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喧哗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沈清禾站在台上,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身上——有震惊的、有不屑的、有幸灾乐祸的。这些平日里叫她“沈侄女”的长辈们,此刻大概都在心里嘲笑她不自量力。
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凭什么跟周明远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灯光打在她脸上,有些刺眼,但她没有躲避。她直直地看着台下的人群,目光最后落在继父周明远身上。
周明远坐在第一排,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什么惊人的消息,而是女儿在说今晚吃什么。但沈清禾注意到,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那是他生气时的习惯性动作。
她太了解他了。三年来,她像个乖顺的女儿一样叫他“叔叔”,陪他出席各种场合,看他如何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她学会了他所有的表情管理、所有的谈判技巧,甚至包括那个握拳的习惯。
她学这些,就是为了今天。
“清禾,”周明远终于开口,声音温厚,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在劝说不懂事的孩子,“你还年轻,公司的事情太复杂,不如先跟着叔叔学几年再说。”
“是啊,”赵婉茹立刻接话,快步走上台,拉住沈清禾的手,“你这孩子,怎么说风就是雨的?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们商量商量。”
沈清禾感觉到继母的手指用力扣着自己的手腕,力道不小。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保养得宜,指甲涂着裸色的甲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钻戒——那是父亲在世时送的结婚纪念礼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她在这枚钻戒的内侧发现了一行刻字:“To my love, forever.” 那是父亲的字迹。可是父亲死后不到半年,赵婉茹就把戒指摘了下来,换上了一枚更大的。
“阿姨,”沈清禾微笑着抽回手,“我已经二十三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公司章程规定,董事长职位可以由直系亲属继承,我想我应该有这个资格。”
“话是这么说没错,”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沈氏集团的元老之一,陈伯年。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沈清禾,“但是大小姐,管理一家公司不是儿戏。你大学刚毕业,没有任何实战经验,怎么能担得起这个重任?”
“陈爷爷说得对。”沈清禾点头,态度诚恳,“我没有经验,所以我不会一个人扛。我打算聘请专业的职业经理人来协助管理,同时我也会亲自参与公司事务,尽快学习上手。”
“职业经理人?”另一个董事嗤笑一声,“大小姐,你知道请一个合格的CEO要多少钱吗?现在的公司财务状况……”
“我知道。”沈清禾打断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对公司现状的分析报告,以及对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各位董事可以先看看,有什么意见我们可以慢慢讨论。”
她走下台,把文件递给陈伯年。
陈伯年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不是因为不满意,而是因为这份报告写得太好了。数据翔实、分析透彻、规划合理,完全不像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沈清禾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沈清禾坦然地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她知道这份报告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为了写它,她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熬了无数个通宵,翻阅了公司近十年的财务报表,咨询了三个不同领域的专家。
她要把每一步都算好,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这……”陈伯年合上文件,沉吟片刻,“这份报告确实很有见地。但是大小姐,公司的事情不是一份报告就能解决的。我们需要召开董事会,正式讨论这件事。”
“那就召开董事会。”沈清禾说,“我随时都可以。”
周明远站了起来,拍了拍沈清禾的肩膀:“清禾有志气,叔叔很高兴。既然你想试试,那就试试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商场如战场,你可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支持,但沈清禾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试试吧,反正你也撑不了多久。
她笑了笑:“谢谢叔叔,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追思会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宾客们陆续散去,每个人离开时都会意味深长地看沈清禾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赴死的勇士。
沈清禾站在门口送客,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等到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她才感觉到双腿有些发软。
“累了吧?”赵婉茹走过来,端着一杯温水,“喝点水,早点回去休息。”
沈清禾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她看着赵婉茹温柔的脸庞,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曾经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父亲去世后,是赵婉茹陪她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给她做饭、陪她聊天、帮她打理生活起居。
可是那些温柔,都是假的吗?
“谢谢阿姨。”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我先回去了。”
“我让司机送你。”赵婉茹说。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
沈清禾拿起包,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厅。水晶吊灯还亮着,照得整个大厅金碧辉煌。父亲的照片摆在正中央,黑白照片里的他笑得温和,眼神里满是慈爱。
爸,我不会让沈家倒下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
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青草的清香。沈清禾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上车。”
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清禾转头,看见顾言琛靠在墙边,手里拿着车钥匙。他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黑色的衬衫扎进裤腰里,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你怎么还没走?”沈清禾问。
“等你。”
顾言琛说完,转身朝停车场走去。沈清禾愣了一下,然后跟上他的脚步。
停车场很空旷,只有几辆车稀稀拉拉地停着。顾言琛走到一辆黑色奔驰前,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沈清禾上去。
沈清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他身上的气息。她不太习惯坐别人的车,尤其是他的。这让她有一种失控的感觉。
顾言琛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然后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吹出的风声。沈清禾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路灯一盏盏向后倒退,光影在她的脸上交替变换。
“你今天不该说那句话。”顾言琛忽然开口。
沈清禾转过头:“什么话?”
“接手公司的话。”顾言琛的目光盯着前方,语气平淡,“你这是在打草惊蛇。”
“我知道。”沈清禾说,“但我必须说。如果我不表态,他们会以为我好欺负,会更肆无忌惮地蚕食公司。”
“那你准备好应对了吗?”
沈清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完全准备好。但有些事情,等不得。”
顾言琛没有再说话。他专注地开着车,手指轻轻敲击方向盘,像是在思考什么。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时,沈清禾忽然看见后视镜里有一辆白色轿车一直跟着他们。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抓紧了安全带。
“有人跟着我们。”她说。
“我知道。”顾言琛的语气依旧平静,“从殡仪馆出来就一直跟着了。”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你又不能下车打架。”
沈清禾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顾言琛没有看她,只是突然加快了车速。奔驰在夜色中疾驰,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后面的白色轿车也跟着加速,死死咬住不放。
“坐稳了。”顾言琛说了一句,然后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窄得几乎只能容下一辆车通过。两侧的墙壁飞速后退,后视镜差点刮到墙面。沈清禾吓得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抓住座椅。
一阵剧烈的颠簸之后,车子停了下来。
沈清禾睁开眼睛,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一片老旧居民区的楼下。周围静悄悄的,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楼房里透出的零星灯光。
“人呢?”她问。
“甩掉了。”顾言琛熄了火,转头看着她,“暂时安全。”
沈清禾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靠在座椅上,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是谁的人?”她问。
“还用问吗?”顾言琛点燃一支烟,摇下车窗,吐出一口烟雾,“你那位好继父,动作够快的。”
沈清禾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涌起一股寒意。周明远这么快就派人跟踪她,说明他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她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随便吓唬一下就会乖乖听话。
可她偏不。
“送我回家吧。”她说。
顾言琛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重新发动了车子。
这一次,路上再也没有遇到跟踪。
车子停在沈家别墅门口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沈清禾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顾言琛忽然叫住了她。
“沈清禾。”
她回头:“嗯?”
顾言琛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事。早点休息。”
沈清禾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你也是。”
她下了车,走进别墅大门。身后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
沈清禾站在玄关处,听着那声音消失在夜色中。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
今天只是第一仗。
接下来,还有更多的硬仗要打。
她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可怕。以前她不觉得孤独,因为她习惯了独处。可是今天,她忽然觉得这座房子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空虚。
她摇摇头,甩掉那些多余的情绪,上楼去了书房。
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未完成的企划书。她坐下来,继续工作。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树梢,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房间,照亮了她认真的侧脸。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