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报丧的钟声在圣洁的教堂内盘旋,伴随圣仪师的诵声,一座洁白的棺木被黑布覆盖。台下衣着华贵的人们纷纷掩面哀叹。
至此,帝国特级上将新婚不久的夫人撒手人寰的事情像是一阵大风,以极快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国家。
介于上将对帝国的影响程度之深,其丧妻一事在国民之间引起了经久不衰的讨论热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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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点,余玄终于快要结束一日的劳累,他一边研磨药粉,一边听病人絮絮叨叨。
和病人聊天是每次必备的环节,但近日几乎每个人都会聊起那段令人腹诽的皇室联姻事件。
“那可真是一件神奇的事啊。”
病人还没开始讲,就忍不住先感叹起来。
早就从其他病人口中听说了n个版本的余玄说道:“神奇?我看是猎奇吧。”
“此言差矣。上将大人是谁啊,帝国迄今为止最年轻的封号将军,陛下的头号大臣,他居然同意和白家联姻不说,联姻对象还是个从没听说过的什么少爷,这还不够神奇吗?而且啊,他跟人家结婚还不到一个月呢人家就没了!听说是心梗去世,发现的时候人早就凉了!感情这位上将大人不仅战场威慑地方,床上也骁勇善战啊。”
不,这没什么神奇的,因为世家联姻比较常见,所以尔虞我诈导致新郎新娘突然暴毙现在已经屡见不鲜了谢谢。
而且说到底心梗去世和床上有什么联系啊!
余玄温和道:“心梗的诱因是长期过度劳累——”
“好威猛的上将大人啊。”病人打断他,语气里带了点崇拜,“丧期还没满就出征了,打的敌国节节败退,经历了如此事变还能稳住心态,难怪他是上将,床上也好威猛啊。”
“有没有可能在他眼里,按个所谓的未婚妻就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呢?”而且说到底心梗和床上有半毛钱关系啊!
余玄笑容不变。
病人古怪的看着他:“大夫,你好怪。你又没亲身体验过,怎么知道贵族的事呢?”
余玄笑不下去了。
病人还在发力:“你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最多也就到镇上给没法来的人治病,总不可能比在报社工作的我还懂吧?”
余玄想要掀摊子大声告诉他:我就是比你懂!因为我就是那个心梗去世的上将夫人本人!
但他不能。
扎穴让自己陷入假死状态是件很冒险的事情,他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余玄忍着怒火,手上青筋暴起,研药的速度快上了几倍。
病人专注地盯着他,突然说道:“哎,余大夫,要不我和主编商量商量,给你写两篇专刊,帮你入宫。”
余玄眼角一抽,“我入宫干什么?”
“给上将大人包扎啊!你长这么好看,说不定上将就看上你了呢?那你岂不是发了!”
“……”
研磨包装封口一气呵成,余玄清晰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人的潜力是可以被激发出来的。
“这次这么快啊大夫,是不是害羞了?”病人接过药包且持续发力,在余玄忍不住赶人的前一秒,他又说道:“我告诉你一个需要注意的吧,最近有人听到后山有打斗声,我估计啊,是那些土匪趁上将出征又开始扎窝了,你可得小心点啊大夫,别被掳走当压寨夫人了。”
“多谢你的好意。”余玄皮笑肉不笑,砰的一下把门关上了。
自从他治病不收钱的事情传出去后,每天登门的,除了走投无路的穷人,还多了这种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平时工作说话要不停地揣测别人心思,到了余玄这里,就跟达成共识了似的,想说啥说啥。
记录完今日的药材损耗后,余玄揉了揉眉心。地上全是抓药时溅出来的渣子,扫到一起后足足半麻袋。中药材价格一直居高不下,尤其是在中药大户李家被清了之后,更是直接从小洋楼一跃变成了通天塔,让坚持义诊从不收费的余玄狠狠肉疼了一波。
照这情况看来,即便他有师傅去世后留下的资金,也支撑不了太久。
余玄叹了口气,拿起师傅的遗像,一边擦一边说:“师傅,您老人家在天有灵,从师祖那里偷俩金条给徒儿扔下来呗。”
话音刚落,院内忽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余玄吓了一跳,遗像在手上弹了两下,一阵手忙脚乱,好歹是没掉在地上摔俩缝儿。
难道昨天搭的晒药架倒了?坏了!那上面晾的可是市价涨幅最高的通草!
余玄匆匆放下遗像,拿起一旁的探照灯就直奔院内,定睛一瞧,愣了。
院内竟有一匹白马?!
药架果然塌了,后门也被撞掉半个,估计和这马脱不了干系。而药架那里竟还倒了个人,感情是被他压塌的。
余玄瞬间黑了脸,提着灯走了过去。
他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个性到访的病人,不过闯的通常都是正门,而且无一例外全都是酒鬼。
眼前这匹白马很有灵性,乌黑的眼盯着余玄,没有任何动作,仿佛知道他不会伤害主人一般。
就在余玄靠近后,一股血腥气逐渐弥漫开来,余玄脚下迟疑,顿感不妙,也顾不得检查名贵药材了,他快步走上前,在那人跟前蹲下。
“喂!你还好吗?”
没有等来回应,余玄习惯性地要捉他手腕探息,不料刚触上,那人满是血的手眨眼间便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之深,余玄险些要叫出声。
这人力气很大,反应也极快,完全不像是失血时该有的状态!
“别紧张别紧张,我可以救你,你先松手!”
手要断了!
余玄咬牙从腰间包里抽出一根细长银针,正要有所动作时,手腕上蛮横的力道倏地撤去。余玄终于得以挣开手,他揉着手腕,看到对方的头彻底沉了下去,看样子是失血过多陷入休克了。
他的身后有着一连串的血迹,刺目的红色一路延伸到后山森林里的黑雾中。
几只鸟从林中跃出,四散而飞。
余玄莫名心感不安,他沉思片刻后,将人扛到柴火屋里专门用来储藏药材的地下室,然后在随身携带的针包里取出银针,在他身上的穴位上扎了几针护住心神,暂时止住了血。
随后他翻出储存龙血竭的药袋,里面已经所剩无几,余玄摸了摸干瘪的腰包,又侧目看了看一旁不省人事的家伙,终是心一横,将龙血竭全部倒入容器,用水研了番,而后将它倒入袋中。
回到院中,那匹白马还在,余玄试探着朝它靠近,那马儿却跟认识他似的,主动低下头贴近他的胸膛,乖巧万分。
余玄将现做的“血浆”挂到马的脖子上,牵着他来到后门,摸了摸它的鬃毛,最后一拍马身,道:“好马,去吧。”
白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冲进了夜色中。
余玄双手合十,心中默念:“抱歉,以防万一,我也是为了保护你的主人。”
——
次日,晴光大好,余玄睡的沉,半梦半醒间耳畔隐约传来一阵骂声,他挣扎着坐起身子,捂着头心里纳闷:今天不是挂了休诊的牌子了吗?
他昨晚睡得晚,心脏一直砰砰跳的厉害,实在是没余力给人看病。
“你谁啊!知道我是谁吗?敢拦本少爷的路!”
听到响亮的熟悉声音,余玄愣了下,然后着急忙慌地下了床,身上的睡衣都来不及换。
看诊室的大门敞着,两个男人正对峙着。方才说话的人长的比较胖,一头稀松的发,穿着无不彰显着尊贵的身份,正怒视着前方的青年。
眼看情况不妙,余玄快步挡在青年身前,问道:“亚少,怎么了这是?先消消火。”
“哼。”
见余玄出来,亚克勉强压制住了怒火,胸膛急促起伏着,说:“真亏你能睡得着,和这种危险的家伙共处一室还放下戒心,就不怕他把你活吞了吗?你看看他!手里拿的什么!”
余玄低头,见青年手中赫然握着一柄雪亮的尖刀。
他惊问:“你拿这个做什么?”
这刀是他用来处理毒虫类中药材使用的,因为不常消毒的原因,只要被割破一点皮就会有麻痹的风险。
青年没有说话,半垂着眼帘看他,任由余玄在亚克的制止声中夺走了手里的刀。
余玄看着青年不断颤抖的手,心里立刻明白了:“不安?别担心,这里很安全,没人会伤害你的。”
青年面容俊美,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余玄看,喉结上下滚了滚,什么也没说。
余玄趁机转移话题,“亚少,您是来复诊的吗?上次开的药已经吃完了?”
“你的药的确很好用,我还以为你受欢迎只是因为有个好皮囊。”
亚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屈尊降贵般看着他。
“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特殊的奖励,嫁给我,做我亚尔大庄园的夫人,我所有的财产都可以让你尽情挥霍,你也不用住在这个偏远的山脚下了,我愿意为你建一座大别墅。”
青年几乎是在亚克话音刚落的时候就拳头揍了上去。
亚克高傲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整个人瞬间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墙上,鼻血流满下巴,吓得他大声尖叫起来。
“喂!”
青年的动作实在是太快太快,余玄只看到一道残影,压根来不及阻止。他紧张地上前查看亚克伤势,却被提着后领子拽住了步伐。
亚克气急败坏地看着青年,挣扎着站起来,恶狠狠地指着他:“你,你给我等着!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说完,他一瘸一拐的出了门。
余玄挣扎开来,他后退两步,戒备地看着青年,道:“你到底要做什么!知不知道他是谁,得罪了他,以后我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青年抿着唇,干涩地开口道:“那你要嫁给他吗?”
余玄一下子噎住了,他好不容易从一段婚姻中逃出来,怎么可能会自投罗网到下一段婚姻中去呢?如果他是贪图富贵荣华的人,那敢问当今世家里,哪家比得上上将有钱有权还有势呢?
余玄撇开眼,道:“这不能算是动手的理由!”
“我讨厌仗势欺人的贵族。”青年皱着眉,手不停地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本能,“我很想杀了他,但你是个医生,我不能……你在干什么?”
啪啪啪。
余玄将手里的算盘打的噼啪响,他黑着脸说:“算账。不管怎么说,你打人就是不对,我受累去赔礼道歉,买礼物的钱得你掏,估测两万,加上昨天因为你浪费掉的药材,一共是两万三千五百,零头我就不要了。”
青年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他窘迫地立在原地,转头移开了视线。
“你没钱?”
青年轻轻点了点头。
余玄匪夷所思,眼前这人那身衣服的布料一看就是上上品,怎么会没钱?
但青年疑惑的样子不似作假,余玄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收起吊儿郎当的性子,问他:“你叫什么?家住在哪儿?”
“我叫宣释影,住在……咳!”
宣释影突然捂住了头,耳鸣冲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回忆。
“我头好疼。”他低声说。
余玄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宛如在哄一个幼儿,“别想了,你既然想不起来,就先留在这里养伤吧。”
宣释影沉默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最终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