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汉皇,你又为何战栗?”
心中的忐忑被他看见,我不想就此臣服,逼自己抬眼,“你为什么不放我走?”
“既然已经将你绑来了,我就不会放你走。”李谯的态度很强硬。
屋外的风呼呼地吹,他的阴影落在我身上,带来的压迫封住了我的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里是乐阳知州的一处院子,我知你不喜欢达官显贵,但特殊时期先委屈你在此居住,等我救完灾,我自会放你离去。”
“你救灾为什么让我也跟着?”我问他。
李谯却没有说话。
“你羞辱人也要有个限度,你这样将我困在这里不如直接杀了我!”
李谯却有些惊讶,“你以为我是在羞辱你?”
我认定他将我打晕了带来,就是想让我看他这个皇帝面前的宠臣百姓眼里的高官在这救灾,演一场假仁假义的戏,好以验证此刻我与他之间的云泥之别。
世人皆不可信,达官显贵尤甚,我不想再步父亲的后尘,杀死他的凶手里或许就有李谯的一份。
我抬头直直地看着他,那里面定然充满了质问。
仿佛有冬日的寒流在我们二人之间穿梭徘徊,久久不去。
他冷笑一声,“呵,想死是吗,我满足你。”
说完后他便摔门而去。
第二日我醒来时,看见了李谯送来的东西。
三尺白绫,一杯毒酒,和一把剪刀。
真有意思,还给了我三个选项——上吊死,被毒死,还是被剪刀捅死。
可谁要死呢,我才不死。
我把毒酒浇了一地,用剪刀剪碎白绫,随手一扬,漫天雪白如同冬日白雪,纷纷扬扬,等它们全都落了地,我才将手上的剪刀也顺手丢了出去,砰的一声落在地上,静静又无声息,宛如一个已死的尸体。
我突然瞥见桌子底下放着一个方正的东西,蹲下身将它拿出来,原来那是一个食盒,里面装了一碗稠粥和一个包子。
现在还能吃到这样的东西,过一段时间不知道只能吃什么了。
李谯虽然将我困在这,但是一日三餐却没短了我的。
地上的狼藉从我睡醒一觉以后就已经消失不见,想必是李谯派人打扫过了,他知道我绝对不会想要去死,他虽然讨厌,但很了解我。
自从那晚以后,我就再没见到过李谯,乐阳和锦川的荒灾想必十分紧急,先是要急赈灾民,再是稳定粮价,后是赈粮赈银,最后还有一系列抚恤工作,中间若是运气不好碰上有人刻意阻挠,那救灾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在李谯不在的日子,我曾试过要逃跑,可是刚刚跑出去没多远,总会被卫朔逮回来。
我每每气愤地问他,“你不用去保护你家主子吗?!总是守着我做什么!”
卫朔只会淡淡地回一句,“主子身边还有卫风,我就只管替主子看住你。”
我:“......”
真是呆子。
再见到李谯是困在这的第八天。
那天夜里入梦时,朦朦胧胧间有人上了我的床,我骤然惊醒,看见的是李谯带着浓浓疲惫的眼睛。
我挣扎,想要起身,他却紧紧抱住我,“我很困,你别动。”
说完他便沉沉睡去,可他要睡觉抱着我做什么?
他凌厉有神的眼睛被封 锁在弯曲的弧度内,我的目光落在他高挺如山脊的鼻梁和他那浓密如林的眉毛上,最终迷失。
“李谯,你怎么总是不说话光读书啊,寿青李氏什么时候出了你这样一个寡淡无味的书呆子?哦,我忘了,你们这一支似乎在李家很不受待见啊,让我想想,是出了什么事呢?”
其他人兜着圈子羞辱他,李谯始终缄默不言,这在从前的书院里似乎是常态。在那里读书的多是世家子弟,出身高贵,自诩高人一等,他们看不惯李谯,偏生要拿他的出身来羞辱人。
耳边的嘈杂声他置若罔闻,旁若无人般收拾桌上的书籍,其他人似乎被他这冷淡激的越发气恼,仿佛一拳打在一堵无形的墙上,你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阻挡你,可就是过不去,拳头始终落不到李谯身上,他连看都没看见。
于是张开的手掌如惊雷般落在李谯的书上,书页在半空中哗啦啦地翻动,在极快的瞬间就落在了地上,李谯无声地瞥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快与不耐。
“我们话还没说完,你走什么?”
其他人步步紧逼,将李谯困在中间。
彼时的我正从书院外翻墙归来,一眼便瞧见书院内蜂拥而上的人群,而李谯在其中显得孤立无援。
我忘记了我当时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我只记得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穿过重重人群挡在了李谯前面,人群推搡着叫嚷着,我的白衣白鞋很快成了一片乌黑,我尽力把他们往外推开,心里十分不明白为何书院同窗会有这种行为,分明夫子教导“礼之用,和为贵”,为何大家都不放在心上?另一边我也在同情着这个处在白眼谩骂的漩涡中心的受害者,分明他只是克己守礼循规蹈矩,为什么承受骂名?
若他人不以善和礼让为用,我自当一人以承。
只是那时我只顾着推开身前的涌浪,却忽视了身后那双苍苍而幽寂,并且满含克制的眼睛。
这样一双眼睛就在我跨过他想要下床的瞬间睁开,李谯拽住我的手腕幽幽道,“别想走。”
他的话像是极速生长的藤蔓从我的手腕处一圈圈往上缠绕,越来越紧,越来越窒息。
我拼命挣脱他,“你为什么不让我走?把我困在这到底有什么意思?”
李谯起身,声音喑哑,“我就是要把你绑在我身边,每天晚上一回来就能看见你,”他慢慢走近,声音吐息将我缠绕,“你难道就不想每天看见我?”
“就算是共同溺毙在黄泉,我也要生生世世将你我绑在一起。”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我恍惚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认识他,或者是了解的不够深。
他将我困在这,竟然是想每天看见我?
匪夷所思。
“你就不能像从前一样,时时刻刻在我身边,挡在我前面吗?”李谯的眼神转换为万里柔光,像是晴日里明媚的阳光。
他轻轻抓住我的手,十指相扣,“天色晚了,睡吧。”
我就这么愣愣地又被他牵上了床。
黑暗中除了眼睛之外的一切感官都变得更加敏锐,我闻到李谯衣服上淡淡的熏香,淡淡的松柏香,和从前一样的味道,我听见李谯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料定他是累的狠了,可我竟然意外的觉得很安心。
眼皮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已经闭上了。
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李谯已经不见了踪影,餐食照旧装在食盒里放在桌上。
每天一日三餐照旧,只是白天见不到李谯的身影。
夜里睡的沉时,总是感到身边多了一个人,李谯总是在睡觉的时候轻轻环住我,我也懒得再睁眼制止他,算是默许。
清楚看见他的面庞,是在某一个阴沉的下午,屋外的乌云压着大地,就是没有下雨的意思。
他瘦了。
这是我看见他时的第一个想法。
我看见他亲自拿了食盒,慢慢悠悠地端出饭菜,还把筷子递给我,我狐疑地看着他,"今天怎么要和我一起吃饭?"
李谯讥诮道,“怎么,都睡一张床了,还不能一起吃顿饭?”
我一噎,低头吃饭,不想看他那张讨厌的脸。
安静地吃着饭,我鬼使神差般地问他,“你救灾救的怎么样了?”
李谯也丝毫没有要隐瞒的样子,“灾荒的范围比我预想的要大,带来的粮食有些不够,若从别处调度,也需要不少时间。”
虽然他口中的情况听起来不容乐观,但是他看起来很淡定。
我问他,“你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他弯唇一笑,“我命人哄抬了粮价,要不了多久周围州县的粮商都会带着粮食闻讯而来,再使用些手段使得价格回落,粮食短缺便会迎刃而解。”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被碗挡住的嘴角不可见人地一勾,李谯果真是有手段。
不知不觉到了冬季,气候变得严寒,屋外连飞鸟的动静都少了,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一片孤独的寂静。
可是每到深夜时分,李谯来了以后,我又觉得这岁月没有过的这么惨淡。
一张不太宽阔的床上,他紧紧抱住我,两个人的体温交缠,在这发冷的世界里,还有一处温暖可依赖。
我在他怀里抬起头,轻声叫他的名字,“李谯?”
“嗯。”
我的语气里是一种载沉载浮的落寞,“我想出去看看。”
月光隐遁在灰蒙的云层背后,只有寒风呻吟。
李谯没有说话,却动了,他换了个姿势,将我压 在身下,他的眼神就像是静谧森林里一双泛着侵略冷光的野兽。
“你做什么?”我震惊地推了推他,却根本推不动。
俯身而下,他堵住了我的嘴,我的眼睛骤然瞪大,呜呜地发不出声。
他暴烈地亲吻我,毫不留情地攻城略地。
下一刻,一阵强烈的痛感侵袭,我的世界仿佛有磅礴秋雨落下,我失声,“李谯,你!”
我再一次被堵住了嘴,连呼吸的空间也无。
我在心里强烈谴责李谯的暴行,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迎来送往。
天空飘荡而下的雨丝无休无止,在时间的缝隙里,有两个言不由衷的囚徒无比留恋地予取予求。
冰凉的雨滴落在我脸上,我惊觉,那是李谯的眼泪。
我不懂得他眼泪的内涵,只觉得一阵心痛,若我能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让你感到片刻欢愉,那我不会再说离开。
清晨醒来的时候,李谯又不在了,似乎是来去如风的做派,但我发现屋子的门是开着的,我走出去,耀阳让我的眼睛避无可避,李谯就站在荒芜的空地当中,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你不是想出去看看吗,走吧。”
昨日出口的话我本不抱什么期待,可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曲折的抄手游廊,走出府邸,情形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好。
粮食不再短缺后,李谯用以工代赈的手段让百姓们都劳作起来,既修缮了设施,又让百姓有了收入,可谓一举两得。
在外面李谯没有时刻将我拴在他身边,他是被派下来赈灾的,首要之事就是赈济灾民,他在那一头指挥手下帮忙,我就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没有任何走远的打算。
可是这个打算就在我看见某个人的瞬间化作齑粉。
李谯正在跟那个人说着话,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我很少在李谯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而他对面那个人手上沾着我父亲的血,李谯,你究竟是不是其中一员?
我毫不留恋地转身而去,脚下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眼泪积蓄在眼眶里,连世界都变得朦胧,街道的景象在我两边穿梭,色彩纷乱,李谯在我后面喊我的名字,我充耳不闻,此刻我们之间的距离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我一路跑回院子,关上门锁上窗,窒息感升上头顶,仿佛天地俱焚,整个人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夜幕降临,黑暗里容易藏污纳垢。
我听见李谯进门的动静,他看见我没动过的饭菜叹了口气,
我坐在床榻边,背靠着床,他慢慢走向我,蹲下身,看着我。
“为什么不吃饭?”
我看着他,无言的凝望。
“不想吃便不吃吧,”他看起来似乎有些懊恼,“早知道带你出去一趟后回来便不想吃饭,还不如不出那个门。”
我骤然开口,狠心无视他的关切,“杀我爹,是不是也有你的一份?”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心,声音难得有些发抖,“你认为我是帮凶?”
寂静在我和他之间划出一条宽广汹涌的江流,我在此岸,他在彼岸。我不断在心里推敲他的模样,始终不能够拼凑完整,拼好了眼睛碎了嘴巴,堆砌了鼻子垮塌了耳朵,一地零零碎碎。
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你认为我是帮凶吗?”
古今多少裂缝都是从争吵开始,我坦然接受这种结果。
李谯步步逼近,“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抬头回视他,“你能说你不是吗?”
李谯说的无比肯定以及坚定,“我不是。”
可我听不进去辩白,此刻我的骨头是固执的。
我独自困守空城,李谯高高举起他的一颗真心,当作投名状,我站在城墙上冷眼旁观,“你也是杀死我父亲的一员,你和他们没有分别。”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里碎裂,我清晰地听到了那种清脆的声响,可我还是任由它发生。
我真残忍。
李谯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心特别乱,无数种声音充斥我的耳朵,就像雨前数不尽的蜻蜓振着翅膀低空盘旋,密密的,黑了一片天。
我倒在床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