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域消解之事,议会十分重视。
活域执行官的申请一经递交,上面便给出了极高规格的回应。
会议迅速召开,流程压缩至最短,跨部门指令层层下达,最终结果只有六个字——通过,予以执行。
新生事务署在同一日进入戒严状态。
清晨开始,执行部警卫人员进驻。
银灰色的隔离栏沿着署外主干道一字排开,警戒线向外延伸。原本热闹的【接引区】外围被迅速清空,只留下必要的工作人员与被点名的见证人员。
重装士兵列队站立,枪托落地时发出整齐而低沉的声响。
整个事务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呼吸。
阿林和祁澈站在人群的最后方。
“阵仗真大。”祁澈低声道。
阿林点了点头,却没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隔离线,落在那条被刻意留出的通道上。
通道尽头,有人缓步走来。
最先出现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新生事务署署长。他是一位年纪稍大却精神矍铄的老人。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老人背脊挺直,神情从容,像是早已习惯这种被无数目光注视的场合。
他的左侧,是沈副署长。
副署长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步伐稳健,目光却比平日更加锐利。
而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
是一名和副署长同样年轻的执行官。
他白色长发被利落地束起,垂在脑后,灰白色的眸子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他一边走,一边向隔离线两边的士兵和新生事务署的员工们点头示意。一身笔挺的军装非但没让他显得刚硬,反而衬得他的身姿愈发清瘦挺拔。
“是白烬!白执行官!”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这名字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在人群中悄然荡开。
“活域的执行官之一……居然是他亲自来。”
“好帅!和副署长一样帅!”
“听说他之前一直在活域,很少露面。”
“副署长和他关系看起来很好啊。”
“白执行官这一次一定要成功消解一个活域呀!”
窃窃私语在隔离线外低低流转。
白烬偏头与沈副署长说了句什么,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调笑意味。
沈副署长无奈地摇了摇头,神情却是熟稔温和的。
署长站在最前方,始终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所有见证人员到齐,时间也刚刚好。
署长抬手示意。
隔离线外的喧哗迅速归于寂静。
“开始吧。”他宣布道。
【净化区】的入口在新生事务署最深处。
那扇门已经许久未曾开启。
厚重的合金门板上布满复杂的封印纹路,平日里看不见任何光泽,唯有在身份核验通过时,才会一层层亮起。
署长与副署长并肩站在门前。
验证、解封、权限确认。
每一步都被记录在案。
门缓缓开启时,一股极冷的气息从门缝中涌出。
那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寒冷,而是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空寂。
门内,光线昏暗。
两人的身影被吞没其中。
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
外面的世界,只剩下等待。
阿林不知道等了多久,她被不知名的期待与恐惧,攥住了心脏,心跳越来越快。
时间像是被拉得很长,又像是只过了一瞬。
那扇门再次开启。
署长与副署长并肩走出。
他们的步伐比进去时慢了一些。
署长手中,多了一个托盘。
托盘极为精致,边缘镶嵌着细密的纹路,中央却只放着一样东西。
——一颗无色透明却白得发亮的晶体。
很小。
却晶莹剔透,像是被打磨到极致的光,反射出世界的万般色彩。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声息,却让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阿林在看到它的一瞬间,身体猛然一紧。
某种玄妙的不为人知的存在盯住了她,她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一种极其熟悉的刺痛感,从胸口蔓延开来,瞬间遍布全身。
好痛!好痛!好痛!
阿林在内心惨叫。
托盘被郑重地递出。
白烬上前一步。
他从军装内侧取出一个特制的透明小瓶,瓶身刻着与净化区相同的封纹。
晶体被放入瓶中。
封盖合拢。
白烬将它挂在颈间,贴近心口。
署长的声音在场中响起,平稳而清晰。
“交接完成。”
士兵们护送着白烬转身离开。
人群开始松动。
隔离线、警戒线逐步解除。
士兵列队撤离。
一切流程,干净利落。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这一刻——
“阿林?”
祁澈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阿林眼前一片模糊。
剧烈的疼痛在心口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穿透、撕裂、破碎。
她用尽全力,却连自己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旁边的人轻轻一推,她的身体便失去了平衡。
陷入黑暗之前,她只来得及听见祁澈的呼喊声。
意识只剩下了疼。
那种疼,并非来自皮肉,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缓慢塌陷,又被反复拉扯。阿林分不清这是现在的疼,还是曾经的疼——又或者,它们本就是同一种。
黑暗中,有光一闪而过。
是白的。也是红的。
像碎裂的晶体,又像燃尽的火星。
她的意识仿佛被拖进一条狭长而倾斜的甬道,四周没有明确的边界,只有不断向下的失重感。每一次心跳,都像刀尖上的舞蹈,带着尖锐的刺疼。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声音很远,又很近。
记忆,在黑暗中翻涌而来。
……
他们依旧在人间游历。
只是人间,已经开始变了。
人间的当权者,乃用兵奇才。
他出身行伍,熟读兵书,既知正面强攻,也擅奇谋暗算。行军布阵如同推演棋局,知进退、明虚实,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溃对手,又不吝于用最狠的手段斩草除根。
在他的统率之下,战事几乎从未停歇。
这片土地上原本零散分布的部落、小国、城邦,被一一纳入版图。或正面败亡,或被逼称臣,又或是在漫长的围困中自行崩溃。
如今仍然存在的,不过是最后几块尚未被完全吞并的边角。
所有人都明白,那只是时间问题。
统一,几乎已成定局。
然而,正因如此,世道反而愈发紧绷。
战争尚未结束,杀伐仍在继续,可胜负的天平却早已倾斜。强权之下,投降与苟活变得频繁,忠诚与背叛变得模糊。百姓在一次次征发与迁徙中疲惫不堪,却又无人敢言“止战”二字。
民不聊生。
人间的气息不再平稳。
人灵受人道约束,承人道之重。
苍生苦,则其意苦;周遭亡,则其身痛。
人灵越来越沉默。
不是情绪上的低落,而是一种被迫承受后的收紧。
他能感受到的东西太多了——饥饿、恐惧、绝望、将死之人的不甘,在人间四处弥漫。
他开始频繁地停下脚步,皱眉,按住心口。
“怎么了?”天灵问。
人灵摇头。“没事。”
可他走得越来越慢。
到处都有人在死,到处都有人在哭。
苍生的苦痛像是潮水,一次次拍在他身上。
他们缩小了行动范围,但还是在山道上遇见了一名斥候。
年轻,满身是血。
已经活不成了。
人灵几乎是瞬间变了脸色。
那种剧烈的痛楚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天灵扶住他,转头看向那名斥候,道:“你已经活不成了,我的朋友现在很痛苦,你可以提前死掉吗?我可以帮你完成遗愿。”
斥候认出了他们。
他笑了一下,气息断续。
“你们……”
“求你们……帮我把信送到内廷密档处。”
“今晚之前……必须送到。”
“不可能。”人灵冷漠道,“这里到皇城,至少三日。”
斥候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天灵身上。
“好吧。”天灵道,“我答应你。”
人灵握住了天灵的手。
人灵司换易之权。
世间凡有托付、请求、交易之事,其言辞背后的动机与念想,皆会在他心中留下痕迹,纵藏于人心最幽微之处,亦难遁其感知。
那名斥候的请求,并不干净。
在那份将熄未熄的执念之外,尚有一股更深、更冷的意图,被强行压在表层之下——像是久经杀伐后沉淀下来的锋刃,安静,却危险。
可将死之人的痛苦太重,生生压过了他的感知。他只能记住那一丝不祥的回响,任其潜伏,等待其真正被引动的时刻。
天灵接过信,将它放好。
随后,她指尖轻点。
斥候的灵体在她眼前破碎开来,神情宁静,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负,带着一点微弱的笑意,消散在天地之间。
……
皇城。
当权者问道:“昨日的情报,怎么今日就到了?”
下面人汇报:
“来送信的,是一男一女。”
“一人穿红,一人着绿。”
“送信之人已死,他们代为传递。”
“……疑似天灵与人灵。”
殿中一静。
“可有画像?”
“宣国师入见。”
国师一脉,承自百年前最后一任大祭司。
当年大祭司辞世,并未立继,却留下大量手稿与手札,散落人间。
国师所学,正源于这些遗存之书。
当权者虽不甚看重国师一脉,然而事涉天灵、人灵,仍不得不召其入殿一问。
国师立于殿中,神情肃然。
当权者翻看着大祭司遗留手稿,语气淡淡。
“天灵不延寿。”
“人灵不裁决。”
“一不决生死,二不裁通塞。”
“这样的存在,要来何用?”
国师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张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
“陛下……他们是天道与人道,在世间的显现。”
当权者笑了笑。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合上了手中的卷宗。
目光幽深。
……
人灵皱眉对天灵道:“当权者心思深沉,我们恐怕被盯上了。”
既济篇结束,未济篇开始。
为什么叫既济未济,是因为天灵为火,人灵为水。水火既济,火水未济。
六十四卦主卦本卦在下,外卦在上,所以:
以天灵为主时,即火为主卦,在下,水火既济。
以人灵为主时,水在下,火水未济。
《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既济》卦象征目的达到:只有部分亨通,利于坚守正道。开始吉利,结局乱作一团。
《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未济》卦象征目的没有达到:亨通。小狐狸渡过极浅的河流,尾巴却还是打湿了,无所利。
《序卦传》说:“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既济”虽然目的已经达到,但是事物的变化是没有穷尽的,人总是必须不断有新的追求,所以《未济》卦紧承《既济》卦而来,象征新的召唤和动力又要开始萌生。
夫《乾》《坤》二卦,为天地之法则也;《既济》《未济》二卦,为人事之盛衰也。天、地、人三才相循,是以首《乾》《坤》而终《既济》《未济》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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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初吉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