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小桃。”老石站在小院门口招呼上官寒,手边是一台装货的破车。
上官寒正干着他每日必做的动作——帮老石打磨他的作品,听见老石在门口这般吆喝,手里砂纸没放下,抬头向门边望去,便望见这景象。
嚯,这小破车,还有旁边正低头啃着一捆稻草的老马,他可熟悉。
这不是他来时乘的那辆小车嘛!
车后头走出来一个枯瘦的人影,上官寒一看,更不得了。
“老吴?”他走出屋子,等人影转过身来定睛一看,确凿地抬起拿着砂纸的那只手,食指跟中指夹着砂纸,直愣愣地抬起来怼在老吴眼前。
“干什么干什么!”老吴往地上吐了口痰,“我来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老石在一边哈哈笑。
“我看他都把你当女儿养着了,”老吴靠在车上的一箱货物边,打量老石的脸色,乐呵,“老石一把年纪,没点出息。”
他一如既往地摇头晃脑。
“这咋没出息?”老石扬起脑袋,可不觉得自己这做法有半点不好,他满意得很,“人家姑娘可比你靠谱多了!”
“……”老吴不语,故意抱起胳膊绕在胸前让老石看见,三白眼夸张地一扫,此处无声胜有声。
你不就是把她当女儿了。
老石踱步上去挥挥手,跟赶苍蝇似的在老吴眼前挥啊挥,嘴里嘀咕这一些上官寒听不懂的方言,也不知道是不是顺带着骂了老吴两句。
“行了,你个油腔滑调的别打岔,”他拍拍老吴的肩膀,然后往上官寒这边走,顺势手头暗暗发力把老吴往后边推开了。
“嘿你个老石……”
车夫老吴嘴里没几句好话,一个劲儿全往老石身上砸,老石可不理他。
“桃儿啊,我得要你帮我个忙。”
“嗯?”上官寒回他一个音节,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城下有一座茶楼,刚要了一批配饰,喏,”老石拍拍这车上的其中一箱货物,“这一整箱。”
“这一整箱?”未免太多了些,上官寒忍不住质疑。
“对啊,那座茶楼倒是办得不错的,”老石一手搭在箱子上敲敲,顺便回想着,“地方大,来客也是不少。”
“主要是故事讲得好吧。”老吴边搭话边找了个破碗,到后院的井里给自己的老马取水去。
哦,茶叶也不错,不过他不会告诉老石,自己来的时候已经在里面喝过一盏今年的新茶了。
不然老石要嫉妒他。
“哇老吴你个会享福的!”老吴心里设想,他保准要指着自己这么骂呢。
真好的茶。老石边拽着井绳,边悄悄砸砸嘴,好像还在回味。
“是讲得不差,”老石回给老吴一句,转头说正事,“桃儿,你帮我去监监工。”
“我?”
“我去不就成了么?”
上官寒和老吴异口同声。
后院的方向探出来一个枯瘦的脖子,脖子上撑着三根筋吊着个懒洋洋的脑袋,手里拿着碗半满的井水。
只见老石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两手在嘴边拢起,大声道:“人家不信任你!”
“打你的水去!”老石仰天大喊一声。
后院的那个脑袋悠悠地缩回去了。
上官寒乐得帮老石下去看货,顺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于是一口答应下来。看天色已过晌午,他又一次坐上那辆破破烂烂的小车。车轱辘压过蜿蜒的小路,时不时还有石子硌着车轮,上官寒坐在车里,跟着车一起颠簸。车辙弯弯绕绕淌过并不算陡峭的山坡,往下慢慢地行进,他终于看清了山下的景色。
此时正值夏末时节,正入初秋,小城里人们的田地一阶一阶往山下去。
真是一座山城。
要谈田中的稻谷收获的季节,那还为时尚早,田中的稻远看近看,都还尚未泛出成熟的金黄,穗穗都还是青浅的绿。
远远的,上官寒听见一声吆喝。
“老吴,又送货啊!”
回首,只看见前方下坡的弯道口有一户人家,屋前一个老大娘摇着自己用蒲叶编成的蒲扇,笑眯眯地跟老吴打招呼。
老吴回以一个大大咧咧的笑,抬手挥挥,就算回过招呼。
老大娘叉着腰,对上官寒笑笑,上官寒本在看风景,一下有点发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知能说什么,只得牵动嘴部肌肉,对着老大娘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来。
过了弯道,他跟老吴搭话:“你在这里不少人脉?”
“如果认识就算人脉的话,是的,”老吴对刚刚那种突然的问候乐在其中,“再说,那怎么算人脉?你试试天天有事没事在这儿转悠,不想认识你的人也该认识你了。”
老吴人懒散归懒散,嘴巴里讲出来的话多多少少是有点道理的。
“所以,他们为什么不信你?”上官寒突然想起来上午老石说过的话,车子慢慢行进间,他渐渐放松下来,靠在车上,两手抬起来枕在后脑勺,稍稍撇过脑袋,开口问老吴。
“啊?”一阵长风吹过,两边的稻谷沙沙作响,老吴在稻谷中间的小路上赶着马走着,差点没听清他的问题。
“啊,你说这个,”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忆桃在问的事,“嗐,就是有一次把货打碎了。”
“啊,这样。”上官寒点点头表示明白,又追加道,“你这是打碎了几个?”
老吴在前面远远地举起左手,伸出一根食指。
“打碎一个就不让你单独去啦?”上官寒听罢,颇有些难以置信。
这茶楼的主人未免太刻薄了些。他自顾自蹙起眉头。
老吴这时在前面纠正道:“不是。”
上官寒没明白。
“是一箱。”
“……”他这下明白那一根手指是什么意思了。
那也难怪人家不信任老吴。
“老石还跟你做朋友可真是个奇迹。”他感叹道。
“那可不。”老吴压根不愧疚,反而因为与老石坚固的友情而洋洋得意,骄傲地左右晃脑袋。
一高兴,挥起手里的缰绳,绳子抽在老马身上,瘦骨嶙峋的马惊叫一声,开始快跑。
老吴放任它快活地跑一阵,任由老马贴着车轮高的稻谷边上跑过去,麦芒扫过小车的边上,沙沙地不断地摩擦着车身的木头,又有风吹,所有的稻谷又开始齐刷刷地弯腰,上官寒听着它们更接近的声音,似乎还闻到了风里带过来的,植物的清香。
田里有人们打通的沟渠,潺潺溪水顺着风向泛起微波,淅沥沥的声音也混在稻田中的稻谷发出的声响里。
老吴今天心情格外好,手里的缰绳一抽过后再也没动,任由老马的四个蹄子往哪里跑,等到它沿着小路一路跑到山脚才重新把缰绳拽起来。
稻谷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弱下去了,人声渐渐多起来。
上官寒撑起身子来一看,发现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多了起来,路边有各式各样的小商贩,水果,茶叶,草鞋之类摆摊的,远处还有固定的店面,像是卖布匹的之类,十步之内,不,十步未免有些太夸张了,权且算二十步内,必有小商贩吆五喝六的声音。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来看看今年的秋月梨啊,又大又圆又多汁啊,堪比天上圆月的造型,您看看多漂亮,对对对就是当年神使大人奔的那个月亮!”
“秋季新上的最新一批新茶哟,客官留步,您瞧瞧这上好的毛尖儿……哦?嗐呦喂我能骗您不成?您尝尝就知道……”
“卖豆腐喽卖豆腐喽,小伙子买一点吗?这时候的豆腐可叫一个鲜美啊,跟隔壁那家鱼店里的鲫鱼一起煲汤可是人间美味啊,诶小伙子确定不来一点吗?”
“煅铁,磨刀,样样能行啊,堪比山上石隐居啊!”
山脚下原来是城里人们往来的集市。
上官寒虽然才到安静的小山坡上不到一个星期,这时又回到喧嚣的城市里,他还颇有些不适应。
“诶,”他叫老吴,“石隐居是?”
老吴的表情耐人寻味。
“你说呢?”
“总不能是老石。”
老吴笑起来,这会儿比在山上老石的作坊里矜持一点:“猜得没错。”
“老石这样有名气?”上官寒真是出乎意料,脱口问道。
老石还在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第一次见我,我是从哪儿来的?”
“我怎么知道?”
“那我来的方向有什么?”
“……”上官寒又不知道了,“有什么?”
“都城呗!”老吴回头说,“你想想是不是?”
“这和老石有什么关系呢?”
“哎,你等我说完,”老吴继续往下叨叨,“我和老石看上去关系怎样?”
“很好。”
“那为什么我们关系这么好呢?”
“你……经常来送货?”
“对喽!”老吴一副赞许的神色,“你比我想象的要更机灵。”怪不得老石欣赏这姑娘。
“那我告诉你,我上回从都城回来,刚送完的那批货就是老石的作品呢?”
上官寒这两日的认知有点被颠覆了。
“老石这么厉害?”他脑子一时间被老吴的嘴皮子套住了,有些转不过来,自己感叹着。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马蹄子嘚嘚地跑,车轱辘也不停地转,又一段路过去,上官寒只听见缰绳被猛地缚紧,老马随之停下行走的动作,停在原地,鼻孔里呼出两股白气,马蹄刨刨地面,不往前走了。
“到了?”上官寒从半躺的姿势撑起上半身改为坐着,随后环视四周。
“到了。”老吴回答他。
与此同时,他看见自己的右手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茶楼。
上官寒扫视,只见门前板板正正,两只石狮子,两根立柱,石狮子脚下的圆球和别地的不一样,这只石狮子脚下踩的球成月白色,怕不是玉石做成的;门口的立柱上挂有两块牌匾,金墨书写的大字,刚好凑齐一对对联,正门正上方也有一块牌匾,同样的金墨大字,看上去是横批。再向上,只见瓦片细致排列,逐个累起,四个楼角微微上翘,还模仿着都城的设计给屋脊上添了几只神兽。
上官寒走近了,方见对联细节。
闻茶香品茶意留芳千秋不倒;听其书晓其理顶鼎立万世不破。
横批——
千秋茶楼。
嗯?
哦,原来不是横批,只是茶楼的名字而已。
上官寒履行老石下达给他的命令,开始打起十二分精神做工。走进正厅,看一位说书人正立于讲台之上,来得正巧,说书人彼时正抑扬顿挫地讲着开场。
“道尽天上神仙人间英雄,要听故事,还听我柳长风娓娓道来。今儿个给大伙儿讲个全新的故事,咱们今天来讲讲药圣。”
那是谁啊?不知道啊,听上去一般,走吗?
台下听众一时间面面相觑,药圣有人知道,但谁也不知这是个关于药圣的什么故事。
上官寒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手里放花瓶的动作突然僵住。
“唉唉唉,各位客官别,咱们今天讲讲药圣,以及这药圣的爱恨情仇。”
原本起身要离开的约莫十几人,这话一出,全都心甘情愿地坐回来了。都是长袖一拂——反正茶喝都喝了,那就听个故事,无妨。
说书人眼见听众留住了,心中满意,向台下扫视一圈,桌上镇纸一拍,开讲!
“话说这一千年前,咱们这土地一片疮痍,土地上蔓延着饥饿、危险、疾病,百姓的生活难以为继,那时候,要活到三十岁,那都叫难事。
“这个时候,有一位救人者从这满目疮痍中站了起来,他说:‘我要人命不再如草芥!’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信口开河。当时就有个人站出来嘲笑这个十几岁的小孩儿:‘你要,你就能吗?’哼哼,你要,你就能吗?但是后来的发展……其实后人们大多数都知道了,他做到了!他让人命不再由天定!他是谁?他是谁!他有一个如他本人一般温和的名字,却做成了最难做的事情:
“他是上官若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