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的读卡终端有三个，禁区一个，在维克多的办公室，很难进。我父亲、哥哥那里各有一个。”拉维恩说。
“用禁区这个。”扬不假思索，“我引开维克多，你找机会溜进他办公室。”
拉维恩笑了，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又显现了出来，月光落在他微翘的鼻尖，晕染出一层不真实的光晕。扬看得专注，就听见拉维恩说。
“我不需要溜进去。”
“但他那里不行。”他补充道，“原因……主要是因为他的权限不够。”
扬移开视线，想了想，说：“那就只有你哥哥那里了。”
拉维恩说：“我最初也是这么想的，能读数据的设备太少，父亲那里看守严密，绝无可能，达米安的房间虽然也有专人看守，但——”
他想起那扇紧闭的门，藏在深色的橡木柜子后面。十二岁后，他再没有打开过。
“但，我和他的房间，其实是连在一起的。有一扇门可以通往他的房间，单向的，只有我这边可以打开。”
扬的神色微微变了，只有一瞬间，像是领地被侵入的野狗。但很快，他恢复如常，问道：“你试过吗？最近。”
“确定还能打开？没有被从那边封死，或者装上你不知道的警报？”
“我不确定门那边是什么。”拉维恩说，“六年……我没再碰过它。但理论上，它应该还在。除非达米安彻底改造了他的套房结构，或者从他那侧封死了门框。但那样动静会很大，我不可能不知道。”
拉维恩回忆着达米安房间的构造，发现记忆模糊。“或许今天晚上，我可以找点理由和他聊聊，进入他的房间，顺便观察一下……门还有读卡器的位置。”
“等你消息。”扬说，“如果有紧急情况，联系不上我，可以去神迹——就在锅底入口的位置，在附近随便找个人问都能知道它在哪儿。我或者莱昂，他们的人都能联系上。”
·
回去的路上，拉维恩想了很多理由。
他在心中排练了几遍对话，或许他可以请教达米安一份模糊的永恒之床结构参数，比如最近试睡的贵族们提出的那些乱七八糟改进意见，不够柔软，有点局促，手够不着之类的。或者询问关于“诺亚”某个舱室与教会仪轨的兼容性细节——这些话题足够实际，能让他有理由在达米安的书桌前停留，从而更自然地观察房间布局，特别是那个可疑的橡木柜子周围的细节。
记忆里，达米安的柜子和自己的这个款式一致，露西娅订做的，说可以让他们兄弟俩“更亲近些”。达米安知道后没什么反应，但也没阻止柜子的安装。墙的中间被开了一个一人高的洞，装上门框。
门锁是两把，他和达米安一人一把。结果达米安没要，把钥匙丢回了他手上，说了句“我不会去你那儿”，就走了。他或许是觉得没趣。
今天回去的时间已经很晚，拉维恩走下马车的时候还在想，达米安说不定已经在走廊等着他，等着在那里把他从头到脚奚落一遍，这是他的乐趣之一。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廊里的壁灯照着拉维恩，影子很长，但尽头没有达米安的身影。拉维恩按下心头的不安，拐过最后一道回廊。
达米安的书房门前，没有像往常一样侍立着他的贴身随从。门缝下也没有透出灯光，走廊里一片寂静。
拉维恩停下脚步，微微蹙眉。这个时间，达米安通常都在书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按照礼节轻轻叩了门。
没有回应。
等待了几秒，拉维恩再次叩门，力道稍重了一些。
依旧无人回应。
拉维恩伸出手，准备扭动门把手时，走廊另一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府邸的老管家霍拉斯，手里托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十几封信件。
“二少爷，”霍拉斯微微躬身，“您找大少爷？”
“嗯，”拉维恩转过身，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有些禁区的事，想请教哥哥。他不在书房？”
霍拉斯表情有些怪异地挑了一下眉，但仍恭敬地回答：“大少爷今天下午奉领主之命，动身前往中央城邦了。行程突然，预计离开数日。二少爷您……不知情吗？”
拉维恩垂下眼帘：“原来如此。父亲未曾提及。哥哥走得匆忙，想必有要务。”
“是的，二少爷。领主亲自交代的差事，必定十分重要。”
“我明白了。”拉维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书房门，“那……等哥哥回来再说吧。不打扰了，霍拉斯。”
“二少爷慢走。”霍拉斯再次躬身。
达米安不在。
拉维恩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他总觉得霍拉斯的目光在他身后如影随形。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推算了一下时间。
从灰港来回中央城邦，最短也需要五天。
他迅速走向书桌，拉开中间抽屉。里面放着几只钢笔、一枚母亲的旧怀表，还有压在几份无关紧要文件下面的一个扁平的天鹅绒布袋。他拉开束口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两把一模一样的黄铜钥匙。
繁盛的常春藤蔓延其上，在钥匙顶端伸出纤细的幼芽。
他握着它，走向房间内侧那个高大的橡木柜子。
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夜色，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走廊从门缝下透入的一点微光。寂静中，拉维恩听见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他在柜子面前站定，打开门，里面挂了几件他的袍子，清一色的白色。他伸手拨开，手在墙壁上摸索，很快找到了那个隐蔽的锁孔。
钥匙插入，严丝合缝。
拉维恩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缓缓转动。
“咔。”
门锁动了，意味着这把钥匙还能用。
他试着往里推了推门，没有物品堆积造成的阻碍感。
拉维恩没有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里是达米安的房间，准确地说，是卧室。
月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窗棂，冷冷照在地板上。高大的书柜，排列整齐的各类技术书籍。拉维恩环顾四周，一种很“达米安”的气息环抱了过来，这扇门刚做好的时候，他偶尔会通过这扇门进来，试图靠近那个总是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令人敬畏的兄长。
达米安总是在看书。看见他进来，也当没看见。偶尔从书页上方瞥来的一眼，就足以让年幼的拉维恩僵在原地，进退维谷。那些短暂的闯入，大多以拉维恩自己觉得无趣或害怕，又灰溜溜地退回去告终。
去书房需要通过另一扇门，拉维恩经过达米安的床，视线被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吸引了。
也是一张旧照片。
这很不“达米安”。达米安的领域里，不应该有这种私人的，或者说怀旧的装饰物。
拉维恩的脚步慢了，最终还是停下，站在床头柜前，拿起了那个相框。
相框是简单的银色，没有任何花纹。里面夹着的，是一张已经开始泛黄和有细微磨损的旧照片。
借着月光，拉维恩看清了照片上的人，是露西娅。
照片里的母亲看起来很年轻，可能才二十出头，她坐在一张长椅上，穿着蓝色连衣裙，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厚书。露西娅没有看镜头。
拍摄者应该很懂她，拉维恩的眼神眷恋地在露西娅的侧脸上停留了良久，才注意到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优雅的手写花体字：
“致永远好奇的露西娅，愿知识指引你的道路。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