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沈清禾站在会议室门外。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声。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层冰冷的光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着装——白色西装套裙，黑色高跟鞋，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看起来足够专业，足够成熟。
可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握紧文件夹，深呼吸，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可以”。然后她伸出手，推开了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会议室很大，足有上百平方米。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桌面光洁如镜，能清晰地映出天花板的吊灯。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是父亲生前收藏的真迹。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排绿植，宽大的叶片在空调风中轻轻摇曳。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周明远坐在主位的右侧，正低头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儒雅稳重。但沈清禾知道，那副斯文的皮囊下藏着什么样的野心。
陈伯年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他身旁坐着几位年纪相仿的老人，都是跟着父亲一起打天下的元老。再往下，是几个年轻的董事，有的是职业经理人，有的是其他股东的代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禾身上。
她迎着那些目光，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微微一笑：“各位下午好，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这次董事会。”
没有人回应她。
气氛有些尴尬。
沈清禾没有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今天会议的主要议题，是关于公司董事长的任命事宜。按照公司章程，董事长职位应由前任董事长的直系亲属继承，或者由董事会选举产生。我父亲去世后，这个职位一直由周明远先生代理。现在我已完成学业，具备了接管公司的条件，因此我希望能够正式接任董事长一职。”
“我反对。”
说话的是一位姓王的董事，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是周明远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会反对也在沈清禾意料之中。
“王董有什么意见？”沈清禾问。
“沈小姐，我不是针对你。”王董事推了推眼镜，“但是董事长这个位置关系到整个公司的生死存亡。你今年才二十三岁，大学毕业证书拿到手还没捂热呢，怎么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王董说得对。”另一个董事附和道，“大小姐，不是我们不信任你，实在是这个决定太重大了。要不你先在公司历练几年，等积累了足够的经验，我们再考虑让你上位的事情？”
“历练几年？”沈清禾笑了，“几年是多久？三年？五年？还是等到公司被别人掏空了再说？”
这话一出，几个元老的脸色都变了。
“沈清禾！”周明远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被别人掏空？你把话说清楚！”
沈清禾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她直视着周明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叔叔，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您这么激动干什么？难道是心虚了？”
“你——”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陈伯年终于睁开了眼睛，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今天是来开会的，不是来吵架的。清禾，你既然想当这个董事长，总得拿出点东西来说服我们吧？”
沈清禾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资料，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我做的公司现状分析报告，以及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她说，“各位可以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可以当面问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沈清禾站在那里，看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化。有的人皱着眉头，有的人若有所思，有的人则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大约过了十分钟，陈伯年率先放下了报告。他看着沈清禾，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赏：“这份报告做得不错，数据翔实，分析到位。是你自己写的？”
“是的。”沈清禾点头，“花了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陈伯年沉吟了一下，“看来你确实是下了功夫的。”
“陈爷爷，我知道我没有经验。”沈清禾诚恳地说，“但我有学习的决心，也有守护沈家的信念。我不会让公司在我手上垮掉，我向你们保证。”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周明远忽然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鼓掌，掌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说得好。”他站起来，走到沈清禾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清禾有志气，叔叔很欣慰。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叔叔也不拦着你。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的董事们：“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是大家的公司。董事长的任命，需要全体董事投票表决。这样吧，我们现在就来投票，怎么样？”
沈清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投票。
这就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按照公司章程，董事长任命需要获得三分之二以上的董事同意。而现在在场的十五个董事中，至少有七八个是周明远的人。她想要获胜，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她没有退路。
“好。”她说，“那就投票吧。”
周明远笑了笑，回到座位上，拿起桌上的投票器。
投票开始了。
每个人都低着头，在自己的投票器上按下选择。沈清禾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低垂的脑袋，感觉自己像是在等待审判的犯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投票结束。
大屏幕上显示出投票结果：
同意沈清禾担任董事长：6票
反对：8票
弃权：1票
沈清禾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输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结果真正摆在眼前时，她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失落。
“很遗憾，清禾。”周明远站起来，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看来大家对你还不够信任。不过没关系，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沈清禾睁开眼睛，看着那张得意的脸，心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胸膛。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发作。如果她现在失态，只会让这些人更加看不起她。
“我知道了。”她平静地说，“既然大家不同意我担任董事长，那我也不勉强。不过——”
她顿了顿，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既然我不能当董事长，那我想申请担任公司的财务总监。”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财务总监？
“你疯了？”王董事脱口而出，“财务总监是公司最重要的职位之一，你一个黄毛丫头……”
“王董，你先别急着反对。”沈清禾打断他，“你看看这个再说。”
她把文件推到王董事面前。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沈清禾将自己名下百分之五的股份，转让给了公司的一位资深高管——张副总。
张副总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业务能力出众，为人正直，在员工中威望很高。最重要的是，他一直看不惯周明远的作风，两人之间的矛盾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张副总已经同意接受我的股份转让。”沈清禾说，“也就是说，他现在持有公司百分之八的股份，是公司的第四大股东。如果由他来担任财务总监，我想应该没有人会反对吧？”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沈清禾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来反击。
周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死死地盯着沈清禾，眼神里满是阴鸷：“你什么时候跟张副总联系的？”
“这不重要。”沈清禾微微一笑，“重要的是，张副总已经同意了。而且，他还答应我，如果他当选财务总监，会全力配合新任董事长的工作。”
这话的潜台词很明显——张副总不会配合周明远。
周明远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沈清禾会来这一手。他以为只要控制了董事会，就能掌控一切。却没想到，沈清禾竟然直接绕过了董事会，从股权层面下手。
“我同意。”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然是陈伯年。
“陈老，您……”王董事瞪大了眼睛。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陈伯年慢悠悠地说，“张副总的能力和人品，大家都是知道的。由他来管财务，我放心。”
有了陈伯年带头，几个原本摇摆不定的董事也纷纷表态同意。
局势瞬间逆转。
周明远脸色铁青，但他已经没有理由反对了。毕竟，张副总的资历和能力摆在那里，他找不到任何借口阻拦。
“好。”周明远咬着牙说，“那就这么定了。”
沈清禾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没有当上董事长，但她成功地在周明远的权力版图上钉下了一颗钉子。有了张副总在财务部门把关，周明远想要再搞什么小动作，就没那么容易了。
会议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董事们陆续离开，每个人经过沈清禾身边时，都会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有的人眼里带着赞赏，有的人则是忌惮，还有的人——比如周明远——眼神里满是恨意。
“清禾，你很好。”周明远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真的很好。”
“谢谢叔叔夸奖。”沈清禾微笑着回应。
“不过——”周明远凑近她，声音冷得像冰，“这只是开始。你以为找了个张副总就能拦住我？天真。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沈清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刚才的交锋，看似是她赢了。但她知道，这只是一次小小的胜利。周明远在公司的根基太深了，不是她用一个张副总就能撼动的。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沈清禾走在光影里，忽然觉得有些孤独。
她掏出手机，给顾言琛发了一条消息：“董事会结束了。我没赢，也没输。”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屏幕上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沈清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挺直腰板，走进了电梯。
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