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火莲斜睨他一眼,皱眉道:“还不赶紧下来搭把手。”
冥漠歪着头,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要我出手,你就不能态度软一点?”
展颢见余火莲已经撑得吃力,适时出声打断二人:“冥漠,休要再闹。”
冥漠无奈扫了余火莲一眼,不再玩笑,纵身一跃落在地面,抬手稳稳托住展颢,迈步朝着山下走去。
身上重担卸下,余火莲长松了口气,气喘吁吁跟在后方。目光落在前方冥漠的背影上,时不时咬牙瞪视着对方。
翌日清晨,邢州客栈内。
余火莲盘膝坐在床沿,闭目凝神,静静调息稳固内力。自他上次苏醒后,展颢便不再为他运功疗伤,所幸此前服食的赤阳草仍有余效。如今他的内力已然恢复半数,身上的内伤也已大好。
只是为了不被父亲看出端倪,他刻意暗自封住数处穴位,硬生生压下自身状态,在外人看来,依旧是伤势未愈、体虚乏力的模样。
念及赤阳草,余火莲眉头微蹙,心底漫上层层忧思。
距离那日分别,已然过了半个多月。他不知道方旭如今境况如何,会不会偶尔想起自己。
他假死的消息,想来早已传遍京师。不知圣上听闻他的死讯,是无动于衷,还是会生出几分难过。还有小离,定然哭得肝肠寸断,双眼红肿吧。
想至此,他心口一痛,酸涩翻涌。这一生,他亏欠最多、最是愧对的,便是这位温柔纯粹、善解人意的好姑娘了。
余火莲沉沉叹了口气,回眸望向身后熟睡的人。
纵使休养了整日,展颢的面色依旧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足见那蛇毒的凶险阴狠。若是当时没有父亲舍身相护,他早已当场殒命了。
他在心底默默低语:如今爹身子虚弱,我还不能抽身离去。方旭,你再等等我。
压下胸中万千杂念,他轻手轻脚翻身下床,打算到门外透透气。
才踏出房门两步,一道人影骤然掠落,横挡在他身前。
正是冥漠,唇角噙着笑意,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余火莲脸色微变,下意识转身便要折返房间。
可冥漠动作更快,长臂倏然探出,一把圈住他的脖颈,小臂牢牢扣住他的肩头。余火莲后背猝不及防撞进他怀中,进退不得。
耳畔随即传来冥漠带着戏谑的低笑:“臭小子,这么怕我?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转身就跑。”
余火莲几番奋力挣扎,可被冥漠箍得动弹不得。他只得回过头,狠狠瞪向对方,面上装出一副冷硬的模样,嘴上厉声质问,心底却在借机打探虚实:“你不是去大理了?怎么会突然回来?”
冥漠微微俯身,气息擦过他耳廓,语调轻佻:“自然是……想你了。”
果然半点口风都套不出来。余火莲翻了个白眼,满脸不耐:“不说拉倒,赶紧放开我。”
“你答应我不跑,我就放。”冥漠笑意不减,依旧存心逗弄。
余火莲泄了力气,双肩颓然垂下,无奈妥协:“行,我不跑。”
冥漠依言松开桎梏,望着他眼底未散的恼意,笑着打趣:“我听闻你坠崖失踪,特意赶回来给你收尸,没想到你命这么硬,果然是祸害遗千年。”
余火莲瞬间气结,愤愤回怼:“到底谁才是祸害?从前我可没少受你摧残迫害,这笔账我可没忘。”
冥漠语气故作哀怨:“你怎么这般记仇?我那分明是因材施教,怎么能是摧残迫害。若非我日日磨砺,你何来今日的修为本事?不感恩也就罢了,反倒还记恨我。”
话音落,他抬手再度勾住余火莲的脖颈,继续道:“你不知道,我虽身在大理,却日日念着你。你倒好,见了我就躲,真是没良心。”
余火莲才不会被他表象所骗,不耐道:“快打住,再这般油腔滑调胡言乱语,我马上就走。”
说罢,抬手拂开他的手臂,便要抬步离去。
冥漠无奈轻叹:“你这臭小子,这么多年来,怎么还是这般无趣。”
余火莲闻声回过头,微微歪头打量着他,眉梢轻轻一挑,眼底缀着浓浓的嘲讽与嗔怪:“你倒是比从前愈发不正经了。”
话音落下,见冥漠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单手摩挲着下巴,眸光沉沉,不知在思索什么。
那直白又锐利的目光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唯恐隐藏的心事被窥破,心底微慌,语气也不由得磕绊起来:“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冥漠思忖片刻,一本正经缓缓开口:“我瞧着你不止长开了,身上还多了几分独特韵味。该不会……是女子假扮的吧?”
这话一出,余火莲胸膛剧烈起伏,怒火直窜心头。他咬着后槽牙,低吼道:“我果然不该与你废话半句,离我远点!”
说罢,余火莲懒得再与他纠缠,愤然转身回房,反手合上房门。
门外,冥漠望着紧闭的门板,唇角笑意渐深,低声自语:“这小子,还是这般不经逗。”
思绪漫回多年前。
冥漠年少时,家中经营镖局,因得罪当地权贵,被权贵勾结指使对家,设计陷害,父母惨遭横祸。十二岁的他,靠着镖师舍命掩护才侥幸逃生。满心血海深仇,他在一个雨夜潜入仇家府邸,拼得一身重伤手刃仇敌,却也遭到仇家残余势力追杀,一路亡命奔逃。
危难之际,是展颢出手,尽数斩杀追兵,为他疗伤,将孤苦无依的他收留。后来,那名害死他双亲的权贵,也被展颢借权谋算计,落得身死的下场。
之后冥漠被送入总坛训练营,与一众年纪相仿的弟子一同接受严酷训练。在这里,所有人都没有姓名,唯有数字代号。
惨痛的过往造就了他孤僻的性子,他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人交好。但他肯下苦功,韧劲过人,再加上原本便有底子,很快便在一众弟子里脱颖而出,得到展颢赏识,得蒙亲授上乘武学,还被宗主赐名——冥漠。
八年光阴转瞬而过,直至他遇见了九岁的余火莲。
展颢告诉他,这是少主,往后由他负责督导少主的文武功课,倘若完不成课业,便要重罚。
初见是在演武场。余火莲一身翠色劲装,正在场中练拳。身形看着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小小年纪,拳风便凌厉飘逸,招式利落好看。一套拳法打完,浑身浸透汗水,他看见展颢,快步奔上前,稚嫩清亮的声音唤道:“爹。”
冥漠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一张粉雕玉琢的可爱小脸,神情却严肃傲气,见到自己,小眉头紧紧皱起,明显满是不悦。
那一刻,冥漠心中第一印象便是:这小家伙看着高傲冷淡,定然极难相处。
相处日久,他才渐渐看透,余火莲只是外冷傲娇,心底实则柔软纯善。
每日课业结束,总能看见余火莲蹲在一只小黑狗身旁,轻轻抚摸它,低声和它说话。那副模样真挚柔软,流露着九岁孩童该有的纯真。那只小狗名叫小黑,是余火莲唯一的玩伴。
冥漠日日看着他苦修,反复演练拳脚掌法,修习各类轻巧兵器。曾见他练习九节鞭失手抽到自己,即便疼痛难忍,依旧咬牙坚持,练得满身伤痕,也从不落泪叫苦。
余火莲自小由展颢亲自教习文武,课业强度极大,连冥漠都觉得难以承受。小小身躯里,蕴藏着超乎年龄的毅力。冥漠对他心生好奇,亦带着几分怜惜,很欣赏这个坚韧能扛的孩子。
也是从那时起,冥漠第一次心软。
一次展颢追加了训练任务,冥漠于心不忍,私改了课业。可到事发后,受罚的并不是他,而是余火莲。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当初宗主说的重罚,罚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余火莲。
看见少年后背被打得皮开肉绽,次日依旧强撑伤痛起身,补齐昨日落下的全部训练。冥漠满心愧疚,以为余火莲定会记恨自己,毕竟这场责罚因他而起。
可余火莲却说并不怪他,明白他是一番好意。这番话深深触动了冥漠,他由衷感慨,这孩子心地太过良善与通透。冥漠想要同他结交做朋友,却被余火莲以不喜交友为由回绝。
不能做朋友也无妨。
冥漠暗下决心,便将他当作亲弟弟来疼宠。只是冥漠不懂柔和的关怀,便用严苛训练的方式护他成长。日复一日的魔鬼操练,让余火莲见到他便心生畏惧,可效果也十分显著,自那以后,余火莲几乎再也没有因为训练不合格受罚。
私下无人之时,冥漠总爱故意逗他。
他惯来沉冷肃穆,在手下面前从无半分笑意,可唯独对着余火莲,偏爱肆意打趣,看他冷板的小脸染上恼意、憋得面红耳赤,看他一成不变的神情生出些许鲜活烟火。每每如此,被逗得气急的是余火莲,暗自心悦开怀的却是他。
余火莲总无奈吐槽:“旁人都说你沉冷寡言、威严难近,谁知你私下这般不正经。”
也正因如此,每日课业一结束,余火莲便想方设法躲着他。可冥漠偏偏乐此不疲,贪恋着这份独属于二人的鲜活与热闹。
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他亲眼看着那个稚嫩单薄的孩童,一点点褪去稚气,长成眉目俊秀、身姿挺拔的翩翩少年,文武精进,武艺超群,枪剑拳脚、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
冥漠心底,竟生出几分自家孩子初长成的欣慰与圆满。
可好景不长,五年后,展颢要他即刻动身远赴大理执行秘密任务。纵然心中万般不舍,也只能仓促离去,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说。
一别经年。
直到不久前,他被展颢召回,听闻的却是余火莲坠崖的噩耗。得知展颢要远赴大辽为余火莲复仇,冥漠主动请命随行。辽地一战,他手刃辽兵,招招狠戾、从无留情,满心满眼,只想为那个少年多杀一人、多报一分仇。
满心悲恸,却未曾想,峰回路转,他竟得知余火莲尚在人世,只是却重伤昏迷。
满心欢喜等少年苏醒,他却处处避着自己。冥漠心底又好气又好笑,只觉这小子愈发没良心,便又想像从前那般故意逗他、气他,逼他多看自己两眼。
所以才有了方才的一番争执。
屋内,余火莲满心郁气踏入房中,抬眼看见展颢已然坐起身。他连忙压下眼底恼意,收敛神色,歉然道:“对不起,爹,是我吵到您歇息了。”
“你们又拌嘴了?”展颢轻声问道,随即无奈一笑,出言劝慰,“冥漠是真心把你当作亲弟弟般爱护,你不要总同他置气。”
他爱护我?反倒成了我在跟他置气?余火莲瞪圆双眼,心中满是憋屈与哭笑不得。
明明是对方处处招惹,受委屈的是自己,到头来反倒成了他的不是。
他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满是抗拒地说道:“这般‘亲弟弟’,我可消受不起。”
展颢瞧着他气鼓鼓、略带孩子气的模样,心头莞尔,无奈连连摇头。
心思一转,余火莲立刻抬眸看向他,眼底故作可怜的央求:“爹,我们别带着他同行好不好?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到抵达边关,我迟早要被他活活气死。”
“哪有这般夸张。”展颢耐心解释,“此番前往边关,我尚有任务交付于他。况且你我父子如今皆身带伤势,沿途诸多琐事,还需他代为打点周全”
余火莲依旧不肯放弃,试着劝说:“不如让他先行赶赴边关待命,您传信邢州分舵,调一个心腹可靠的弟兄过来顶替便是。”
展颢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口吻:“不可。我们此行是为机密,不可随意惊动旁人。我会叮嘱他,让他日后离你远些,不再肆意招惹你。”
见父亲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余火莲万般无奈,只能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