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入职新生事务署,已经一月有余。
工作内容比阿林想象中要简单和轻松,同事们大多温和克制,很少追问来处。
一个月前,执行官亲自带她去报到,似乎引起了一点不大不小的骚动——并不明显,没有人多看一眼,也没有人多问一句。只是交接流程异常顺畅,权限录入一路放行。
每个人对她都很客气,也没有人对她奇怪的名字提出异议。
仿佛某种默认的共识已经成立。
新生事务署的核心工作,是“接引”。
由一名“接引者”和一名“安抚者”组成小队,带3-5位孕妇进入黑巢的【接引区】。
阿林很自然地,与祁澈分在了一组。
【接引区】由数条彼此相连的透明隧道构成,隧道内播放着轻松且舒缓的音乐,“接引者”与“安抚者”在其中缓步前行,孕妇们半躺在专用椅上自动跟随。
头顶与两侧,是流动缓慢的灵体碎片流。
银白色的光在透明壁面上折射、回旋,如同水波般在隧道内层层荡开。
进入隧道的孕妇,大多会在这种环境中自然地放松。
“接引”与“安抚”听上去并不复杂,真正操作起来,却极其考验耐心和专注力。
“接引者”需要在碎片流经过身侧时,尽可能感知每一片灵体的波动,从中筛选出最合适的那一枚。
再以意念突破碎片流的阻力将其“打捞”出来,引导其穿过阻隔碎片的透明屏障。
最终,还需隔着孕妇的腹部,将碎片准确引入胎儿体内,而非母亲体内。
与此同时,“安抚者”必须始终关注孕妇的情绪变化。
碎片注入的瞬间,部分孕妇会短暂的身体不适或胎动异常,“安抚者”需第一时间介入,稳定情绪、缓解反应。
随着胎儿体内灵体碎片逐渐增多,“安抚者”还需与“接引者”共同确认胎儿状态,判断是否停止继续接引。
负责带教的导师向他们解释:
“以前孕妇数量少的时候,每组只带一到两人,每次接引时长有六个小时,可以在【接引区】慢慢走,组与组之间几乎不会碰面。”
“现在不同了。”
“灵体碎片大量回收,新生儿数量激增,【接引区】扩建,同时加设了【休息区】。”
“如今每组需带三到五位孕妇,接引时间被压缩至三小时,剩余时间由孕妇在【休息区】度过。”
【休息区】位于【接引区】内部,周围同样被灵体碎片环绕。
这里有专门的护工看护,不再需要接引小组全程陪同。
孕妇们需在黑巢气息中呆满六个小时,以确保胎儿状态稳定。
小组则在短暂休整后,接待下一批孕妇。
为减少不同小组在接引过程中相互干扰的情况,新扩建的【接引区】被设计得如同迷宫,每组都有独立定位。
于是,“安抚者”们又多了一项职责——
时刻留意各组动线,错开交汇点,引导孕妇前往【休息区】。
以上这些困难与压力,对阿林和祁澈的小组而言,基本不成问题。
执行官似乎早有预料,特意嘱咐祁澈,必要时替阿林遮掩一二。因此导师并不知情。
阿林可以轻而易举地识别并打捞胎儿所需的灵体碎片,就连引碎片进入胎儿体内时,也是轻柔的。孕妇并不会产生什么不适,所以自然不需要祁澈善后。
整个过程轻松又快速,祁澈也只在刚进隧道时简单安抚一下孕妇们的情绪,后续只需负责小组的路线协调与区域避让的工作。
三个小时的工作一个半小时就能干完,祁澈让孕妇们安详地睡去,剩下的时间两人就在【接引区】里随意游荡。
【接引区】的光始终柔和而稳定,似一条被精心驯服的河。灵体碎片在如水一般的白光中缓慢飘过,碎片之间彼此避让,又在既定轨迹中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仿佛规律而美妙的鱼群。
阿林站在隧道中央,黑巢的气息温暖熟悉又亲切包容。她意识铺开,自然就可感知流经身侧的每一片碎片,整个【接引区】的碎片流向都呈现在他意念中。
她缓步走到一处死角,用手轻轻触碰透明的隔离屏障,屏障微微波动,轻柔地把她的手弹开了。
祁澈走过来,看了看地图,轻声道:“这里已经是【接引区】边缘了,有什么问题吗?”
阿林道:“这里是【接引区】的源头,所有净化后的灵体碎片都是从这里流出来的。”
祁澈惊讶,转而严肃道:“那么这后面就黑巢的【净化区】了。”
【净化区】是禁区,需要极高的权限,经过层层审批才能入内。
四面八方收容来的灵体碎片在【收容区】汇集,经管道输送至【净化区】净化,再经管道流出至【接引区】。
执行官——现在的新生事务署副署长曾告诉他们,【净化区】是严格保密,无人看管的,极少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嗯……”阿林闭眸,尝试逆着碎片的流向往里探。
意识层层深入,原本清澈干净的碎片流逐渐变得污浊起来,无数泛着黑气的灵体碎片在她意识边缘滑过,各种残留的念在她意识中回响——她看到了一团由灵体碎片组成的巨大的黑色涡流,涡流中央有几粒晶莹的白光。
看到白光的瞬间,她心口一阵剧痛,胸腔像是被什么骤然抽空。
身体各处泛起一阵细细密密,针扎一样的疼痛。
她的意识猛然回缩,双腿失力,捂着心口一下跪在了地上。
祁澈大惊,连忙上前查看她的情况。培训以后许久未动用过的救助与护理知识,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们晚了半个小时才把孕妇们送到了【休息区】,打断了她们组百分百按时完成任务的记录。
阿林有点不爽,祁澈哭笑不得。
“其他组的准时率都没我们高,而且效果也没我们好。偶尔耽误一下也没什么。”
虽然接引时间被压缩至三个小时,但并不是强制,三个小时内完不成并不会有惩罚,一切以孕妇胎儿们的安全健康为主。
“接引“与“安抚”的效果关乎后续【休息区】护工小姐姐们的看护难度。小姐姐们的打分和孕妇们的身体监测才是工作考核的重中之重。
阿林祁澈组的孕妇们一直是最让护工小姐姐们省心的。阿林长相不差,性格也温柔随和,早已成为【休息区】的团宠。
今天阿林苍白着脸来到【休息区】,还一反常态地迟到了半小时,一下就被小姐姐们团团围住了。
小姐姐们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把阿林请上了孕妇专用的调理床,用各种水果、饮料、小零食把她淹没了。
护士长还亲自打内部通讯帮阿林取消了下一轮的接引工作,让她好好休息——【接引区】内不得佩戴移动联络道具。
阿林:“……”
祁澈:“……”
此事甚至惊动了新生事务署的副署长。不过副署长并未亲身驾临,只派人送来了一些小蛋糕。
阿林:“……”我要撑死了。
阿林坐在调理床上,一边奋力解决小姐姐们的爱心小零食和副署长的甜美小蛋糕,一边听小姐姐们抱怨最近天气热的反常,是这几年少见的高温,护理工作要比往常艰难许多。
阿林咬着蛋糕,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刺眼的日光,又很快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下午,阿林状态略微恢复,离开了【接引区】,来到副署长的办公室。
沈副署长为她倒了一杯温水,温和道:“身体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阿林捧着水杯坐在沈署长办公桌对面,乖乖地道。
在【接引区】时还有一些轻微细密的疼,她怕祁澈担心,并没有说。
不过现在没有了。
“发生了什么事?”沈署长问。
阿林把看到的涡流形容给他。
沈署长沉吟,道:“这么说来,‘黑巢’这个称呼,其实是根据【净化区】的形态得来的。”
阿林点点头。黑色悬空的涡流,确实很像黑色的巢。
她略微低头,看到沈署长办公桌上摆着一份文件,上面写着《新城区建设及新生事务署分署设立总体规划》。
沈署长的目光在桌上的文件上停了一瞬,将那份《规划》推到一旁。
“死域消解之后,联盟实际可用的区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
他语气平稳,对阿林解释道,“人口增长速度也远超预期。新生事务署现在的接引量,已经接近极限了。”
“孕妇都集中到主署,并不现实。无论是距离、承载,还是安全,都需要分流。”
“所以要建新城?”阿林顺着他的话问。
“建城只是结果。”沈署长道,“前提是,人口要能在那里稳定增长。”
阿林点了点头。
沈署长停顿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出域那日我回议会述职,活域的执行官也在场旁听,他们提出了一些……有意思的看法。”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阿林抬头看他,安静地等待下文。
沈署长端起水杯,他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刻意避开某些结论,道:“他们认为,域的划分,或许未必只通过气息与表象来判断……”
“不过这些讨论,暂且还停留在研究与推测阶段。与你关联不大。”
“你在【接引区】,若再有今日类似的感知,记得告知于我。若有身体不适,不必硬撑,想休息便休息。”
阿林点头道好。
她出门,进入【接引区】,然后很快折返。
沈署长略带疑惑地看着她。
阿林尴尬道:“我现在一进【接引区】,就……有些疼。”
“怎么回事?”沈署长问。
“探完【净化区】就这样了。”阿林道,“全身都有点刺痛,心口也不太舒服……我刚进去时疼痛已经很弱了,也不是不能忍受,但还是有一些。”
沈署长的眉心微微蹙起,目光在他心口一掠而过。
他从颈间扯出一条细链,链子末端连着一根十分眼熟的小树枝。
蓝光一闪,沈署长把祭祀权杖握在了手中。
果荚铃微微摇动,权杖顶端发出一道温润的白光,轻轻地把阿林笼罩在内。
阿林只觉一股暖流从身上流过,一直浸润到了身体最深处,身体的疲累与隐藏的尖锐余痛一齐向外涌去。
呼——她不由自主地向外吐了口气,接着便打了个哈欠。
“……”
署长办公室有配备一个小隔间作为私人休息室。沈署长拉开门把阿林放了进去。
“睡吧,晚饭时我叫你。”
阿林瞬间忆起在西厢房时,还是执行官的沈署长叫她起来吃晚饭的场景。
至于——不在其他男人的房间里睡觉。
阿林冷笑。
……
睡一觉确实感觉好很多,沈大祭司的治疗也非常有效。
晚饭前阿林再次踏入【接引区】时,从四肢百骸里传来刺痛已经消失,只余心口一点似痛非痛的压迫感。
沈署长还在不远处等她,她离开【接引区】,一路小跑来到沈署长面前。
沈署长打量着她的神色,笑道:“身体好了?慢慢走,别着急。”
“嗯!”阿林点头。
两人一起吃过晚饭,沈署长把她送回宿舍,又用权杖为她治疗了一次,嘱咐她早些休息,明日若还有不适,可以向他请假。
阿林坐在床沿,认真道:“我知道了。谢谢沈署长。”
沈署长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不必。”
“……”
沈署长跟扇金学坏了!
阿林撅嘴。
沈署长嘴角勾了勾,挥手告辞了。
阿林简单冲了个澡,决定遵循沈署长的嘱咐,早点睡觉。
她按照惯例,敲了敲放在床头的苍璧黄琮,又变出戒指打了个招呼。
钻入了被窝。
夜色沉下去的时候,阿林并未多想。
只是这一觉,睡得比往常要深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