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宋听星呢?”祁遇望着空了的位置问道。
“不知道诶,”祁霁左右看看,“好像下午就没见到她了,队长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闻声摇了摇头,思绪有些乱,手上的勺子拿起又放下,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我去找。”
“我也去,”祁霁从座位上起身。
“没事,你们吃饭吧,有情况对讲机联系,”说罢,闻声推开桌子便走。
“队…”祁霁正欲起身,温浮溪握住她手腕说,“没事的。”
闻声先是绕着农场找了一圈,闪电在,房车在,运木头的车也在。
在树林和草地间,闻声选择了树林。
手电筒的灯在树林里晃着,闻声暗自咬牙,心想等找到宋听星她死定了。
这么大人了,闹什么孩子气。
还玩离家出走?
淡淡的月光自上倾斜而下,如若没有丧尸,林子本该是幽静的意境。
丧尸的脚步在寂静的森林里被放大,窸窸窣窣传来,闻声猛地回头,手电筒光源劈开黑暗,正正打在丧尸脸上。
森白的眼眶深陷,仅存的一只眼睛浑浊不堪。半边脸颊里有什么东西蠕动,密密麻麻,泛着湿漉漉的暗光。血迹从乌黑的嘴角蜿蜒而下。
它浑身上下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裸露的深青色皮肤上大大小小的划痕干裂着张开。
闻声握紧手中匕首,就在腐臭扑面而来的瞬间,她腰身一沉,右腿抽出,往它胸腹一踹,丧尸踉跄后退,倒地发出一声闷响。
忽地,闻声凭本能侧身一躲,一只双青绿手臂自身后擦着发梢而过。
闻声一个旋身,手中匕首反手扎入丧尸太阳穴。
抽出后手腕再一翻转,趁那丧尸还未爬起,闻声甩手掷出匕首。
另一束光源毫无预兆的穿透黑暗,笼罩着闻声。
闻声往循光望去,就见她寻找的某人,躺在树枝上。
手电筒的光让刚睡醒的宋听星睁不开眼。
看见她反手捂着眼睛,闻声将手电筒偏了偏。
宋听星后知后觉,嗓音里带着散漫的困意,“怎么就七点了?”
她翻身下树,熟练利落的样子让闻声不由得怀疑她爬过多少次。
找到了人,闻声的怒火又被她困倦的神色浇灭。
算了。
闻声转身往农场走。
宋听星望着她背影,无言像夏日的暴雨,沉沉落在两人间,闷得她发慌。
她快步往前走,将两人距离缩短,声音带着迫切:“这次我没装,真的,我就是躺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没想让你担心的。”
“知道了。”
闻声兀自向前走着。
宋听星咬了咬下唇,那点刺痛让她鼓起勇气,将悬在她头上一下午的利剑递上,“下午的事,你会原谅我吗?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我没怪你。”
“可是…”宋听星的声音轻下去,被晚风晃得散开,只留下一点颤颤的尾音,飘进闻声耳朵里,“我感觉,我们的距离更远了。”
闻声缓慢地停下脚步,她能感觉到宋听星跟着她停下脚步,甚至连呼吸都屏住。
一种无声的,绵密的堵塞感,从心口漫上来,堵在喉间。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看不得宋听星这副样子,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的样子。
这不像她。
不像那个意气风发,张扬肆意的她,也不像那个可爱乖张,纯粹清澈的她。
只剩下了……脆弱与不安。
于是她妥协。
闻声转过身,目光落在宋听星低垂的眼和紧紧抿着的唇上。
“没有,”闻声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口的积郁全都吐出来。
闻声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下午的话是我说过了,“利用”两个字太重也太伤人,是我的问题。”
晚风在这一刻变得温柔,轻轻撩起宋听星额前碎发。
闻声看着她陡然升起的,闪烁着不确定水光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宋听星,忘了那句话吧。”
我让你做自己,所以,哪怕是装可怜,我也认了。
宋听星彻底怔住。
忘了那句话?
她眼里的不安和小心翼翼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片被冲刷过的,空白的茫然。
她望着闻声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确认她眼里的真实。
那点茫然,终于被汹涌而上的酸涩浸透,胀破。
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将她的心包围,宋听星眼眶泛红。
她的小把戏在闻声绝对的坦诚与纵容下显得更加卑劣。
她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她父亲面前,同样拙劣的,渴望关注的表演,那些一眼就能戳破的伎俩,只换来了男人的厌恶与更深的不耐。
她在试过无数次之后才明白,装可怜并不是没有用,而是取决于对方是谁。
于是她用卑劣的手段,来试探自己在闻声心里的分量。
赌她会心软,赌她的在意。
赌输了,她认,毕竟她没有赢过。
可她好像…赢了。
闻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呼吸变得轻了起来,她有些不解,“你哭什么?”
“声声…”闻声的嗓音将她从翻涌的回忆里捞出,宋听星别开头,再看向闻声时眼里多了许多闻声看不清的情绪,“所以…”
她想要再次确认,“我可以装,对吗?”
闻声拿她没办法。
“随你。”
宋听星朦胧的眼里满是固执,“可以吗?”
闻声望着她执拗的眼神说:“行行行。”
宋听星抽了抽鼻子,说:“你有点敷衍。”
闻声深吸一口气,有些想把自己的后槽牙咬碎,她到底知不知道,做人不能得寸进尺。
可最终,她还是败下阵来,她将话语自暴自弃地从唇缝里挤出,“可以。”
宋听星抬手抹了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我要抱。”
闻声抬眼看她,宋听星将她的无奈看得透彻。
她伸出手指勾了勾闻声衣角。
闻声看着被沾湿后格外浓密的睫毛,眼里未尽的朦胧的水光,也感受到衣角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闭了闭眼,认命般的在心中叹了口气。
月光如水,悄然倾斜,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清辉里,闻声走进一步,伸出手。
不是下午那种带着脾气,一触即离的敷衍拥抱,而是缓慢又坚定的,带着一种郑重的,将她稳稳揽进。
宋听星几乎是立刻就将下巴抵在她肩头,抬手抱住她,力道很轻,仿佛拥抱一个易碎的梦。
我该如何才能拥有你。
宋听星在心里无声地问,鼻尖萦绕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闻声,你知道你的纵容,会让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吗?
突兀的脚步声又起,像一根针,刺破这个泡沫般的夜晚。
闻声双手抵在宋听星肩上,试图将她推开。
“宋听星,”闻声的嗓音带着急促气声。
“再一会,”宋听星含糊应着,非但没松手,反而将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
与此同时,她抬起眼,目光精准地看向声音来源,方才沉浸在依赖中的柔软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电光火石之间,一把匕首破空而出,划破月色,紧接着,一声闷响从身后传来。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宋听星重新将下巴抵在闻声肩上,发出满足的轻哼。
闻声咬着牙,一字一顿,“我让你装可怜。”
她看着这个瞬间切换状态的人,感觉太阳穴都在跳。
“没让你装帅。”
宋听星将环着她的手松开,眼里早已没了刚刚出手的果断凌厉,只剩下纯良的无辜。
她眨了眨那仍旧有些泛红,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说:“我以为你会喜欢。”
闻声看着她这副样子,胸口那股不上不下的气,最终只化为一个憋闷的字,从齿间吐出,“……滚。”
宋听星眉眼弯弯,“不要。”
闻声转身往前走。
宋听星心情颇好,快走两步和她并肩。
“声声,你真好。”
“声声,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声声…”
闻声头疼,“闭嘴。”
宋听星乖乖闭上嘴。
闻声往旁边瞥了一眼,没装可怜,那么…
三
二
一
“声声,你让我闭嘴的时候,我也喜欢。”
“……”
她就知道。
闻声不语,一味地加快脚步。
“嘶,”宋听星惊呼一声,停下脚步。
闻声将迈出的脚步收回,转头看她,“怎么了?”
“我匕首忘拔了,”宋听星拿着手电筒往回望了一眼,“你先回去吧声声,我很快就追上你。”
“让你耍帅,”闻声眉头一拧,再开口时语气不善,“我是不是说了不要单独行动?你解释一下一个人在树上睡觉是怎么回事?”
虽然知道原因,但闻声还是气不过。
“我…就是岀来走走,为了安全,我还爬树上了,丧尸都够不着。”
闻声冷笑一声,“还挺骄傲?”
宋听星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而且,你也一个人来找我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俩都有错?”
“没有,我的意思是,我们俩都不听话,所以,抵消了,”宋听星拽了拽她衣角,“这里的环境我已经很熟悉了,不会有事的。”
“你看,我们现在还搁深山老林聊天呢。”
“宋听星,别让自己受伤,”闻声打着手电筒往刚刚的丧尸那走。
“我会小心的,”宋听星拽住她手腕,“明天拿吧,我们回家。”
闻声回头对上她执拗的眼睛,呼出一口气,脚尖换了个方向。
“声声,我受伤了,你会心疼吗?”
“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但是,我想听你说。”
我想这会很不一样,我的心里肯定会有无数蝴蝶翻飞。
“宋听星,你知不知道你真的一点都不会见好就收,非常得寸进尺知道吗?”
“知道。”可你总是一点一点将好的阈值拉高。
“那你会让我进吗?”
“……”闻声深吸一口气,想一巴掌把她拍飞。
身为一个女同,宋听星能不能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
偏生闻声看向她时,她的眼里布满单纯与希冀,倒显得她心思不纯。
“不会。”
宋听星轻笑一声,“可我想听。”
“我还想要天上的星星呢,”闻声呛她。
“好巧,你旁边就有一颗,这颗星星巴不得属于你,”宋听星张口就来。
闻声说不过她,闷头走着。
“真的不能说吗?说宋听星,照顾好自己,别让我心疼。”
“不能。”
“说嘛。”
“你很烦宋听星。”
“说嘛。”
“滚。”
“声声…”
闻声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