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听星看着汽车影子在视野里消失,许久,才麻木地低下了头,祁霁小腹的衣服上出现了两个深色的点,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她一步一步拖动僵硬地步子往里走,将祁霁放在房间里,她望着床上的祁霁很久很久,看着她哭肿的眼睛出神,良久,走出房门,将房间门锁上。
她回到了闻声身边,不知道她现在能不能听见,宋听星一个字都不敢说,也不敢哭。
她照旧给两人擦呕吐物,喂水,量体温,按照祁遇的嘱咐给她们擦身子。
情绪忽然在她整理她们带回来的药物时决堤,她想起了几个小时前,祁遇笑着考她的药品知识,她那时候笑着说,反正还有你在。
可现在,她不在了。
宋听星关上病房门,靠在门后,抱着膝盖,将头埋进双臂。
房间门隔音不算好,她哭得很克制,肩膀剧烈抽动着,却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房间里又传来了呕吐声,宋听星抹了抹眼泪,站直身子,往里走。
等宋听星处理完后,她望向隔壁房间的门,也不知道温浮溪下的手重不重,72应该醒了吧。
宋听星扯出一个生硬的笑,猜她下的手肯定不重,她哪儿能舍得把她打疼了。
宋听星握着门把手的手有些麻木,她指尖动了动,缓缓往下按。
祁霁望向天花板的眼里没有焦点,那双笑起来很明媚的眼,变得木然,眼泪从眼角无声无息地汹涌而出,整张脸布满泪水。
宋听星踱步走近她,和温浮溪料想的不同,她并没有想着要去找祁遇,宋听星反而有些不安,很快她就知道了原因。
即使她死死咬着下唇,宋听星也敏锐地从她克制的呜咽里分出了痛苦的呻吟,那张苍白的脸是过度悲伤的证据,也是感染的前兆。
一颗心一坠再坠,宋听星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为她擦泪。
她今天不知道抽了多少纸,又擦了多少泪。
她极力掩盖自己嗓音里的颤抖问:“肚子疼吗?”
祁霁没有焦点的眼珠动了动,微微偏头,视野依旧模糊不清,“宋听星?”
“嗯,是我。”
“我病了,宋听星,”听见熟悉的声音,祁霁的眼泪越来越凶,“我好想去找我姐,可是我起不来了,宋听星。”
宋听星喉咙涩得发疼,她将祁霁抱起从床上坐起来,为她擦越来越多的眼泪。
她的头脑一片乱麻,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想说我也好想去找芋头,但是你们三个都需要人照顾。
她想说不用担心,三点水已经去找她了,可她根本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得到,也不知道温浮溪能不能全身而退,如果找不到的话,温浮溪还会回来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连不让自己担心都做不到,更何况劝她不用担心。
她只能说:“好起来,好起来,我们一起去找她,一起带她回家。”
她在安慰祁霁,也在安慰自己。
她坐到床边,将祁霁揽进怀里,任她肆意发泄内心的悲伤痛苦。
“想上卫生间和我说,不舒服了也和我说,好好养病,不然芋头会怪我的,”宋听星抚摸着她的脊背帮她顺气,“好吗?”
祁霁靠在她肩膀,许久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宋听星将她放平,马不停蹄地找药。
静脉注射祁遇有教过她,那时候她还特别大方地把自己的手背伸出来给宋听星练手。
那时候的她是第一次尝试静脉注射,手却比现在稳得多。
她定定站在原地,做了好几轮深呼吸来平复波澜的情绪,却仍是不放心。
宋听星将自己的左手伸出来,银白的针尖在落日的昏黄下泛着寒光,宋听星尽力稳住手,将针头一点点扎入血管。
等暗红色血液从细小的管道涌出,宋听星才松了一口气,粗鲁地把针拔开。
再次走进房内,宋听星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慌乱的情绪,她将她们带回来的乳酸格林液吊起。
她一低头就是祁霁因疼痛皱起的脸,她额头上的细汗不停沁出,宋听星将她的手握成拳状,低声道:“握紧,我要扎针了,很快,不疼,别害怕。”
“嗯,”祁霁手上用力,语气虚弱。
宋听星小心翼翼地将针扎进去,调整好液体流速,坐在她旁边陪她。
祁霁的眼皮子沉重的过分,肚子好像有一个搅拌机,将里面的器官都绞烂,疼痛持续地冲击她的大脑,让她想睡觉都不成,她费力地睁开眼,宋听星的身影有些模糊,“队长她们怎么样了?”
“还在发烧,都会好起来的。”
祁霁的视线回到天花板,她有一个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
头脑因为疼痛变得疲于思考,却比在医院时清醒了不少。
她想起温浮溪的淡漠神情,这神情依旧让她浑身冰凉。
她想起了自己对她说的我恨你。
她想起自己将枪口对准了她,对准了那个寸步不离陪在她身边的人,那个教她如何保护自己的人,那个每天夜里让她感到安全感的人,那个她认定的家人。
祁霁的眼里又泛起了雾气,她恨温浮溪的冷漠,也恨自己的无情。
她是怎么做得出来将枪口对准她的举动。
她努力地想要回想起温浮溪那一秒的表情,却怎么也找不到。她将枪口对准她时,她是不是失望透顶,就像她对温浮溪很失望一样。
所以她才不肯来见她,她伤透了心,干脆离开了这里,再也不想见到她。
祁霁开始回想温浮溪做错了什么,却发现一点能指控的地方都没有,她不让她回去,出于对自己的安危着想,她不让她和祁遇一起,也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
也许错就错在,她的表情。
错就错在,在那个时候,她不想温浮溪为她好。
可她又痛苦地想,按照这个道理,她要讨厌祁遇吗?讨厌她在这世界上最爱的人吗?
她不要,她当然不要。
那为什么要把错安在温浮溪身上。
她想不明白了。
她好痛苦。
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折磨让她不堪重负,可是她好想想明白。
她开始换位思考,越想她越痛苦,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不起祁遇,也对不起温浮溪。
画面又开始重演,祁霁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宋听星察觉出不对,急忙唤她,“怎么了72?怎么了?”
宋听星的声音让她从混乱中找到了方向,她舔了舔发干的唇,“宋听星。”
“怎么了?我在。”
她原本以为哭干了的眼又生出泪水,祁霁的心一抽一抽得紧缩着,她哽咽道:“我做错事了。”
她呜咽着说:“我把枪对准了温浮溪。”
宋听星呼吸停顿,喉咙滚动,寒意又一次从足底升腾,她的语言系统瞬间罢了工,她张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我说我恨她。”
这五个字像是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剧烈的哽咽堵在喉咙,猛烈的咳嗽声在屋内响起,祁霁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哭声和咳嗽声绞缠着在屋内回荡。
宋听星被她声势浩大的咳嗽声吓到,赶忙将她扶起,一只手放在她脑后,一只手给她拍背顺气。
她感受着祁霁身体的余颤,脖颈间与她相触的肌肤湿润又滚烫。
“你发烧了,”宋听星探了探她脑袋,祁霁却像什么也听不到似的自顾自地说着。
“宋听星,”她的哭声断断续续,每一下都好像要喘不上气来,“宋听星,我没有姐姐了,我还把温浮溪弄丢了。”
宋听星克制住指尖的颤抖,她做不到无动于衷,“你…没有把她弄丢。”
祁霁上半身的所有重量都倒在宋听星身上,她小心翼翼地问:“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宋听星张着唇,干干吸了两口气。
她要怎么回答她,她要怎么做,她要告诉她真相还是按照温浮溪的说辞,以免意外发生时祁霁承受不住。
她的头脑乱糟糟一片,祁霁的哭声像一把把刀将她凌迟,“她…”
宋听星的喉咙被塞紧,极力思考着如何才能编出一个像样的谎话,“她…也病了。”
“她在哪里?”祁霁的抽泣声轻了些,她试着从宋听星怀里起身,可肚子疼得厉害,上半身根本直不起来。
“一楼,”宋听星说着,语气坚定地自己都快要相信。
“为什么?”眼皮越来越沉,说话变得越来越艰难,祁霁吸了吸鼻子,“你不要骗我好不好?”
“没骗你,”宋听星笃定道,“二楼已经有三个病号了,卫生间会不够用的。”
好像也有些道理,祁霁的声音变得虚弱起来,轻得宋听星快要听不见,“宋听星,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我恨她,又想她。”
“宋听星,我该怎么办?”
掌心下的身躯起伏着,宋听星闭上眼睛道:“好起来,先好起来。”
等祁霁昏昏沉沉地烧过去,宋听星又一次开始忙得焦头烂额,在两个房间与卫生间来回跑。
整个农场就剩下她和余池还没有中招。
宋听星脚不沾地,从天亮忙到天黑。
闻声从高烧中艰难睁开眼时,喉咙又干又疼,发不出半点声音,房间里亮着两盏灯,她适应了一下光亮,眼神慢慢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