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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赠良方

越川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少年老老实实端起药碗,一只手腾出来捏着药匙,甚至还精细地吹了吹热气才送到谢熠唇边,只见眼前他尽忠报效的主公唇角微勾,微微眯起双瞳盯着他的手。

全然忘记,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谢熠从不假手于人。

善战的本能提醒着他这是个不妙的讯号,越川忙收回手臂将药匙放回碗中,谢熠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平白让人心慌,只是说话时喉咙喑哑,气息不足:“你倒是听这位姑娘的话。”

反应过来谢熠在说什么,越川先是将药放在案几上向谢熠告了罪,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属下知罪。不过昨日是明姑娘将主公从鬼门关上救了回来,听见明姑娘的安排,属下难免不自觉照办了去,还请主公恕罪。”

谢熠未说什么,只是示意越川将他扶坐起来。尽管越川已经极尽小心,但四肢躯体传来的剧痛让他彻底清醒起来。

谢熠不允准自己的意志长久不清明。

左手伤势算不上太重,谢熠虚空指指药碗,用左手从越川手中接过药碗,一边喝着药一边问道:“说说看,这位姑娘怎么把我从鬼门关上救回来的?”

越川若是不跟着谢熠,去说书保不齐也能糊口,谢熠喝着浓稠苦涩的汤药,听越川讲在叶飞云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下,明姑娘是如何为他缝补伤口,如何处理身上的每一处炸伤,如何在榻边熬了一日一夜等他转醒的。

说着,越川噤了噤鼻子,“明姑娘可真是个好大夫啊。”

谢熠喉间划过一个极轻极轻的笑声。

“叶将军把矿场的消息封得密不透风,对外只说巨响是因为用来炸山的黑-火-药过了量,意外炸伤了一些军中将士,事关重大,主公与叶将军需在矿场督办事务。除了主公,冶造营的那几个工兵大多也都受了重伤,好在没有危及性命,常军医和三个副手得了令以后直接到了矿场。叶将军不放心,又把常军医叫了过来。

常军医仔细看过您的伤势,说明姑娘医术或许还要在他之上,且不说主公每一处伤口都被悉心处理过,就说是他来上手,也不一定能把您的伤口缝得这么细致。

听到常军医这样说,叶将军觉得不如还是明姑娘照顾您,一则姑娘耐心细致,二则无论是伤口还是用药,只有姑娘最清楚。明姑娘在城中有一间医馆,听说是因为郑江东的媳妇难产被请了过来。原本明姑娘想着等常军医到了她再离开,结果被叶将军这么一挽留,只好同意再多待上三日。”

这些年南征北战,不想昨日一着不慎,竟能被人暗算到险些丢了性命,谢熠敛起神色,压下心中滔天惊怒,双目闪过冷光问道:“叶飞云呢?”

“几个逆贼全部被活捉,叶将军见您性命无虞后,留了属下守在这里,他自己连夜赶回矿场审讯去了。”

叶飞云做起正事来无有不妥,该问的问完,谢熠低头看自己身上扯得破烂的里衣,想起越川那句克制的“将军”,谢熠摁了摁眉心:“关于我的身份,他又胡说了些什么。”

越川听见谢熠问话,扯扯嘴角,没敢说话。

越川不说,谢熠也不急,慢慢啜着药,每吹一口气,越川都有些心惊肉跳的错觉,最后顶不过谢熠无声的压迫感,老老实实回答道:“叶将军说成策军的主公快被炸死了这种事若是让旁人知道了,只怕是要质疑成策军的英明,他同人说和您是军中同袍,只是人混的有好有坏,这些年您一直在左护营做他的副手,仲骁将军。”

一碗药尽数喝下去,谢熠拿着托盘上的帕子擦了擦唇边的药渍,令越川意外的是,听完叶飞云的一通胡诌,谢熠却没恼,接过谢熠手中的空碗,越川见谢熠向后靠在床边,闭起双目养神。

“村子里都是寻常百姓,确实不必吓着他们。”

时人称字不称名,成策军是野路子出身,起事的兄弟们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是泥腿子,哪有父母师长取字来,最后还是军师看不过去,想了几日几夜,给他们取了字,总算是像回事。

只是他们直呼大名惯了,谢熠字仲骁这事,几乎没几个人知晓。

明窈回到偏屋时越川不在,谢熠正静静坐靠在床边,听见有人入内的瞬间,明窈见谢熠眉头骤然一蹙,眼睫还未掀起,一身病气就先化作冷锋,戒备的意味不言而喻。

明窈脚步顿住,谢熠见是她,凝在周身的冷意与眼底的戒备缓缓消散,似乎只剩下了病中的倦怠,尽量忽略谢熠刚刚的杀意,明窈将手中干净的帛布和药箱搁在案几上,语气和缓地问道:“仲将军感觉如何了?”

头一遭听人这么叫自己,谢熠额角跳得厉害,只是脸上的神情甚至可以用温和来形容,他面不改色开口:“多亏了姑娘,仲某才得以捡回一条命。”

“仲将军不必言谢。”明窈轻摇头,“将军伤势虽重,万幸没有伤及心肺脏腑。我虽为将军煮了麻沸散,但一会儿换药时,只怕将军仍觉疼痛。”

“仲某是行伍之人,姑娘不必有顾虑。”

说了声好,明窈走到谢熠身边,垂着眼帘认真解开他身上一层又一层的帛布,结痂的伤口边缘还凝着淡红色的血迹,明窈用干净的帛布浸了麻沸散,轻轻擦拭谢熠伤口周围的红肿。

旧伤未愈,又填新伤,看着谢熠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明窈用竹片取了药粉敷在伤口上,“将军此次添了不少新伤,一会儿换过药,我为将军写一副祛除疤痕方子,待将军身上的伤都好了,可以请军中医师制成膏体,坚持涂敷百日,想来不会留下太多瘢痕。”

她的长发垂在腰间,缠绕帛布时自腰际滑落下来,虚虚拂过他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和煦的日光自窗间渗了进来落在明窈身上,鸦睫在眼睑下透出淡淡的影子,谢熠注意到她额侧有一道疤,蜿蜒到素绡之下,像是被人用刀剑狠狠划过。

谢熠心神微晃,听到她的话,目光从她的伤疤上移开,随即回道:“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来的,粗糙惯了,其实多几道疤,倒像是提醒仲某来时路。”

谢熠见她沉静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体恤和温和,漾着清亮亮的光,眼尾挑起浅浅的弧度,轻柔道:“倒不是劝将军给自己养得细皮嫩肉,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爱惜些也不辜负自己。”

没有听到如常军医般碎碎念念急追不舍的殷殷叮嘱,谢熠顿时有些不适应,许是因为她自己白璧微瑕,额上一道伤,才更体谅落疤之人。谢熠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但却难得做了一次听医嘱的伤患,于是微笑着颔首:“姑娘说得是。”

明窈将帛布打了紧实的结,叮嘱道:“今日的药换好了,现在天气虽一天比一天热,但将军切莫吹风,若起身抬臂,需得尽量避免扯动伤口。方才我与小越将军说,今日给将军煮些粳米粥,其他膳食上需要注意的地方,我也会写下来,将军若有哪处伤口渗了血或者脓液,即刻唤我复诊就是。”

谢熠系上里衣,似是不经意开口道:“仲某行军多年,看过的大夫也有双手之数,如姑娘行医这般细致入微,毫无疏漏的,却也极少见,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明窈利落收整帛布药瓶,语气也依旧谦谨:“将军谬赞,不过是在家中耳濡目染。”

她来自长安的事虽说在青州州府处过了明路 ,但成策军如今拥兵自立,显然叶飞云、仲骁、越川在军中的位置都不低。

尤其是这位仲骁,虽然生了副极周正的骨相,但一双眼太过沉敛,眸光淡扫时似乎藏着千重算计,明窈依稀总觉得他平和的神色下冷硬如琢,便不再多言给自己多添麻烦,于是端起托盘,坐到屋中的桌子旁提起笔写方子。

两道沉重的脚步声自窗边踢踢踏踏地传到偏屋门口,明窈抬头时,看叶飞云单手拿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身后越川抱着两套干净的常服,看见明窈,叶飞云并不惊讶,随即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明姑娘也在啊。”

这人不凶时,倒看起来好相处极了。明窈从来不是什么记仇的性子,于是也垂首应声:“叶将军来了。”

和谢熠对视了一眼,叶飞云把端进来的粳米粥放在桌子上,明窈提笔在专心写方子,叶飞云在明窈面前语气不自觉缓和,笑着说话:“方才来时,越川说仲骁一清早就醒了,恢复得很是不错,起先我还不信,现下看来,明姑娘果然是华佗在世,医道精深,还有什么来着......”

叶飞云在读书不多的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拍拍桌子,中气十足地来了一句:“妙手仁心啊。”

他是武将,力气本就大,何况郑家的桌子又不像是结实的模样,明窈被震得笔尖一偏,纸上平白多出一道长长的墨迹,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叶将军不必介怀昨日的事情。”

叶飞云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剑柄,昨日紧急,他尚未留意,今日一看,虽不算刻意,但视线不自觉被明窈额上的一道疤痕吸引住了目光。

还不等片刻,叶飞云听谢熠轻轻咳了一声。

他下意识看向谢熠,见谢熠手里握着个白色的茶杯,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看不出什么神情。

再回神时,叶飞云也没再留意明窈的疤痕,反而注意到了她眼下深深的乌青,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怪不得我从你带着的那个小丫头身边经过的时候,被狠狠剜了个眼刀,原来是怪我没让你休息。”

越川福至心灵说道:“我方才在灶间听郑大娘说,明姑娘从昨日清早到现在,还没休息过呢。”

其实在外游历的一年多时间里,只是这种程度的奔波算不上什么,明窈停笔后,用空茶杯压住两张写好的方子,听床上的谢熠道,“如今我已脱离险境,还请姑娘自行休息吧,若有事,越川自会去寻姑娘。”

眼见见溪陪明窈回了对面的偏屋,院子里除了心腹再无旁人,越川关上房门,看叶飞云坐在谢熠床边,再没有刚才故作轻松的模样,一向豪迈爽朗的男人双手支在膝上,眼睛还有些红,咬牙道:“你是不是疯了?你是成策军的主公,挡在我前面算什么?要死也是我去死,你死了兄弟们怎么办?成策军怎么办?”

谢熠抱着双臂瞧他,起初叶飞云还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说着说着,谢熠见他竟用指腹压了压眼角,就连呼吸也越来越沉重,一副越说越心酸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打断——“行了。”

叶飞云犹如一锅沸水被投满了冰块,转头看谢熠那张苍白冷肃的脸瞥了自己两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吃什么。

“我来挡,尚有一丝活命的机会,我不挡,那装着黑-火-药的囊袋炸的就是你的脑袋,怎么选,你比我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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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赠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