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林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灯光被刻意调低,窗帘半掩,外面的天色模糊成一片冷白。她躺在新生事务署副署长办公室的里间隔室里,身上盖着薄毯,却仍旧蜷得很紧。
明明是盛夏,她却浑身发冷。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眼神空洞,分不清自己睡了多久,也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记忆尚未退潮的余震。
“……我要回家。”
声音很轻,却反复地从她喉咙里溢出来。
“我不要待在这里。”
“我要回家……”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在抵御什么无形的冲击。
祁澈站在门口,没有贸然靠近。
沈署长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静静看着她,等她这一阵失控过去,才开口。
“你的家,在什么地方?”
阿林的呼吸一滞。
“……”
她慢慢抬起头,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家……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山巅,不是小院,甚至不是任何现实意义上的“居所”。
是花开的芬芳、竹酒的清甜。
是每一个有鸟叫、有笑声的清晨。
是她每次回头都能看得到的身影。
可这些东西,在记忆彻底归位的那一刻,就已经失效了。
她意识到——
就算她回去了,那里也已经没有“等她的人”了。
阿林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我记得路。”
她报出了一个模糊的位置。
不算精准,却足够让人定位。
沈署长取出地图,在桌面上展开,低头比对了一会儿。
“这里。”
他用指尖点了点。
“崇明峰。”
名字很好听,可地图上标注的却只是荒野山脉的一部分。
地形陡峭,人迹罕至。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沈署长道,“你确定?”
阿林点头。
“我要去。”
他们花了十天时间,才真正爬到山顶。
山道荒废已久,杂草沿着旧路疯长,原本能走的小径几乎被完全吞没。他们几乎是在原有痕迹上,一点点重新开辟出路。
等他们终于站在山巅时,那间小院出现在视野里。
比记忆中破旧许多。
虽不至于倒塌,但木门斑驳,外墙裂开,草从缝隙里钻出来。没有烟火气,也没有任何活物活动的痕迹。
阿林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
走进了前院。
菜地里还有花开着——那是祁澈种下的。
竹林依旧高大,却再无可取之酒——数百年的时光,早已让这一片竹林更替数次。
倒座房里,还留着郁侃他们换下的衣物、临时铺就的木板,以及零散的生活痕迹。
所有东西都在,却像是被时间强行抹掉了温度。
前院地面的砖缝里,杂草尤其的茂盛。
尤其是靠近陶舍的那一片。
那里残留着极重的念。
像是很多人的死亡,在那里短暂地交叠过。
阿林下意识绕开,没有多看一眼。
她走向后院。
祭台还在。
只是装饰的鲜花早已干瘪,布帛蒙上一层尘沙,所有用于引导、承载的结构都已经失效,只剩下被弃置后的空壳。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
忽然——
“啾。”
一声很轻的鸣叫。
阿林停住。
一只蓝绿色的小鸟落在她面前的石阶上,歪了歪头,用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这是这片破败房屋里唯一的亮色。
“……天籁。”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叫出了名字。
鸟儿眨了眨眼,叫了两声,往地上吐了一小口水,随后振翅而起,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肩头。
重量很轻。
却很真实。
阿林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要撑不住了……
人可以丢脸一次,但不能丢脸很多次。
她没有再往前走。
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沈署长。
“……我想一个人待着。”
“谢谢你送我到这里。”
沈署长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房屋的主体结构,我已经检查过。”
“承重梁和关键部位,用的是特殊材质,不会倒塌。”
“你可以住。”
他把准备好的食物、水、衣物一一放下。
临走前,又补了一句:
“你现在是普通人的身体。”
“记得每日吃饭,睡觉。”
“还有——每天给我发消息。”
阿林应了一声。
“好。”
山巅重新归于寂静。
阿林径直走进了西厢房。
那是人灵住过的地方。
她没有整理,也没有躺下。
只是在墙边找了一个位置,抱着膝盖,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籁”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夜色一点一点压下来。
盛夏的山巅,入夜后寒气仍旧很重。
通讯器“滴”了一声。
阿林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几乎没有知觉的双腿,躺到了床上。
夜深露重,这是她身为天灵时从不曾有的体验。
她在西厢房里又窝了一天。
“天籁”在屋檐下跳来跳去。
它似乎比之前要安静些,却十分机灵。清晨啾一声,提醒她该起床;正午啾一声,提醒她该吃点东西;入夜前落在窗边,又啾了一声——该休息了。
阿林机械地照做。
她不知道自己在“活着”,还是只是顺着某种残存的惯性,被推着往前。
第三天傍晚,“天籁”把她引到了陶舍。
陶舍堆满旧物。半成的坯、凝结的釉、废弃的模具,还有失败的残片。它们随意堆在角落。
她在最底下,翻出了一只碗。
歪歪扭扭,不成碗形,口沿还塌了一角。
一看便知,是个失败品。
阿林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只同样歪歪扭扭、被当成“帽子”送出去的陶碗。
她低头细看,指腹顺着碗壁慢慢滑过。
泥料里,有些异样的细纹。
像是烧化过的纸灰,又像是被彻底吞进陶土里的残渣。
——这不是普通的纸灰残渣。
——这是那把折成刀的“纸”。
——这是杀死天灵的“契刃”。
以及……人灵留下的记忆印痕。
也被融进了这只碗里。
印痕触发的条件是——她用这个碗好好喝水,好好吃饭。
沈署长的消息适时发来,提醒她晚上吃饭,早点休息。
阿林笑了。
一个两个的,都……
她把陶碗冲刷干净,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一饮而下。
……
人灵清醒过来。心口那股几乎将他拖入死境的沉坠感,已然不见。
火,在民间燃起。
起初,人们设宴相庆。
烧纸、举杯、唱歌,像是终于等来了一场迟到的解脱。
但并非所有人都想死。
有人犹豫着,把纸攥在手里,又悄悄藏进怀中;
有人看着邻里投入火焰,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跟着点燃;
也有人在火前跪下,哭着说自己其实还想再活一日。
可火已经点起。
当“赴死”被宣称为一种恩典,留下来反而显得怯懦——
活着,成了一种需要解释的选择。
一切开始变质。
有人假意赴死,却守在火边,等亲族、邻里将纸投入火中,去翻找他们留下的财物。
有人趁此低声议价,予你妻儿黄金二两,把你的纸投入火中。
人灵睁开眼的那一刻,脸色冷了下来。
他抬手,感应遍布人间的“交易”。
这张纸,是死生与换易共同的权柄。它只为真心赴死者而生。
凡涉及逼迫、交易、利益交换者,其效力,皆由换易之神裁定为无效。
“我不允许。”
纸的力量被逐一撤回。那些被强迫的、被诱导的死亡,在半途停下。
死亡骤止。
民间哗然。
人灵隔空“看”向皇城——这数场“交易”的源头。
当权者并不回避。
他知道,人灵能感知交易。
也知道,当他有意“开口”,人灵便一定听得见。
“看来我们的人灵神志清明了。”当权者笑道。
“不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来赴死还能给妻儿丈夫留点好处,怎么能平白断人后路呢?难道真想一家几口全部饿死吗?换易之神真是糊涂啊。”
民怨由此而生。
人灵冷笑。
他直接撤回了所有的“纸”。
当权者悠悠地改换说法:
“死生之神滥杀无辜。”
“那些死去的人,或许根本没见过什么纸。”
消息开始被散播。
“你说是神赐,可谁亲眼见过?”
“你说你见过,可有证据?”
纸,只存在于当事人眼前。
无人能证明。
恐惧滋生。
愤怒随之而来。
人灵道:“这就是你的目的?”
当权者端坐高位,语气悠然,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人灵啊,我用这么多人的命,换天灵的命,交易可否达成?”
“我助你杀了天灵,可好?”
“你做人神,我为人皇。”
《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
《涣》初六:用拯马壮,吉。
《涣》卦象征水流冲刷:亨通。(在人心涣散的时候)君王举办祭祀,祈求宗庙先人的福祐,(鼓舞人心),利于越过大江大河,利于守持正道。
初六爻,得到强壮良马的拯济(而越过急流),吉祥。
对于人灵来讲,天灵就是拯救他的“马”。
这里本章的“王假有庙”(你们去求神啊)就有一点讽刺的意味了,是当权者故意撺掇民众求神的,所以人灵深受其害,天灵出手拯救。
下一章当权者正式“王假有庙”了一次,是借神灵的名义聚集士气,鼓舞人心一起攻破难关。
与萃卦里的“王假有庙”相对应。具体请看第二章作者有话说。
《未济》卦说小狐狸过河,湿了尾巴。人灵就是小狐狸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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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用拯马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