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时，已是深夜。
空气里残留着雨后的湿意，凉而清透，像是刚被水洗过一遍。脚下的地面尚未完全干透，石缝间泛着细微的光泽，鞋底踏上去，带起一声极轻的水响。
这里方才，也落过一场不小的雨。
风吹过，带着草木被浸透后的气息，温凉湿润，却不阴冷，反倒让人神气一清，浑身放松下来。
不多时，有光束从远处扫来。
不是火把。
是便携式的照明道具，光线冷白而克制。
“什么人——”
话音在看清他们衣着的瞬间，戛然而止。
巡查者愣在原地，手里的道具微微一晃，光束偏移了一下，又立刻稳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没能组织好语言。
他被对面这一群身着古制礼服，浑身流光溢彩的人镇住了。他又勉强照了一下，为首两人更是衣着尊贵，其中一人做祭司打扮，手握权杖，气度雍容而威仪内敛——
“执……执行官？！”
一阵风掠过，浓重而陌生的熏香扑面而来。
巡查者鼻子一痒，没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脸上的神色顿时有些失控。
执行官抬手，示意无需声张。
巡查者捂鼻告退。
后续的流程进行得很快，也很安静。
简短的确认，低声的汇报，必要的记录。像一枚早就嵌在系统里的齿轮，被重新推回了该在的位置。
他们被恭敬地请到了临时安置点。
“今晚先休息。”执行官简短地道，“其余的事，明日再说。”
没人反对。
阿林被分到了一间单独的房间。
门关上的一刻，外界的声响被隔绝在外。她坐到床边，将苍璧与黄琮握于手中，触手温凉。
片刻后，她抬手，将耳钉取了下来。
小小的一枚，落在指尖，幻化成戒指形状，让她的心口微微一动。
她摸了摸戒面。
——你在这里。
不是一句话，不是一个声音。
是那种极其熟悉的确认感。
她把戒指带在手上，躺了下来，闭上眼。
记忆并非轰然回归，而是像顺着某条早就存在的脉络，重新浮现。
那时她也刚刚化形……
循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指引，来到一处极为繁盛的市集。商旅往来，人声鼎沸，金银、布帛、香料与各种精妙器物在摊位间流转。
在那里，见到了那个同为灵的祂。
少年模样，靠在摊边，神色恹恹，带着点漫不经心。
身上是再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衫，却像是这片市集真正的主人。
祂低着头，把玩着几枚碎银。
银子在指间滚动，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们的目光在某个瞬间撞上了。
少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阿林……不，那时的她，还没有这个名字。她站到了少年面前，问得很自然：“你在这里做什么？”
少年抬眼看她。
“这里好玩吗？”她又问了一句，语气轻快，“你在这里……好像不是很开心。要不要跟我走？”
少年沉默片刻，应了一声：“嗯。”
“我要怎么称呼你？”她问。
“我没有名字。”少年道。
她想了想，道：“你是在人间的交易里诞生的，那就叫你——‘易’，好不好？”
少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头：“好。”
祂应下这个名字。
易手里的碎银忽然变了。
银色褪去，化作漆黑的液体，在祂两只手之间流转、翻腾，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往复不休。
祂抬头，反问：“那你呢？你叫什么？”
“我也没有名字。”她笑道，“那些修为高能感知到我的人，叫我天灵。”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你的名字是我起的，那我的名字，交由你来起吧。”
易看着她，道：“那就叫你——明。”
照临四方，曰明。
“为什么？”
“像小太阳。”祂淡淡道，“亮，又吵。”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好呀。”
然后她才注意到那团黑色的东西，随口道：“你这么大了，还玩泥巴么？”
话音刚落，易脸色一沉。
“你闭嘴。”
黑色的液体骤然涌起，一股脑糊了她满头满脸满身。
“这才不是泥巴！”易冷声道。
“……”她顶着一身黏糊糊的黑色液体，眨了眨眼：“好吧好吧，是我的错。”
她为天地清气所生，本体无形，一身衣袍皆为清气所化，有形之物并不会湿衣沾身。
她试着让自己虚化，把这些东西抖掉，却发现那黑色的东西紧紧依附着，怎么也不肯落下。
“……咦？”她有点困惑。
易盯着他看了几秒。
黑色的液体在她发间滴落，从她脸庞滑过，流入她的衣襟。
她觉得痒，站在原地轻轻甩头，一脸茫然无辜地看着祂。
易走近了。
祂伸手，在她身上随意抹了几下。
黑色的液体乖顺地退散、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好了。”易道。
她想问些什么，却见易神色明显不快，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只认真道了一句：“谢谢你。”
祂沉沉地看她一眼，并未接话。
嘁……闷葫芦。她小声嘀咕。
天上下起了小雨。
易跟着明离开了。
……
记忆在这里停住。
阿林在心里轻“啧”一声。
原来，他们的开始，是这样的。
阿林闭了闭眼，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换下了沉重繁复的红色巫服，犹豫了一下，拿起了安置点提供的宽松常服，走进了浴室。回忆着进门时，扇金简单的教导，打开了淋浴。
温热的水流流出，冲刷着他的身体。
唔，冲澡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是和泡澡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她今天流了很多汗，需要认真洗一洗。
她有些生疏地给自己洗完澡，又有些生疏地为自己吹头发。
头发太长，极难打理。她捋着打结的头发，开始怀念起“天籁”来。
“天籁”可以控风控水，在庭院时，她洗完头发，“天籁”可以帮她吹顺，滤水，吹干。
但是现在这个吹风的道具很明显没有“天籁”那么智能，不仅只能吹出一股风，还需她自行掌握风向、大小和冷暖……
在烫了自己几次后，阿林放弃与自己打成死结的头发较劲，开始考虑要不要换一个和郁侃一样的发型……
考虑无果。
阿林换好常服，把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打包起来，重新躺回了床上。她戴着戒指，握着苍璧，把黄琮放在床头。
窗子开着，风送来了窗外湿润温凉的草木清香。
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
一夜好眠。
第二复，复身为天灵的初始记忆。
照临四方，曰明。——《左传》
明两作，离；君子以继明照于四方。——《易经·大象传》
女主名字还是很有文化的，但是这个小明同学实在是有些跳戏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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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七日来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