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灵拒绝了当权者的提议。
但天灵还是死了,而且……是他亲自动的手。
他抱着天灵空洞木然的躯体,终于意识到——
当权者那番话,从来不是交易前的商讨。
而是提前摊开的底牌。
他算准了每一步,
包括人灵的拒绝。
不过,也没什么所谓了。
核心已碎,天灵神魂消散,只剩一具即将消散的躯壳。
莹白的核心碎片在天灵半透明的躯壳里来回漂浮,躯壳的边缘散在空气中,逐渐模糊。
天灵将组成身体的无形之气送给了他,如今,这些气体便都向他的身上聚拢,与他相融。
仅仅只是触碰,他的念,便可毫无阻隔地融入这些无形之气中,入主这副空心的躯壳。
天灵空洞的神色变成了和他一样的哀戚。他恍然一惊,下意识收紧了手臂。
躯壳反应如是。
四目相对,人灵看清了自己眼里的震惊,也体会到了,天灵身体的轻盈——轻盈灵动,与天灵的性格如出一辙。
他操控躯壳自己站了起来,因为不甚熟悉,躯壳窜起来后,又微微离地飘了一下。
人灵沉默地看着它。
冷淡的神色出现在了天灵的脸上。
别扭无比——天灵从来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他看不得天灵脸上的空洞麻木,也看不得这表里不一的冷淡自嘲。
他注入了一点欲念。
躯壳的神色危险起来,目光幽微晦暗。它主动抱住了人灵,握住人灵的手腕,微微施力,对他道:“想要……拥抱你,亲吻你,侵入你,占有你……”
……人灵把它推了出去,站在原地,放声大笑起来。
但他终究还是舍不得,于是操控躯壳幻化了一根白布,挡住它空洞的眼睛。
他牵着它在庭院里游荡,种花、酿酒、制陶、调香……
天灵的躯壳散了六天,越来越淡,终归虚无。
晶莹的碎片失去包容,散落一地。
人灵松开手,跪在一地碎片前。
……
门外突然嘈杂起来,一群士兵围住了这里。
两名士兵上前,站在了人灵的两边。
当权者施施然走了进来,笑道:“你这里,倒真叫朕好找。”
语罢,他看到人灵前方的一地碎片,佯作惊讶道:“这是天灵留下来的东西吗?怎么就这样散着,对神灵多么不敬,来人,还不快收起来。”
两名宦官上前,小心地拿布帛,把碎片一粒一粒的拾了起来,奉到当权者面前。
人灵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当权者拿起一片,放在眼前看了看,又随意地扔了回去。
他摆了摆手,更加随意道:“拿回去,供着。”
他又看了看人灵,笑道:
“天灵之陨,朕心甚悲。那句祭词怎么说来着?‘聊乘化兮归虚,永怀德兮在兹’?天灵你安心的去吧,朕会记得你的。”
人灵垂在两侧的手握紧,声音嘶哑道:“东西拿完,就赶紧走。”
“不急。”当权者逛了一圈,走到他面前,道,“你这里倒是清幽雅致,就是寒碜了些。若是早与朕结盟,怕是也不会过的这般憋屈。”
人灵冷声道:“不需要。”
当权者问:“天灵给了你什么?”
人灵抬头,阴郁地看着他。
“呵。”当权者拍了拍他的肩,离开了。
人灵开始一个人种花、制陶、酿酒、调香。
只是,
他种的花,发芽了一半,枯死了一半,剩下四分之一死气沉沉,病病歪歪,只开出几朵瘦小的花。
他做的陶,歪歪扭扭,破破烂烂,等他回神,已经多了好几顶“帽子”。
他酿的酒,要么发馊发酸,要么没尝出味道就咽下。酿酒的粮食被他耗光,他并没有补上。
调香亦然。
如行尸走肉。
过了数月,当权者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更多的人。
士兵破门而入,把人灵团团围住,辖制起来。
当权者上前,揪住他的衣服:
“为什么天灵死后,各地死者发生异变,新生儿痴傻十之一二!你做了什么?”
人灵听罢,面无表情的脸上勾起一抹讥笑:“我是……人间之灵,不管……天上之事。”
当权者道:“你是神!怎会不管天上之事!”
人灵继续笑:“你如此了解我,怎会……不知晓我所辖之事?”
当权者怨恨地看着他。
人灵道:“是我无能,你不若杀了我,为苍生赔罪。”
当权者盯住他,冷声道:“砍掉他一只手臂。”
士兵挥刀。
人灵的一只手臂落下,断口处流淌出黑色的液体,它们涌动着,几组水流扭曲缠绕,一只新的手臂生长出来,连带着模拟好破损的衣物。
地上的残肢化作一滩黑水,浸入地下消失不见。
人灵神色未变。
他看向当权者,笑了一下。
当权者继续道:“把他的心剜出来。”
两名士兵抓住人灵的手臂,迫使他挺起胸膛。
第三名士兵上前,拿刀插入了他的心脏,刀尖透体而过。
士兵拿着刀在他胸口翻搅,惊异道:“陛下,他没有心脏。”
士兵换了两把匕首,把人灵的胸口撑开。心脏的位置,是一团透明涌动的气流,刀尖伸入,伤不到他丝毫。
匕首退出,胸口上的裂缝也合上了。
当权者气笑了:“今天当真是长了见识,你真是一个怪物!”
人灵跟着一起笑:“过奖,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我没有心脏……如此异常,可不就是怪物。”
当权者看着他,对身边一名宦官打了一个手势。
他走到人灵面前,捏起他的下巴,对上他隐含讥笑却毫无生机的眼睛,道:“你虽一心求死,但杀你的代价太大了……朕原本想杀的是你,奈何,天灵插手……如今这般境况,朕却也耗不起了。”
人灵嘴角一勾。
当权者放开他,上下拍了拍手,“你说得对,朕最了解你了,不是吗?”
他转头笑道:“不知你最近还有没有感应人间状况,知不知晓朕收了一批老弱病残回来……”
人灵胸口突然毫无征兆一阵剧痛,他变了神色,挣动起来,两边士兵制住他,把他押紧了。
当权者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冷漠道:“刚刚那些小打小闹,怎么敌得过有人死在你面前?你既不愿意交代,那就让这些死人为你掌掌嘴吧。”
他看着人灵剧烈挣扎,挥了挥手。
院外杀人的士兵停下来。
人灵剧烈喘息。
当权者在他耳边道:“你很喜欢天灵吧。这座院子已经是你最后的回忆了。你若敢换位离开,朕就命人烧了这座院子。”
他又挥了挥手,示意院外士兵继续杀人,继而对两边的士兵道:“放开他吧。人灵不能伤人,一直摁着也挺累的,让他活动活动也好。”
“啊——”人灵跪趴在地上。
当权者道:“进来杀,也让那些人看看,他们是因谁而死。”
“杀完的尸体不必处理,人灵想必有办法解决尸体异变之事。”
士兵们把对异变的恐慌和对人灵的愤恨疯狂发泄在了更柔弱的人身上。
血水浸透了地面。
当权者道:“就在前院吧,后院朕就不进去了,这间陶舍不错,可以好好利用起来。”
更多的老弱病残被陆续推了进来。
尸体在院内堆成小山,越过院墙,掉到墙外去。
这场杀戮终于止息了。
人灵垂眸躺在地上。
当权者问道:“说吗?”
人灵不说话。
距离第一个人被杀已有一定时间,周围气息开始阴冷。若有若无的影子出现在地面上,尸堆里隐约有声响传来。
士兵们有一些躁动。
当权者道:“他昏不过去,现在这样,怕是脱力了。怪狼狈的,给他清洗一下吧。”
士兵端来一盆水泼在人灵身上,像血地里开出一朵绿芯的白花。
人灵睁开眼。
这些黑色的影子聚集在人灵四周,散发着冲天的怨气。
“如何?”当权者问。
“你想……知道什么?”人灵气息微弱。
“如何解决。”
“东西……已经给你,你问我……如何解决?”
“那些碎片?”当权者拧眉:“何用?”
“那是……留给人间的东西,死生之权下放人间,你……可还满意?”
当权者从脖子上取下一枚吊坠,吊坠上镶着一粒晶莹剔透的核心碎片,他时刻带在身边,作为弑神的功绩。
他把吊坠放在人灵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做?”
碎片折射的光短暂照亮了人灵漆黑的眼眸,他握紧了吊坠。
当权者冷眼旁观。
吊坠发出了柔和的白光,温和而轻灵的能量扫过,让人身心一清。地面上黑色的影子慢慢消失,尸堆的动静逐渐减弱。
人灵阖上眼。
周围一片静默。
待周边净化完成,当权者拿回吊坠,道:“尸体异变已解,新生异常何如?”
“新生异常……因天地不能供给纯净灵体……需用已死之人的灵体补上。”
“如此繁琐。”当权者道,“你可知,此事牵连何等?你最好不要骗朕。”
人灵低笑起来。
当权者皱眉:“你笑什么?”
“‘一不决生死,二不裁通塞。’”人灵幽幽地看着他,一字一顿,“‘要、来、何、用?’”
“人皇陛下,苍生哀苦,聊乘化兮归虚……汝承祂之德,最好,永远记得祂。”
语罢,他大笑起来。
《涣》九二:涣奔其机,悔亡。
意思是在水流到来时,要找到台阶避险,要在危机中抓住机会机遇。
不过这一章是失败的涣奔其机哈哈哈,因为人灵现在不想避险,所以他没有给自己找活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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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涣奔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