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的纱帘扬起，一阵风吹过，隔断的帘子跟着起起伏伏，让人看不起另一边的人是否有动静。
床上瘦弱的少年掐住手心，好半晌才抖着嗓子开口：“我……对不起，我没想……”
他说不下去了，他也不想这样的，但是，但是之前里香……就在他眼前。
他接受不了，也不敢赌另一个可能。
“我早说过拥有这份能力不是一件好事，是因为咒力本身……它来源于人的负面情绪，那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一个人被这份情绪裹挟的时候，很多事情也就不再让人受控制了。”
梅雪初度长长的卷发披散在肩头，从内侧延伸出来的粉到末尾已经完全成了深粉色，像初雪下的红梅，层层叠叠的开，看着孤傲又冷清。
卷翘的睫毛下垂，肤色被这一头长卷发衬托的像新雪，面无表情的，又像个毫无生机的玩偶。
随着嘴边呵出去的白雾是那句重复的喃喃：“原本我没想怪你。”
“我梅雪家，现存七十六人。”
他抬头去看窗外，看已经干枯的树枝，不带生机的街景，平铺直叙道：“被诅咒的族人，现七百三十二人，恢复理智的，共五十人，恢复灵魂状态的，三人。”
“我的生得术式【死即生】，是每一个死去的“我”生成的「印魂」，印魂对同族的咒力有吞噬的本能。”
“月前辈能以这种形态跟在我身边，是因为他原本的术式就足够特殊。”特殊到他死亡后成为现在的状态，比起咒灵来说甚至更偏向‘神明’，那也是他们梅雪镇压族人的底气。
在离开梅雪之后，他很少再回家，就是怕他的家人被标记，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去之后，突然成为他印魂的养料。
他知道乙骨忧太在那种情况下为了留住里香只能采取这样的办法，但情感上没办法接受。
伏黑惠也是第一次听梅雪初度那么细致的说梅雪家的事情，听着他波澜不惊，平平淡淡的描述：
“因为【死即生】术式的拥有者，能看见灵魂啊。”
“咒灵，是不该有灵魂的。”
有眼泪一落在被子上，乙骨忧太终于抬起头，听他说：
“梅雪的诅咒，是不死诅咒，是就算死了，也会作用在灵魂的诅咒，那么多年来，那些坚持不住的，早就不想活了的，麻木的，恨不得自己没有出生过的人……都已经被上一代的【死即生】带走了。”
以一种非常惨烈的方式，带着那些祈求解脱的族人离开。
他们已经无所谓自己有没有下一世，只想在还有意识的时候再看看梅雪，再看看守了那么多年的家，他们看着自己变成怪物，不得不沉睡在封印里，以给后人提供实验的样本，哪怕失败会魂飞魄散。
这场仗打了千年，会一直到梅雪所有人都死去。要么大家作为咒灵一起死，要么……找到【死即生】术式领域的开启办法……或许才会有一线生机。
是活着的人强求，不愿意看见他们以咒灵的模样死去……
“被诅咒产生的咒灵，哪怕解咒……也不过魂飞魄散罢了。”
梅雪家尚有他，以血脉上的诅咒关联，他才有机会去寻找解决的办法，梅雪初度很庆幸自己有【死即生】。
就算不成功，也就是带着不再奢望的族人解脱，静静等待下一个术式拥有者出现，如果成功……以后，他们就能好好的，自由自在的活着了，能好好活着……没有人真的想死的。
“梅雪……”
随着哗啦一声，隔断的帘子被扯开，一脸苍白的人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祈本里香面色有些难看，依旧温柔的看向梅雪初度。
“我知道你们之间不管发生什么，大概互相也是心甘情愿的。”
“这样说起来，是不是我反而有些多管闲事了。”
梅雪初度没有讽刺或者挖苦的意思，他回视祈本里香，看着她起身下床，走到病床边摸了摸乙骨忧太的头。
“没有，很感谢你。”
“我的确会心甘情愿……忧太，我也答应要一直陪着他的。”
“里香……”
“我们答应了要一直在一起，以后要结婚，要成为忧太的新娘。”
瘦弱的女孩嘴角绽放出满足的笑意，她把乙骨眼角的泪水抹去，揉了揉他的脸。
“但我也很庆幸你能阻止他，这样我才有机会真的陪着他长大，才真的可以陪他一辈子。”
“呜……里香……对不起，对不起。”
一直呆愣的人突然绷不住情绪，抱着失而复得的少女大哭出声。
他哭的实在是惨，感觉随时会晕过去，上气不接下气。
梅雪初度也突然觉得好笑起来，不管怎么说……他们也还小，面对那种场景，乙骨的一意孤行是正常的，虽然……做了错事就是做错了。
好歹也算挽回了，他们俩之间的事情梅雪初度不愿参与，只是还是希望他们能够长点心，能获得幸福的咒术师实在是太少了，真到来不及挽回的时候就太晚了。
祈本里香抱着怀里的人歉意的笑：“知道你也是关心，不然这么久了，也没见过你生这么大的气。”
“好歹也相处那么多年了。”
梅雪初度神色淡淡的，若不是这件事让他联想到自家的情况，他可能也不会生气，只是说教几句罢了，毕竟路是自己选的，最后不管是甜的还是苦的，夹着玻璃也该吞下去。
他看着祈本里香，她身上的粉色深了不止一个度，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虽然在他看来不算什么好事，不过五条大概会很开心，不出意外的话他未来这个很强的学生虽然会病歪歪好长一段时间，但买一送一。
祈本应该也感知到了，他也就不在这里当电灯泡了。
梅雪初度很快带着伏黑惠在乙骨忧太叠声的对不起中告辞了。
他们能醒，也算是了却了梅雪初度一番心事，毕竟好歹是他花费了大力气救回来的，伏黑惠走在他身侧，不再见他一点生气的模样。
“想不明白？”
梅雪初度问他。
想不明白为什么之前他那么生气，最后又这么轻轻放下？
“嗯……倒也不是。”
从小到大就十分桀骜不驯的头发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一直都是张牙舞爪的，也不知道是遗传谁的…嗯，好吧，大概是甚尔。
跟在他身边长大的小孩脸上的婴儿肥在成长中消减下去，开始抽条，逐渐脱离孩童有了小少年的模样，他摇摇头：
“这是意外。”
他只是有些奇怪明明结局是好的，为什么梅雪初度之前那么生气。
“站在忧太的角度，他只是想把里香留下来罢了，有什么错呢。”
梅雪初度把围巾紧了紧：“人总会死的，不管是你还是我，或者是其他人，我们无从得知死后的世界，不知道他们是否以另一种形式活着，又或者之间消失无踪，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活着的人的意愿才是最大的。”
伏黑惠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当时他们没赶上，祈本里香要么死要么被诅咒，依照目前两人喜对对方的在乎程度……成为咒灵好歹有些念想。
死了，就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我生气，是因为……作为一个咒术师，我们天生拥有着超于其他人的力量，人一旦拥有强大的力量，他的野心和**也会成倍的增长。”
“被野心和**支配的人会变得丑陋，而我明明强调过很多次了，咒术师的这些负面状态是成倍的，但是他们在放任这种成长。”到最后只会变成最不想成为的模样，变得面目全非。
他们两个人简直是在互相拉扯着跌落深渊，一切不受控制的感情都将走向扭曲。
极端的爱意也是诅咒。
踩在脚下的枯枝落叶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伏黑惠不由自主的跟着他跳了一下，反应过来跟着沉默着不动了。
“咔擦。”
“哈哈哈。”
梅雪初度调转脚步踩了踩，嗯……这种感觉，还挺解压。
他向前跳了跳，说：“等里香真的成为咒灵，忧太知道自己诅咒了她，到时候会怎么样呢。”
“愧疚吧，然后变强，找机会复活她？”伏黑惠垂着睫毛，看不清眼底的神色，耳根泛着红跟着梅雪初度向前踩。
咔嚓咔嚓解压的声音不绝于耳。
“会有办法吗？”
“这个……不好说。”
梅雪初度接住飘下来的落叶，放脚下碾了碾，低头看稀碎的树叶：“比如受肉嘛，只要找到办法让咒灵恢复理智，再找个适合的身体什么的……”
生在还算和平的社会，都有不知道多少人会为了复苏亲人，获得财富，进行各种各样的邪教仪式，更何况天然具有优势的咒术师。
“到时候开了头……就没办法回头了。”
所以他才想起如今的梅雪……毕竟未来的事情没办法控制，说教也并非他一个朋友拥有的权利，这只是一份警醒。
每个人拥有每个人的命运，每个选择都会通往不同的道路，他只是恰巧处于他们命运中的一环，才有机会拉他们一把而已。
这才是为什么需要去上学的原因，一个人呆久了…眼里会装不下别的东西。
“咒术…好糟糕。”伏黑惠总结，虽然他很喜欢自己的式神，但是总体上来说，不管是咒术师，咒灵，都属于这个世界偏向黑暗的一面，连他们的咒力都来自负面情绪的时候……真的会让人觉得毫无意义。
既有黑暗，应有光明，才会让人兴起积极的热爱，那些才是人活着应该追求的。
伏黑惠踩着一片片叶子往前蹦跶，和身边的人呆久了，他也被大家的态度影响，对这些事情都保持着漠视，不管是人，咒灵，咒术师，好似都只在另一个世界。
梅雪初度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带着他往另一条热闹的街道走去。
“明明咒术界那么糟糕，那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人守在那里呢。”
拥有力量，被资本裹挟的人终究在少数，支撑世界的，依旧是那些平庸的人。
“因为有能力，因为钱，又或者是就生在这个地方。”
伏黑惠停下脚步，小脸板正的看着递到面前的棉花糖，试图用眼神将面带微笑拿着甜品的梅雪初度逼退。
“我不爱……”吃这个
“嗯……”梅雪初度打断他的话，把棉花糖伸了伸，“你闻闻，生姜味的耶。”
小少年确实闻见了一股生姜味……但是…生姜味的棉花糖，真的不是什么黑暗料理吗。
出于对哥哥的信任，他还是接了过来。
“你看，还有这些。”
暖黄的灯光亮起，在他接过的下一刻，梅雪初度看着前方热闹的街道，这些灯光好像代替了冬日的暖阳，把手上淡黄色的棉花糖也染上了温暖的味道。
在梅雪初度的视野里…热闹的地方，也总会有那么几个不一样的灵魂。
伏黑惠看着棉花糖，也看着街道，默不作声的啃了一口。
…还不错。
姑且也还没那么糟糕吧。
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哈哈哈哈，唉我当时写的时候在想什么，但是不改了，好好按部就班把这本先写完，其实也好久没写了，这些都是存稿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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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梅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