,划得很深,几乎把纸背都压出痕来。
宋明章把手指压在那处墨痕旁边。
“看清了吗?”他说,“这不是我写的。”
叶知味没有伸手抢。
她只是拿出手机,对准那张纸拍了一张。
宋明章立刻把纸收了回去。
“你倒是一点不慌。”
“我为什么要慌?”
“因为你查下去,未必查到你想要的清白。”宋明章看着她,“二十年前那场寿宴,叶老师最想遮住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宋家。”
叶成德脸色难看,低声道:“宋总,别说了。”
宋明章看都没看他。
他今天不是来和叶成德商量的。
他是来把这张纸摆在叶知味面前,让她知道,外婆留下的《食案簿》并不只是一把能指向别人的刀。刀柄上也有叶家的血,甚至可能有她自己的名字。
“你想要账本,可以。”宋明章把纸重新放进文件袋,“你想送检,也可以。宋记今天青团的事,我会配合调查,该负责的负责。但饭馆转让的事,最好还是按叶老师生前的意思办。”
叶知味看着他:“你拿偷来的纸,跟我谈我外婆的意思?”
宋明章神情淡了些:“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叶老师生前把这页交给过我。”
“她亲手交给你?”
“你可以不信。”
“我当然不信。”
这一次,宋明章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早上在店门前那种温和的笑,更像一个人看见对手终于走进了自己设好的窄巷,于是稍稍松了口气。
“知味,你和叶老师很像。”他说,“都觉得自己闻出一点异味,就能把一整锅汤倒掉。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有些汤不能倒?倒了,烫的是整桌人。”
叶知味没有被他带走。
她问:“当年寿宴上,到底有几道青团?”
宋明章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具体,不像愤怒的人会问的话。
叶知味继续道:“外婆簿子里写,青团三十六。宋家寿宴三桌,一桌十二人,刚好三十六。可名单上如果有我的名字,就说明青团不止给客人。”
叶成德脸色更白。
宋明章眼底闪过一点极细的冷意。
叶知味看见了。
她知道自己问对了。
“或者,”她慢慢说,“三十六枚青团里,有一枚原本不是给客人的。”
雨打在廊下水缸里,发出一声轻响。
叶成德突然开口:“叶知味,你非要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今天不说,等什么时候?”叶知味看他,“等你们把饭馆卖了?等宋记把‘叶婆婆旧方’卖成招牌?还是等所有证据又被你们收拾干净?”
“你别一口一个你们。”叶成德像被踩着痛处,声音压得发狠,“你外婆当年怎么决定,是她自己的事。她不让查,不让说,不让追,你凭什么觉得你比她懂?”
“因为她死前留下纸条给我。”
叶成德愣住。
宋明章的目光也沉了一瞬。
这一瞬间太短,却够叶知味确认一件事。
他们不知道那张纸条。
他们知道《食案簿》,知道青团那页,也知道外婆手里有旧账。可外婆最后写给她的那几行字,他们并不知道。
这就够了。
叶知味把话收住,没有再多说。
“宋先生。”她说,“你可以继续拿着那一页。但只要它在你手里,撕页的人就是你。你也可以继续谈转让,但从今天起,四时饭馆不会卖给宋记。”
宋明章看着她,声音冷下来:“你守不住。”
“试试。”
“老房子的产权,消防,卫生,经营许可,债务纠纷。”他一项一项说得很慢,“叶老师留下的,不只是一口灶。你以为凭一本旧簿子,凭一个小姑娘,凭你那点检测经验,就能把它重新撑起来?”
叶知味没有反驳。
宋明章说的都不是假话。
四时饭馆关了太久,屋顶漏水,后厨设备老化,证照早已过期。她在外面做过检测,知道流程比谁都麻烦。她不是热血上头的小姑娘,也不觉得只要喊一句“我要查真相”,生活就会自动让路。
可是有些事,不是因为容易才做。
她看向门内那块黑了半边的“四时”木匾。
“能不能撑起来,是我的事。”
宋明章没有再说。
他把文件袋合上,转身上车。车门关上前,他最后看了叶知味一眼。
“那就从青团查起。”
车驶出槐花巷,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浑浊水花。
叶成德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厉害。
“你满意了?”他说。
叶知味回头:“我问你一件事。”
叶成德冷笑:“你还想问什么?”
“二十年前,寿宴那天,我为什么会在名单上?”
叶成德嘴角动了动,没有回答。
“你刚才没有否认。”叶知味说,“所以我确实在上面。”
“你那时候才七岁。”叶成德烦躁地抹了把脸,“小孩子跟着大人跑,有什么奇怪?”
“我跟谁去的?”
“你外婆。”
“外婆不会带我上宋家的寿宴。”叶知味看着他,“那年我刚到她身边,怕生,吃东西也挑。她去做宴,只会把我留在饭馆,不会带去别人家后厨添乱。”
叶成德咬着牙:“那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叶知味没有逼近,只站在原地问:“那天你经手了鼠曲草、赤豆、粳米,也经手了杏仁粉。邢家账本上写得很清楚。你把宋家的杏仁粉改到四时饭馆名下,是谁让你改的?”
叶成德脸色彻底变了。
“邢家给你看账本了?”
“是。”
“那个老东西——”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
可已经晚了。
叶知味平静地看着他:“你果然知道有这本账。”
叶成德像被她这一句逼到墙角,胸口起伏了几下,声音忽然低下来:“知味,我再说一次,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外婆不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就能让她背二十年的锅?”
“她愿意!”
叶成德几乎是吼出来的。
门内正在收拾东西的几个亲戚都停了手。
叶成德意识到自己失态,脸上肌肉抽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又像怕自己再说下去。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那天如果继续查,你就不只是叶家的小孩。你会变成宋家、邢家、我们叶家所有人都绕不开的麻烦。你外婆那个人,脾气是硬,可她一辈子就一个软肋,就是你。”
叶知味的指尖在袖口里慢慢收紧。
她问:“我为什么会是麻烦?”
叶成德闭了闭眼。
“别问了。”
“我问你,为什么?”
叶成德沉默很久,终于说:“因为那枚出问题的青团,最早是要给你的。”
屋子里一下静了。
陈小满站在后厨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脸色煞白。
叶知味没有动。
她以为自己会想起什么。
可记忆里没有那枚青团。没有宋家寿宴,没有三桌客人,没有那张被划掉的名单。她只记得那年春天总下雨,外婆的围裙上有草汁,饭馆后院晒着一屉屉鼠曲草,她趴在桌边写字,闻见灶上有甜豆沙的味道。
也许人的记忆就是这样。
真正要命的东西,不一定会留下画面。它只会变成很多年后,她闻见杏仁味时忽然发紧的胃,变成她不肯相信“入口之物可以随便”的固执,变成外婆那句——
错一次就够要命。
叶知味听见自己的声音:“谁给我的?”
叶成德没有答。
这个沉默比回答更清楚。
叶知味看着他,忽然很轻地说:“是你。”
叶成德猛地抬眼:“我没有害你!”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了。
叶知味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我问的是谁给我,不是问谁害我。”
叶成德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像终于明白,自己刚才那句话把什么东西捅破了。半晌,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哑下来。
“我只是替宋家跑腿。那天后厨忙,宋家老太太说给你留了点心,让我送回四时饭馆。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外婆知道吗?”
“她后来知道了。”
“她怎么知道?”
叶成德偏过头,没说话。
叶知味忽然想起邢叔说过的话。
寿宴出事后第三天,外婆去邢家要账本。她浑身都是油烟味,手上还烫着伤。
她不是第一天就去的。
中间隔了三天。
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那枚青团我吃了吗?”叶知味问。
叶成德嘴唇发抖:“没有。”
“谁吃了?”
叶成德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
他退了半步,抬手指着她,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只扔下一句:“你要查就查吧。查到最后,别后悔。”
他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几乎像逃。
前厅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来问。叶知味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指甲在掌心压出几道白痕。
陈小满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叶姐……”
“没事。”
这两个字说出来,连叶知味自己都知道不真。
她转身回到后厨,把那盒从宋记买来的青团打开,取出一枚,放在案板上。
陈小满急了:“你还要吃?”
“不吃。”
叶知味拿起刀,从中间切开。
豆沙馅被刀锋压开,甜腻的香气散出来。她盯着那团颜色过分均匀的馅,忽然问:“外婆以前教过你做青团吗?”
陈小满愣了一下:“教过一点。但我笨,皮总揉不好。她嫌我手热,说我一碰糯米粉,粉就犯懒。”
这说法太像外婆。
叶知味眼底动了动。
“你去菜市买鼠曲草。”她说,“再买赤豆、糯米、粳米。”
陈小满没反应过来:“现在?”
“现在。”
“可是我们不是在查案吗?”
“是。”叶知味看着案板上的青团,“所以要先知道,真正的青团是什么味道。”
陈小满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扔下抹布就往外跑。
叶知味留在厨房里,把外婆留下的砂锅、蒸笼、石臼一件件翻出来。
很多东西都旧了。
竹蒸笼边缘裂了一道口,石臼里有洗不掉的绿色痕迹,案板干得发白。它们像一群沉默多年的证人,被人重新从灰里请出来,摆回该站的位置。
陈小满回来得很快,怀里抱着一捆鼠曲草,裤脚溅了泥。
“邢叔给的。”她喘着气,“他说不要钱,让你好好做。”
叶知味接过来。
新鲜鼠曲草带着泥土和淡淡的清苦味,不浓,甚至不讨人喜欢。和宋记那种漂亮的艾草汁不同,它灰扑扑的,叶背有细白绒毛,洗的时候泥沙很多,水换了三遍才清。
陈小满蹲在水池边洗草,洗着洗着,眼泪又掉下来。
“你哭什么?”叶知味问。
“我也不知道。”陈小满抬手胡乱擦了一把,“就是觉得叶婆婆以前天天骂我,烦死了。可她一走,连骂我的人都没了。”
叶知味没有说话。
她把赤豆倒进锅里,加水,开火。
火苗舔上锅底,厨房里终于有了活气。
豆子要煮透,草要焯得刚好,米粉要按比例兑。陈小满一开始还沉不住气,问东问西,后来被叶知味指挥着揉皮、过筛、炒馅,倒也慢慢安静下来。
真正的青团并不漂亮。
鼠曲草捣成泥后,颜色是灰绿的,混进米粉里也不鲜亮。揉好的皮带着一点细细的草纤维,摸起来没有宋记青团那种刻意的光滑。豆沙炒得很慢,糖只下了一点,最后用猪油润锅,香气一点点从沉闷变得温和。
陈小满闻着,眼睛忽然红了。
“这才是叶婆婆的味道。”
叶知味把包好的青团放进蒸笼。
水开以后,蒸汽升起来,竹篾的清香、米粉的甜、鼠曲草的淡苦和豆沙的热气混在一起,缓缓填满整个后厨。
那一瞬间,叶知味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七岁那年,她趴在四时饭馆后厨的小桌上睡着,醒来时嘴里发苦,喉咙疼,外婆抱着她,手臂抖得厉害。有人在旁边吵,有人在哭。她听见外婆一遍遍说:“她没吃,她没吃下去。”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嘴边有一点甜味。
青团的甜味。
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苦。
叶知味猛地睁开眼。
锅里的水正沸着,蒸汽扑到她脸上,热得发烫。
陈小满吓了一跳:“叶姐?”
叶知味扶住灶台,缓了一会儿,才说:“我想起一点事。”
“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蒸笼揭开,真正的青团出锅。
没有宋记那样翠亮,表皮灰绿,微微塌着,热气却干净。叶知味夹起一枚,放到白瓷盘里,等它稍凉,掰开。
豆沙馅柔而不腻,草气先出来,随后是米香,最后才有一点轻微的甜。
她尝了一小口。
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落到舌尖时,记忆终于从一片雾里浮出一点边缘。
那天,她确实拿到过一枚青团。
是叶成德给她的。
他说:“知味,这是宋家老太太特意留给你的,吃了就不哭了。”
她咬了一口,觉得太甜,还有一点奇怪的苦。外婆从灶边冲过来,打掉了她手里的青团。
那是叶知味记忆里,外婆第一次打她。
不是打手心,是直接把她抱起来,手掌拍她的背,逼她吐。
她哭得很厉害,所有人都以为她被吓坏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不记得了。
可她现在想起来,外婆那天围裙上全是汤渍,手背被热汤烫红了一大片。
叶知味慢慢放下青团。
“那枚青团,我咬过一口。”
陈小满的脸色一下白了。
“所以叶婆婆才知道青团有问题?”
“也许。”
叶知味看着盘中那枚灰绿色的青团。
如果外婆是在她咬下去之后才察觉异常,那么她为什么没有立刻说出来?
为什么后来街上传出的不是“青团有问题”,而是“鱼汤坏了”?
除非在那天之后,有人把所有人的视线从青团引到了鱼汤上。
而外婆明知道青团有问题,却不得不沉默。
这中间还少了一个人。
那个替她吃下剩下青团的人。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很轻,两下。
陈小满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何婶。
她像是刚从家里赶来,头发都没梳好,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包。看见叶知味,她先看了一眼灶上热腾腾的青团,眼圈瞬间红了。
“我在巷口闻见味儿,就知道你们做这个了。”
叶知味走过去:“何婶。”
何婶把布包递给她,手指有些抖。
“这东西,我替你外婆藏了二十年。”她说,“原本想带进棺材里算了。可今天宋明章来找我,说你要是继续查,就会把当年那个孩子的事翻出来。”
叶知味呼吸一紧。
“哪个孩子?”
何婶看着她,嘴唇颤了颤。
“不是你。”
她声音哑得厉害。
“知味,当年替你吃掉那半枚青团的,是宋家那个小女儿。”
布包散开。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七岁的叶知味坐在四时饭馆门槛边,手里捧着半枚青团。她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正低头冲她笑。
照片背面,有外婆的字。
宋晚,小名阿满。
叶知味抬头看向陈小满。
陈小满站在门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像没听懂,又像已经听懂了。
何婶的眼泪掉下来。
“她不是陈家的孩子。”
“她是宋家当年丢掉的那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