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谢熠这么一说,叶飞云原本愧疚恐慌的情绪也消解了大半,他来来往往两日一夜,未曾休息片刻,接过越川呈上来的浓茶,叶飞云一口猛灌了进去,方才觉得有些舒缓。
偏屋里药气与米香缠在一处,越川将方才拿进来的熬得软烂的温热粳米粥端到谢熠面前,谢熠腕力尚虚,因而喝粥的动作缓慢而沉重,每舀起一勺清粥,都要稍顿片刻再送入口中。
他自幼过惯了苦日子,弗一进口便知道这粳米粥不简单,于是用瓷匙搅了搅碗中清润的粥汁,看向越川,沉声问道:“这里面加了什么?”
越川挠挠头,第一反应便是问:“主公,是不合胃口吗?午间明姑娘同属下讲,依主公如今这般严重的伤势,喝上一碗薯药粳米粥最合适。明姑娘特意叮嘱,薯药要熬得化糜,粥汁也要熬得稠白以后,才能加些人参须子与几颗红枣提气,这样煮出来的粥不咸不甜,清淡养胃,最适合主公这样的养病之人。”
听见越川的话,谢熠眉间微松,将入口即化的粥米缓缓咽下,气息虽有些紧促,但还是道:“不错。”
她实在是,事事细致入微,毫不懈怠。
听见谢熠的话,叶飞云也附声道:“常军医也说这姑娘的医术在他之上。说实话,起初想到要把你的命交给一个比你我年纪都轻的姑娘手里,我的确犹豫。但是当时你危在旦夕,一点时间都耽误不得,我们起事这么多年,可像这般险些丧命真被人逼到鬼门关前的,还是头一遭。当时我确实怕了,不得不让明姑娘救治。好在天命顾你,留了你一条命。”
谢熠同他是打出生起便在青州樵谷村的田间里一起长大的情谊,自然也想得到叶飞云当时何等焦急惊惧,也知道叶飞云那些泫然欲泣的眼泪从何而来,接住他的话道:“天命顾我,派了一个小医仙来解救我于濒死之间,看来我成策军气数不尽。”
“这是自然。”听见谢熠这样说,叶飞云顿时又露出笑容来,想起郑江东,便征询谢熠的意见:“说起来,冶造营的郑江东也功不可没,若不是他提醒我们家中有大夫,能不能熬到回大营还是两说,依照你看,郑江东和明姑娘该如何论功行赏?”
“重金酬谢是定然都少不了的,明姑娘暂且放一放,”谢熠缓缓喝完了大半碗粥,“至于郑江东,第一个发现矿洞外异常的人是他,若非他出声提醒,只怕我们几人都要折损进去,再加上敢冒着风险带你我三人来家中,也算得上有勇有谋。届时你知会张善忠一声,适当的时候也该在冶造营拔擢一番。”
叶飞云接过谢熠的碗,顺手搁在一边,看他面色苍白,凌厉的轮廓淡失去了锐气,唇色浅淡,只一双眼依旧沉冷,衬得脸色更加寡白得吓人。
他不愿意再将矿场之事讲与谢熠徒增烦心,谁知谢熠忽然抬眼,主动开口问道:“矿场之上的细作,审得如何了?”
叶飞云动作稍顿,撑在双膝上的两只手微微凝滞,谢熠目光掠过叶飞云眼底一闪而过的闪躲,声音因着体虚也有些微哑,但依旧沉定如寒石,直接开口:“有话直说。”
听见谢熠这样说,叶飞云也忍不住啐道:“这帮奸贼杂碎,骨头倒是硬得很,审了一夜也没审出来个所以然来,看来倒真是忠心耿耿。”
谢熠却不意外,想到此番险些丢了性命,谢熠下颌的线条绷得愈发硬挺,冷冷地道:“嘴硬有的是法子让他开口,能被派来暗杀我的细作,必然是心腹之人,不过一个晚上,料想也不会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还有,中军大营那边如何了?”
叶飞云回答道:“这次的事我只通知了宋成裕和陈军师,让他们派人在城中着意排查,尤其是流民徭役,势必要肃清同党。老宋想过来,被我拦住了,对外传的本就是意外爆炸,来往的人越少越好。你且放心养病,万事还有我们。”
而这厢阿秀听闻成策军的上官在自己家中养伤,虽然在坐月子,却仍担心有怠慢之处,家中不过三间屋,明姑娘住一间,那位仲将军住一间,自己住一间,无论如何都觉得内心不安。
刚刚送走叶飞云的郑江东一推门进屋便看见阿秀抱着孩子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三步并作两步坐回床前,担忧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明姑娘过来瞧瞧?”
阿秀拦住郑江东,怀中的小婴孩正酣睡着,感觉到母亲的动作,整个小脸皱成一团,阿秀忙轻轻拍着襁褓,声音也放轻,还是叹了两口气:“阿东,偏屋简陋,也不知道仲将军住不住得惯?若是……若是得罪了上官可怎么办?”
郑江东伸手抱过妻儿,宽慰阿秀道:“阿秀莫要胡思乱想,方才我去送别叶将军,叶将军说仲将军是军中高官,我于此事上立了大功,届时加官进爵,赏赐金银都是有的,等到你身子养得好了些,咱们就在阿姐家附近买个宅子,若是你想支个摊子做些小生意,咱们也有了本钱。”
听见郑江东的话,阿秀眉间担忧顿时消退了一些,也带了一点笑模样,嗔他:“你倒是想搬到阿姐家附近,也不看阿姐愿意不愿意。”
郑江东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见阿秀开心,讨巧起来:“你生产时我不在身边,阿姐恼我也是应该的,全多亏了阿姐,等到时候拿了赏银,咱们好好谢谢阿姐和明姑娘。”
忍不住手痒难耐,郑江东点了点孩儿蜷起的脸颊,又抱紧阿秀,“自我幼时起,阿娘做饭就是这样,勉强能饱腹,难为阿秀,连坐月子都吃不上什么好的。不过三婶娘厨艺一直不错,人也老实本分,等仲将军走了,我去请三婶娘来帮忙照顾你坐月子,到时咱们给三婶娘包些银子,不教她亏了去。”
“婆母照顾我也是尽心尽力,”阿芬拧着眉看郑江东,“再说,何苦浪费这个钱。”
郑江东人虽生得粗糙黝黑,但说起话来却和面貌截然不同,“阿秀,这些年你同我过了不少苦日子,起初还要受阿姐接济,对你再好都是应该,听我的便是。”
*
谢熠出生在青州樵谷村的穷佃户人家,最难之时说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也不为过,打从懂事起他就跟着父母在地里刨食。起事后,虽说是成策军的统领,最初也同成策军中其他人一样,在行伍里摸爬滚打才挣出一条命来,全身上下的筋骨早就被早年的贫苦与战场磨练地结结实实。
在矿场的一场重伤,寻常人少说也要躺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动弹,不过才两日的时间,他便强撑着一身伤病,不等越川伸手搀身,自己起了身。
一身青色的里衣更显得谢熠面容清瘦,轮廓锋利。他生得好,不笑时自带一股沉肃之气,即便重伤虚弱,睁开双眼时依旧锐利有神,毫无萎靡怯懦的模样。
躺了两天两夜,谢熠的脚步到底不受控制地虚浮,每动一下伤口便扯着筋骨剧痛,他的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谢熠牙关紧咬,缓了缓,才一步一顿地挪动着步伐。
晨间明窈前来诊过脉,换过药,说他伤势恢复得很是不错,这会儿小院里日光正好,院子外有一棵大柳树,越过墙头垂了些枝条在院子里,风轻轻拂过枝头,院墙上便出现来回晃动的影子。
她和一个圆脸的小丫头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小丫头十四五岁的模样,眉眼灵动,蹦蹦跳跳地摘了一束开得正盛的野花,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不知道同她叽叽喳喳在说些什么,便逗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她面上始终用一层素绡覆面,遮住了容颜,看不清楚脸上的神色。
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生得极漂亮,眼尾微弯,瞳仁清亮地像是浸在泉水中的琥珀,笑起来时笑意轻漾,像落了一整个六月的日光。
谢熠缩起瞳孔,看她抬手取过枝头的细枝嫩叶和花朵,指尖灵巧地在野花上绕转,细细为圆脸小丫头编着花环,圆脸小丫头就坐在她身边,托着腮满心满眼地看着她编花环。
他独身一人站在窗内,带着一身伤痛和半生浮沉,此时此刻望着那一双含笑的眼睛和安宁的画面,似乎她身边的风卷着温柔透过窗子吹拂至他心口,吹散了些他从刀光剑影里练出来的凌厉,也消散了些他的疼意。
谢熠从始至终始终没做声,静静地立在窗后的阴影里。
越川进入偏屋时,只见谢熠自行起了床,正站在窗子前看明窈编花环,当即急得将熬了一早的药搁在偏屋正中的桌子上,几步凑到谢熠身边,“主公,怎么起来了?”
谢熠目光不曾移开半分,只回答道:“起来松散松散筋骨。”
不过寥寥几个字,越川又不敢碰他,在一旁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主公可曾牵动了伤口?”
“——主公可需要属下搀扶?”
“——主公再不喝药就凉了。”
还不等越川说第四句,谢熠终于忍无可忍,缓缓转过身,脸色依旧苍白,唇线抿得笔直,一双眼沉如寒潭。
越川被谢熠看得一噎,再不敢多加叮嘱,好在那寒潭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抬抬手,让越川将药端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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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窗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