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 第66章 65.妄断

第66章 65.妄断

一声极轻的“爹”,细若游丝,堪堪穿透展颢翻涌不止的暴戾癫狂。

他浑身紧绷的身形猛地一僵,猩红眼底的疯戾瞬间褪去大半。见余火莲软倒在血泊之中,他顿时慌了神,快步冲上前将人扶起,一手托住其身躯,一手抵上后背,浑厚内力不假思索贯入经脉。

可余火莲重伤垂危,脏腑震裂、经脉寸损,涣散的内息根本无从收拢。

展颢眸色骤沉,眉心狠狠蹙起,情急之下双掌齐齐覆上他脊背,内力汹涌不绝地灌入,一寸寸修补他残破的肌理、稳住飘摇的生机。

良久,余火莲紊乱的呼吸终于渐趋平缓,涣散的气息堪堪落定。

展颢肩头微松,胸口起伏稍缓,抬手抹去额角薄汗。他小心翼翼将余火莲抱至床榻,缓缓安放躺好。

凝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侧脸,眸光复杂,疼惜、后怕、偏执与愠怒在眼底层层交叠,滞留良久,才转身步出密室。

立于大殿外,他神色已然恢复宗主的冷沉威严,声线低缓有力:“去少主房内取一套干净衣衫,传令幽冥右使,即刻来密室见我。”

属下躬身退去。

展颢亲自打来温水,细细擦净余火莲脸上血污。看着少年苍白孱弱的面容,眼底覆上一层阴郁寒色。

他垂眸盯着榻上昏睡的人,低低自语:“从前你乖巧听话,从不欺瞒违逆我。可自结识方旭之后,便屡屡抗命顶撞,如今更是一心想要背弃我。”

“定是他将你带坏了。”他眼底掠过一丝执拗的狠色,“我绝不会再让你们有半分牵扯,别怪爹狠心,所有靠近你的人,皆是居心不良,只想离间你我父子。”

不多时,钱富奉命入内。

他目光一扫,落在榻上的余火莲身上,再瞥见旁侧那件暗沉污血的旧衣,眉头瞬间紧拧,神色忧虑:“宗主,少主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无碍,性命无虞。”展颢神色淡漠,眼底情绪尽敛,抬眸问道,“火莲归来一事,你可有外泄?”

钱富躬身回话:“属下刚召回崖下所有参与搜寻的弟兄,此事还未对任何人提及。”

展颢颔首,沉声吩咐:“很好,此事暂且保密。你备好一辆宽敞安稳的马车,明日一早,我带火莲返回边关。此后京城诸事全权交由你打理,遇难解之事,再飞鸽传信即可。”

“是。”钱富应声领命,又问,“若是朝廷来人问询撤去人手的缘由,属下该如何答复?”

展颢唇角微勾,语气带着几分冷然:“看来你还不知道,方旭回京后,已然对外传了火莲的死讯。不出几日,朝廷人马也将会尽数撤离。”

钱富面露错愕,满眼不解:“散播死讯,这是宗主事先安排好的?”

展颢垂眸落回少年安静的睡颜,语调森冷玩味,“并非我安排。是火莲与方旭联手演的一出戏。他们想瞒过世人,让所有人都以为火莲已死,从此彻底脱离我的掌控。昨日若非我及时赶到,他们便真的脱身成功了。”

钱富愈发困惑:“少主为何执意避您?”

“自然是心里早已想走。”展颢眸色骤然沉冷,眼底寒意层层漫开,“方旭私心作祟,不愿我再寻到火莲,火莲自己亦不愿再留在我身侧。二人分头行事,一人回京谎报死讯,一人伺机藏匿行迹,算盘打得精细。”

钱富心中恍然,暗自心惊。宗主连日奔波寻人心急如焚,满心牵挂,换来的却是二人刻意隐瞒、假意身死,也难怪宗主盛怒至此。

他看着榻上虚弱的余火莲,迟疑片刻,仍出言劝解:“宗主,少主或许另有苦衷……”

“苦衷?”展颢冷声打断,“这一切定然是方旭的主意。我离京之后,你尽量少与他接触,切莫让他察觉出端倪,教中事务也不许他插手。他虽是我的亲生儿子,可自幼在朝堂长大,心向朝廷,终究和我们不是一路。如今虽与朝廷罢兵言和,但凡事还是要留心提防,不可全然信任。”

钱富颔首记下,又问:“若日后方旭少爷遇上难处,属下是否要予以帮助?”

展颢略一思忖,淡淡吩咐:“只要不动摇教中根基,些许小事,你自行决断即可。”

钱富领命退下,一边筹备次日启程诸事,一边加急梳理这段时日因寻人耽搁堆积的教内事务。

次日清晨,展颢为余火莲运功稳固伤势后,起身整理随行衣物时,指尖触到两封叠放整齐的信件,才想起是李柏托付他转交喜鹊与方离的书信,他一直无暇送达。

事不宜迟,展颢确认余火莲安稳无虞后,即刻动身奔赴京城,抵达御香斋,将两封书信亲手交予喜鹊,嘱咐她代为转交方离一封。

展颢离去后,喜鹊迫不及待拆开信件细读。

信中字句恳切,满含愧疚:娘,对不起,我以诈死欺瞒于您,让您为我伤心牵挂许久。火莲说知晓我存活之人越少,我便越安全,故而我迟迟不敢告知真相,只求娘谅解。

大叔此番突然前来,我才得知,为替我报仇,火莲险些死在您的毒针之下。娘,您千万不要记恨他、伤害他。若不是他当初偷梁换柱,假意置我于死地保全我,我早就被王佑抓去处死了。他对我有救命大恩,倘若他有什么不测,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方旭应当已经告诉您,我如今嫁给了宝德。眼下风波平息,无人再追查于我,本该回京探望您,可我已有一个半月身孕,大夫说怀孕头三个月最为凶险,不宜长途跋涉。

待日后身子调养安稳,我定会即刻回京看望您。我在这里有宝德与婆婆照料,一切安好,您不必挂念。只盼娘保重身体,日日顺遂,御香斋财源广进!

喜鹊合上信纸,两行清泪无声落下,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

她心中暗自叹息:傻丫头,你尚不知我便是你的亲生母亲。待你归来,我便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

其实我早已知道你没死,不仅不恨余火莲,反倒满心感激敬佩。与他共事那段时日,他胆识卓绝、智计过人,是我此生所见,除却宗主之外,最出众果敢的少年俊杰。只可惜天妒英才,造化弄人。我尚且来不及报答他的恩情,他便已经坠崖殒命、葬身兽腹,再无归期。

空寂屋中,只余一声绵长叹息悠悠消散。

而展颢这边方才踏出御香斋大门,目光无意间一瞥,恰好看见对面春山书寓走出一道人影。那人眉眼看着有些熟悉,细一回想,竟有几分余火莲的影子。

他眉心一拧,当即飞身潜入内院探查,也正是这一瞬的变故,出现了当初方旭疾步追出,二人巷角默然对峙、决绝离别的一幕。

————

清晨的荒郊之中,一辆马车静静停在路边。

车厢内,展颢正凝神为余火莲运功疗伤。

许久,连日昏睡的余火莲缓缓睁开双眼,能清晰感觉到身后有人在为他渡入内力。他试图开口说话,可身体太过虚弱,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展颢察觉到他醒转,当即收功撤力。

失去内力支撑,余火莲浑身脱力,顺势倒入身后人的怀中。

他抬眸,望见那张熟悉的脸,眉心微蹙,眼底掠过痛楚,心底无声诘问:既然要杀我,又为何要救我。随即闭上双眼,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心底一片死寂。

展颢心口微颤,声音带着明显的愧疚与悔意:“火莲,对不起。那日爹怒急攻心,失了分寸,既伤了你的身子,也伤了你的心,是爹不对,你原谅爹好不好?”

怀中之人毫无回应,依旧闭目缄默。

极致的沉默,让展颢心底愈发恐慌。这位向来杀伐果断、铁血冷硬的宗主,彻底放低了所有姿态,声音夹杂着卑微的祈求:“爹那日真的怕极了,怕你就此离我而去。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不离开我,往后你想要什么,爹都依你、全都满足你好不好?”

余火莲闻言再次掀开眼帘。

抬眼望去,素来威严冷峻、从不示弱的父亲,此刻眼底盛满自责与忐忑,姿态卑微,全无半分平日睥睨天下的凌厉。他心底终究不忍,万般郁结压在心底,微微轻点下颌,算是默许了原谅。

展颢心中一松,又惊又喜,默默将怀中之人轻轻收紧,牢牢拥在胸口,力道温柔珍视。

被紧紧抱在怀中的余火莲,心底却生出几分异样。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威严冷漠的模样,任凭风雨摧折、大事临头,皆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从未展露过半分脆弱。这般卑微忐忑、满心惶然的模样,他从小到大,从未见过。

余火莲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与费解。

爹究竟怎么了?在他失踪的这些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何事?万千疑问盘旋心头,此刻身体孱弱无力,无从深究。

他暗自敛去所有心绪,将这份疑惑悄悄压在心底,只待日后慢慢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