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宁三十二年,王府大火,全城一连三月,黑云笼罩,不得见日,百姓流离,民众逃散,时值旱季,忽有一日降下大雨,雨过,天晴。
几日之后,昌乐王府中传出惊天动地的消息。
二王爷病了!
一时间,众说纷纭,说二王爷病得很重,用了所有的药材还不见好;说二王爷妖孽缠身,常常嘴里说胡话;说二王爷发了疯把自己吊在房梁上,还是侍女进门发现了才幸好没去。城里城外,乱做一锅粥。
幸存的百姓在兵革纷乱之间,亦躲不开唇枪舌剑的缠斗,王府的红砖墙暗得发黑,朝廷官员的宽衣袖里,玉佩当啷作响,混在城外的兵器声响之间,少爷小姐还在端庄体面地笑。他们当然知道官府之外的百姓是如何讲论他们的,也可能不知道,或许,只是装着不知道。
嚼舌根是要来报应的,只是当时,没人知道,这报应来得竟这么快。
不出一个月,城中百姓悉数落病。
随着肺咳声传遍了全城,天亮得越来越晚了,天黑得越来越早了,普通百姓却少有添衣的,城里零散的几位老中医家里煮的粥倒是热气腾腾。那么多人,为了一煎药,当掉了一年冬天的柴火,他们在寒冬里瑟瑟发抖,他们还会记起初秋的那场大火。
长阶之上的王府,火光冲天,木头和砖瓦噼啪作响,风吹过,火更旺,远远看去,好像金黄的麦子、火红的高粱,可是昌乐是袛江之南,南方怎么有高粱呢?哦,那是火啊,都烧到城里来了啊。
“那是火啊?我还以为是太阳光呢,这么亮。”
草民麻木着,整日听着城外踏遍铁蹄,那一把火,果真冲天,好像冲着天庭去的,冲着命运去的,熊熊地烧了百姓的收成和生计,烧了盛世的繁华一梦,纷乱之后,城门不攻自破,城下徘徊已久的敌军长驱直入。
边关的士兵流的血,最终还是没挡得住长矛利剑。眼见就要国破家亡,二王爷在病榻上,石破天惊,扯着嗓子一声大喊,那天,王府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求水!求水啊!”
当时的国师不明白,国中缺人,缺粮,缺民心,偏偏最不缺的就是水,他只当二王爷是疯了魔,要请人来给二王爷除魔。
二王爷半卧在榻上,手臂挥动着,着急,百口莫辩,只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解释,叫着,撒泼,怒吼。
“我是接了神仙的意旨!”
国师当然不信他,要传太医。
谁知二王爷当即甩手不乐意,绝食三日,双唇紧闭,饿得面黄肌瘦。这才把国师犟得没办法,汤匙送不进嘴里,也就只能听了二王爷的。于是宰了牲口,办了仪式。做仪式的人来了,换了衣服,排练,拿了道具,正式走完了整场,人散了,仗该打的还是照打。
人们说,二王爷就是疯了。
国师还由着他,国师也疯了。
国师都疯了,整个王府就没有正常人了。
国要亡了!
可是人们不知道,正好是仪式做完后两天,袛河下流的那个邻邦终于靠汛期的水缓解了一场持续四个月的大旱。
人们更不知道,汛期的袛河水流湍急,敌国派来一批批的援兵,或多或少,葬身鱼腹。
百姓中有这么一批人,每天在说着:
“国要亡了!”
国要亡了,国堪堪要亡,汛期的袛河却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盛宁的王朝留下了,盛宁没有亡,盛宁挺过来了!
战胜那日,全城百姓上了大街,欢呼雀跃,他们赞扬着军队的英勇,说着对未来满心欢喜的展望,百姓们说,将军英明!丞相英明!国主英明!
同样是那一天,二王爷在病气缭绕的府中喝下太医每天都会送来的那副中药。
然后在窗外百姓的欢呼声中吞下一抹鹤顶红,闭上了眼睛。
永远地,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应该……是叫盛宁吧,”老吴犹豫很久,“如果没记错的话。”
上官寒在一旁听故事听得挺高兴,“还能记错不成?”
老吴竖起一根食指,举在和后脑勺齐平的位置,左右摇了摇,“不是记错,这地方后来改过不少次名字。”
“你好像知道的不少。”上官寒说,“你真像是个读书人。”
老吴裂开大嘴笑,声音浑厚:“我像是个读书人,哈哈哈哈。”
“我听过很多人说我是读书人。”
“你是么?”上官寒追问。
“我要说我是,你能信我?”老吴反问。
“我为什么不信你呢?”上官寒又反问。
这回轮到老吴,拉着车走了许久,抿起本就不厚的嘴唇,没说话。
上官寒也不急,看着车外的景色,随意摘了根野草叼在嘴里嚼,静静地等着,数着车子经过的田地——一片,两片,三片,那片田里头还有一头老水牛。
白云,从乔家的田里,挪到城口的小菜馆那儿了。
老吴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还确实是读书人。”
“你真的是读书人啊?”上官寒真没想到,老吴这么直爽地就供出来了。
老吴听罢这番回应,不知怎的,又不说话了,埋头拉车,任由车轱辘滚了一圈又一圈,他闷着脑袋看地面,走路格外快。
“我听过很多人问我是不是真的读书人。”
上官寒听见,他的声音变轻了,轻得如同鸿毛一般,轻飘飘地落在街道上,被车轮碾过去都没有人会察觉的,那般轻。
好像,说出来的话却有千钧重。
“所以,”上官寒把嘴里的草拿出来,坐起来转身问老吴,“你真的是读书人。”
老石闭口不言,又走在老马前面,把老马引上一段斜坡,等小破车格愣格愣颠簸过了斜坡。
“真的。”
“那你为什么,后来干了这事呢?”
“吃饭。”老吴头也不回,给上官寒两个字,非常简单的两个字,言简意赅,“我得吃饭呐。”
“不是所以读书人都能当官。”老吴小声了些,有些底气不足,补充一句。
上官寒听见了,清清楚楚,平淡的话。
老吴说,自己没考上过状元,没当上过官,但读过各种史书,经书,志怪经典也有一些。
“我年轻的时候,雄心壮志。”
要离乡赶考,要走马观花,要金榜题名。
“我想给家乡的人民做事情。”
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但我就没这么聪明。”
……
车停了,上官寒发现,云边已经镶上金红色,天色已晚,天空是一大片晕开的橙红色。
老吴把栓马的缰绳从车上取下来,栓到老石的屋子门口的柱子上,在宽大老旧的黑裤子上抹抹手,熟稔地跑到后院,舀了一瓢水,洗手,然后把手上沾到的水在一边甩干,水渍全滴在一边的草地上。他一边自己洗好了,还招呼上官寒来洗手。
随后又忙得很似的,伸长了脖子往老石屋里看,吆喝一样的语气,“晚上吃啥?”
“还晚上吃啥?”上官寒听见老石的声音从屋子里幽幽地传出来,语气出奇得平稳,上官寒都不用看,老石一定是在给作品雕花,“你挺奢侈。”
“茶不错。”老吴半倚在门框上,抱臂,表情明摆着的欠收拾。
老石撸起袖子,作势要把雕花的刻刀往老吴身上扎,老吴假惺惺地陪着笑,脚后跟着地,一打转,得逞般哈哈笑着拐走了。
上官寒在一边把手弄干,看着老吴豪爽的背影。
那真不像是刚刚那个屡次落榜最后落得拉车下场的书生。
老吴……其实很无奈吧。
晚上有炒的韭菜,馒头,还有几片下面那家小菜馆的老板娘送来的腊肠,吃饱喝足,几个人跑到上官寒在这儿第一天晚上的山坡上,老吴喝多了,嚷嚷着要看星星,他勾肩搭背搂着老石,面色红润,走路微微摇荡,夜里的风吹过来,他就张开双臂,任由风吹他并不宽的衣袖,身子晃啊晃,就是不倒。
好像远处的那丛芦苇荡。
老石笑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他喝多了就跟年轻了四十岁一样。
“老吴今年四十五。”老石偷偷告诉上官寒,同时还贱兮兮地窃笑。
老吴小腿往后一伸,踹了老石一脚。
上官寒才不要参加这场闹剧,他没喝酒,安安静静地在一边看着星星。
每颗星星都是一位小神,是那些被一群人们传诵,怀念的人,他们是死后被天帝赏识才能,把魂核从地府提炼出来,送上天庭,帝后把他们的魂核绣在天命府正对大门的那面墙中央挂着的挂毯上。
上官不知道,今天上台的星星里有没有他经过手的一颗魂核,但是,有时他觉得,一颗魂核也很好。
至少是有人挂念的魂。
他盯着天上最亮的那一颗星星,今天的夜幕低垂,风吹得芦苇荡的茎须漫无目的地飘啊飘,和墨色的天融在一起,加上背后传来的老石和老吴相互嘲讽对方发出的笑声和骂声,一瞬间,就像穿越了时空。
“上官!”
“他很内向的,别管啦。”
“你这人就是想自己私吞上官的石子!”
“我没有!你不要瞎说!”
小时候,朋友们拌嘴,上官也不说话。
但是会有人替他留一把打水漂的石子。
上官寒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里有个小包袱。那是老石偷偷给他塞的枣泥酥,菜馆老板娘送的。
青珂待在这里的时候,一定也是经常笑着的。
快期末了TAT,这几周可能都是三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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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