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喧哗的人群散去,留在原地的只有我和李谯。
我疲惫地叹了口气,“哎,他们终于走了。”
可转头想想,他们走了下次还会来,李谯又会受他们欺负,那可不成。于是我便自发将自己的位置换到了他旁边。
夫子在上面讲着课,我在下面跟他说着话,只是大多时候都是我在自言自语,他并不大搭腔,或许他眼中的我与书院的其他人没什么分别,和他走得近也只是一时的,是抱着看热闹心态的。
但我不以为意,我认为只要我多和他说说话,要不了几天他肯定会理我的,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那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他还是冷冷淡淡,看也不多看我一眼。
但是在我翻墙逃课的时候,他总会准确无误地把握好时间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我翻墙,然后在我落地的那一瞬间立刻转身去报告给夫子,我往往没跑出多远就会被逮回来,一整天的时间就这样在书院里度过了,百无聊赖。
我又气又恼地当着李谯的面控诉他,他也只会淡然地瞥我一眼,扭头又去完成他的课业。
流年菲薄,飞鸟跟着白云去追逐黄昏,日复一日。
或许是我的絮絮叨叨终于令他不耐烦,他终于主动开口和我说话,“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我感到惊喜又疑惑,“可是不说话很无聊呀!你看啊,夫子总是讲着书上的文章,讲着过去历史里的人,譬如前些日子讲的重利轻义和知行合一,真正做到的人有几何?又说有教无类,可是书院里大多数都是世家子弟,底层百姓寥寥无几,就算有也受排挤。”
李谯不置可否,手上的笔却顿了顿。
“你猜,我每天翻墙出去是去做什么了?”我撞了下他的肩膀。
他的目光里流露出些许疑惑,我料定他只看到我翻墙出去,却不知道我是去做什么的,于是我道,“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当然不会带着李谯和我一起翻墙,那样有损他的形象,或许也会让他为难。
所以我专门等到下学后带他走的正门,没想到他居然天真地问我,“......不翻墙吗?”
我讪讪一笑,“那是我干的事,你别干。”
李谯冷淡的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茫然。
我摸了下鼻子,甩甩胳膊,“其实这件事从正门出去也能干。”
月上柳梢头。
我带着李谯走过人影如织的大街,拐了好几个弯后到了一条漆黑寂静的小巷子里。
李谯显然很少来这种地方,整个人有些不自然的局促。
“放心放心,这地方我熟!”
我清清嗓,大喊一声,“出来吧!”
登时从各个地方出来一群孩子,大多数都穿着麻布衣服,看上去是穷人家的孩子,但他们的眼睛出奇的亮。
他们叽叽喳喳地围着我,我对李谯送了个眼神,让他在旁边看着。
“猜猜我今天要讲什么?我要讲的是史记里张骞的故事——”
我激 情澎湃绘声绘色地跟他们讲着张骞的故事,在结尾时我告诉他们,“为人臣者,当为国家广地开疆,通四方之物,路再难总要有人去走,事再难总要有人去做。”
当我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看见李谯的眼神从最初的不解到后来的了然,我知他明白了。
有教无类很难落实到底层,穷人家的孩子很少有读书的机会,那我就当这个传授知识的人,哪怕能点燃一星一点的火焰,都是我日复一日埋下的火种。
从那以后,李谯不再每日告发我翻墙的事情,只会静静地站在屋檐下看着我的白衣消失在他视线里。
有一日,因逃课太多挨了父亲的骂,去巷子里的时间比平常晚了一个多时辰,等我风尘仆仆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看到的就是李谯学着我讲故事的模样给那些孩子们授课。
我记得那天孩子们一如既往发亮的眼睛,和我同样闪着光的眼眸。
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可是那样的情愫怎么会阻止不住我今日开口说的那句话。
他绝不会是杀死我父亲的一员。
我知他心里有我的一席之地,可我竟然敢赌那一席足够占满他整个心间,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驱逐我。
而我这座空城,却拒绝他的进入。
李谯啊,我对你多么残忍,为何你还不愿离开我?
日日亲自来送的饭菜,欲说还休的眼神,是想让我先开口再对你说一句话吗?
我想你和我是一样的痛彻心扉。
沉默着仇恨,沉默着羁绊,沉默着渴望生死相依。
眼泪落入发间,浸湿一片海。
我是游离于乱葬岗的孤魂野鬼,你是日日夜夜提灯找寻恋人的苦行者,分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错过难道是你我宿命?
可你似乎并不甘心。
分明你去救灾直接经过庆丰城就好,不必进入忘忧酒馆,不必来城外寻我,可是你来了,来见我了,还将我绑在你身边。
与你擦身而过的那瞬间,我假装没看见你,假装没认出你,可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的心里多么高兴,心脏跳动的速度快的可怕,我真想抓着你的手告诉你我多么想你,想念你我同窗的日子,想念你我并肩的日日夜夜。
可是曾几何时,我已不知不觉慢下脚步,离你太远太远了......
你我同桌三载之久,可是自从那日你没有准时出现在书院,我便隐隐觉得不对。
直到有人在书院里大声呼号,“不好了!李谯出事了!”
我手边的砚台砸落在地,纯色的墨汁染黑我的衣角。
卫朔和卫风架着李谯进来,脸色惨白,“大人出事了!”
我看见他腰间一片红色。
鲜血不断流出,染红被褥。
我用双手摁住他的伤口,两眼通红,“怎么回事?!”
“不知是谁挑动了灾民,一片混乱中大人被人捅了一刀......”
我看着床上之人苍白的脸色,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只觉得心被人狠狠剜开后丢弃荒野。
医者为他处理过伤口时说伤得很重,醒不醒得来只能看天命了。
屋子里很静,只听得见我自己和李谯轻轻浅浅的呼吸声,今日他难得穿的浅色衣服,却染上这样刺目的红,印象里,我只在那一天在他身上见过同样的颜色。
天色就这样暗下来、暗下来。
听见李谯出事的消息,我便一路狂奔到李府。
那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
“光前裕后”的牌匾,密密的火把,站着的人,以及——跪在正中央的李谯和他身旁的一具尸体。
李家长辈斥责的话语如一根根尖刺般落在李谯身上。
“你如你父亲一般,还不知错!”
而他只是倔强地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没错!”
“你可知你这样是要被驱逐出李氏的?”
“这样的宗族,不入也罢!”
那长辈也是气的狠了,“好!很好!今日便除名,上笞杖!”
我看得出那是多严重的家法,笞杖打在身上可不是开玩笑的,我大喊,“李谯!”
他的背影明显一愣,不可置信地回头看我,那眼里有迷蒙,有震惊,有凄凉,也有哀痛,千言万语汇成一眼。
随后笞杖落下,声声刺耳,皮开肉绽。
李家的下人拦着我,我被逼停在外。
多想自己成为一个妖怪,一阵妖风就能把他们都吹倒,可是事实上我只是个凡人,手无寸铁。
笞杖落地,我看见李谯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将他父亲背在身上,一步一步,歪歪斜斜地朝我这里走来。
一路成长,一路颠沛流离。
负担越重,生命才越贴近大地。
这时我看着李谯沉静的侧脸才意识到,原来我们都同在一片灰蒙的世界。
“我不走了李谯。”
“你睁开眼看看我。”
没有任何的动静。
他昏迷的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和他说话,说当年那些同窗的日子,说我在庆丰城的见闻,说我在独处时对你突然间萌发的想念。
我紧紧牵住他的手,缓缓贴近我的脸,相思最是难解。
我才是你手底下的残兵败将。
我输的彻头彻尾。
求你醒来。
我日日拥你入眠,渴望睁眼时看见你展颜一笑,斥我愚痴,然,次次无果。
求你醒来。
在心里祈祷千百万遍,终于在一个无名春日盼得。
我睁开惺忪的眼,如往常般抬头望你,心下已经做好了失望的准备,怎料这次竟心想事成。
李谯虚弱又温柔地笑,黎明终于破晓,“我都听见了。”
“君子一诺,言出必行。”
我也笑,“如你所愿。”
我不再退缩,他也不再强硬。
救灾的工作已经快到了尾声,这也就意味着我和李谯相处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我坐在乐阳城外的一座无名之山的顶端,看着黄昏缓慢降临,飞鸟划过寂静的天空,带不走一片云彩。
此情此景,竟有想泪的冲动。
李谯在背后叫我的名字,“宋微云。”
骤然风起,刮起他玄色衣角,如圭如璧。
“你怎么来了?”起风了,我担心他的伤。
“想见你。”
我轻轻地笑了,“我很快就会回去的。”
我站起身来走向他,“算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李谯却轻抓我的手,拉着我回到我刚刚坐着的地方,“陪我待一会吧,看看落日。”
我只好陪着他坐下,他将我的手拢在手里,李谯的目光落在遥远的西方,橙红的色彩照亮他微微闪着光的眼睛。
我道,“是不是都快结束了?”
李谯喉结轻动,片刻后才发出一个音节,“......嗯。”
“还有些善后的工作需要处理,乐阳此地年年收成都不算太好,我还在想法子。”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东南之地有一种东西名作番薯,耐旱且不择土,一亩地可收数十石,若种此物,或可平安度过灾年。”
李谯的语气没有多么的喜悦,他只是很平静地回答,“好,我让卫朔卫风他们去寻。”
我没再说话了,就这样静静地待着吧。
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容许我们短暂在时间的缝隙里停泊。
我捧住他的脸,额头贴着他的额头,这样我就看不见他强烈压抑痛楚的眼睛。
“李谯。”
“嗯。”
他在轻轻地发抖。
“别怕分别。”
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我的手背,李谯颤抖的越来越烈。
我知他的心被撕扯成千百碎片,这一过程漫长而残忍,我亦如此无法释怀。
山崩地裂,此心不变。
曜灵退至地底,黑夜降临。
后来我们都没再提起这一天的黄昏,只是两个人一天中相处的时间更多了。
除了上次李谯被刺,后面的救灾都进行的很顺利,卫朔他们很快就寻到了那种作物,在官府的引导下,百姓们都将它暗播种下去,只待来日丰收。
日子以我们难以想象的速度随水而逝,谷雨之日的后一天,便是我们要启程的日子。
那天夜里,我们躺在床上,挨得紧紧的,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似乎都很苦涩,让人苦的说不出话。
黑暗里李谯忽然动了,他又像上次一样压 在我身上,此刻是甘之如饴。
我的悲喜只与你有关。
悲伤随着他起伏的身姿将我们吞没,而我们只是笑着,笑着......
我们渴求太阳赐予光热,可却唤来滕六降雪,大寒。
*
马车驶出乐阳,上了官道。
李谯骑马跟在马车旁边,我在马车里面,一墙之隔。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我只知道回去的路比来的路走的慢多了,很慢很慢。
等我回到庆丰城外的小院子里的时候,荒草已经没膝,在风中兀自摆动。
没有过多的话要讲,我只笑着说了句,“保重。”
李谯轻点头,回的平淡,“保重。”
我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竟就这样默许你离去。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只是这“难”,只有我们知道有多难。
我仍旧如同往常一样在忘忧酒馆里说书,酒馆里的掌柜和伙计仍旧很欢迎我。
伙计把一钱袋子放在我手里,那分量不轻,他们说那是这几个月的工钱,害怕我不来,所以一直都算在我的账上,只等到我回来才交到我手里。
我心道竟还有这样的好事,于是心安理得地又重拾我的老本行。
我依旧在这里说书,只是经过无数次的秋风瑟瑟,没有人再从门口进来。
时间流转,生命流转。
再次听见李谯的名字,是他身死的消息。
那一天我正巧走出忘忧酒馆,门口的太阳燃烧的异常刺眼,我被晃得看不清路。
“听说吏部尚书李谯贪污受贿,被下令赐死了!”
“真的假的啊?”
“可真呢!我的丈人是在京城做官的,那消息不会假的,他的坟就埋在京城外的一处荒地......”
我在云端之上目送李谯走上九十九级丹陛,而我在他身后投下沉重的影子,却眼睁睁看着巨兽的血盆大口将他撕扯成碎片。
真是拙劣的栽赃。
大好的艳阳天,却下了一场雨。
此刻我们身份对调,你是飘浮于世的孤魂野鬼,我是苦觅无果的提灯人。
北望京都,哭我故人。
*
我不再在忘忧酒馆说书了。
李谯生前有许多产业,忘忧酒馆竟然也是他名下的一处,原本也是由于他的缘故,我才能得到这么多工钱,他身故以后,没有人再在意我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说书人,我索性便辞去了。
除了酒馆以外,他名下最多的产业是书院,我几乎花光了半生积蓄才买下两处书院,一处在庆丰,一处在乐阳。
他办的书院多是面向底层的百姓,只要想听课都可以来上,我就这样坚持着他“有教无类”的理念经营这两座书院。
得过且过。
风霜雨雪把我也给看老了。
我把所有的钱财都用在了建设书院上,只留下一些路钱,我雇了辆马车,向北去。
我站在一座坟墓前,其实都看不出来是墓,一个土包上长满了荒草。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若不是墓碑上饱经风霜的字,只怕我还找不到你呢。
残阳西照,我的影子落在墓碑上,我知道你会允许的,因为那是铺天盖地的想念。
我靠着墓碑坐下,“别怪我来的太晚。”
“此时的我垂垂老矣,不知你是否还能认出我的样子。”
“我很想你,”我的头贴着墓碑,用最后的力气说道,“等等我吧......”
我的身体长满荒草,距离在收束,我会出现在你面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