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觉得。”
商渡晚身后传来低沉又幽怨的声音,本就是在悄悄议论,听见突然冒出的声音,她顿时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瞧去,一张脸近在咫尺。
商渡晚身体被吓得猛地一颤,看清是谁后,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要死啊!你什么时候跑到我身后的?凑这么近做什么?”
害怕她发作,杨松立早已拉开距离,走到了司衡宇旁边回以微笑:“师妹,我不是故意的。”才怪!
商渡晚隔着司衡宇白了杨松立一眼,接着又转头询问地看着司衡宇。
却见司衡宇瞧了眼前面的陆皖,轻轻摇了摇头。
“少小姐……嗯?”走在前面的陆皖一转头就不见商渡晚的身影,有些疑惑地转身四处瞧,当看见三人肩并肩排成排的跟在他身后,有些不慢地皱了皱眉。
司衡宇走上前,轻声道:“我们就在这里吃吧。”
听到这些话,三人一同转头顺着视线瞧见一座独立于市井似是宫庙样式的楼房,巍峨气派。
商渡晚把那栋宫庙扫视一遍,也瞧清上面刻写的字时,她微挑眉,嘴里轻轻“嗯?”了一声。
只见这庙宇的门匾上刻有三个字:凝霜楼。
这个宫殿有五楼,整个色调偏幽沉,瞧起来应当由二十年左右,梁柱、房檐、瓦当上岁月留痕,风雨留记,檐角上的铜铃却没有受风蚀,盖是常换,在阳光照样下金灿灿,亮闪闪的。
就这么从一楼往里看,进出的人也不少,相比这地方十分受欢迎。还有帷幕飘扬,青烟袅袅,就这般站在街道上也能闻见一股香烛味……又似乎还能闻道饭菜香味?!
商渡晚诧异询问:“这里面是什么地方?”
“酒楼啊,师妹你也太……”杨松立顿了顿,心脏猛地一跳,他忽然想起来他的师妹记忆残缺,不记得是实属正常。
“酒楼?”商渡晚有些怀疑,“那为何一楼没有桌子凳子,还有香火味?”没有瞧见的,还以为这里时寺庙呢。
“少小姐不知道吗?我记得你来过清风城,也必然知道这个酒楼啊。”陆皖上下打量她,满脸狐疑道。
“我出了意外,记忆残缺,不记得这庙……酒楼了。”商渡晚一直盯着门匾上的那三个字,询问道,“这楼的名字,是我想到那样吗?”
莫非……这是她家酒楼!
陆皖和杨松立一齐点头。
这酒楼这么高,这么大,真气派呀!
正当商渡晚高兴的时候,杨松立回答道:“酒楼确实和刘夫人有关。”
司衡宇率先转身走了进去,四人踏入,商渡晚这才发现这里面别有洞天,这里面十分宽敞,一颗树木在一楼正中间扎根,高度一路延伸到四楼。树木枝桠分叉,绿叶枝桠间挂着无数红带和祈福牌,树干上流窜金光,绿叶似乎洒了碎金般闪闪。
有个店小二迎了上来,面带和善的微笑,十分熟练流畅,语速极快地说了一长串:“祈福在一楼,吃饭在楼上,三位客官需要什么?一楼有卖香烛,祈愿牌,红绳,长明灯等物品,二、三、四楼是吃饭的地方,楼里有我们新推出的美味佳肴,还有酒水,五楼可以住宿。各位客官你们想要祈福还是吃饭还是住宿?”
“……我们吃饭。”
“好嘞!楼上请!”店小二做出一个夸张的请到动作,然后带着他们走上了楼,这里生意还算不错,二、三楼已经剩余的位置较少,他们想要清静些的,于是走上四楼,店小二把他们引到在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四人接过菜单点了菜,店小二送了茶水便下了楼,在等待过程中,商渡晚忍不住好奇心问道:“这楼和我娘有什么关系?”
杨松立轻咳一声道:“这里原名客满楼,十七年前妖魔毫无征兆的朝圣聚集此处,肆意进入清风城,所到之处血流成河。由于城池被一道巨大结界罩住,沉丹阁没有及时接收到消息。刘夫人阵法结界术超群,正巧在不远处的郊外,在各门派赶来期间,夫人以一己之力护了全城百姓的安全,城里一位姓张的富商同百姓一起重新修缮了此楼,济无路可去无家可归之人,或是那些潦倒仙客。”
“这位仙师说的不错。”只见一位满脸沧桑的中年男子路过他们桌,接了一句。
四人抬头瞧去,只见,是一位两鬓微斑,约莫五十多岁的男子,他面容圆润温和,眉眼轻柔,始终给人一种亲近的感觉。
“我是这里的掌柜的。”掌柜表明了自己闲来无事想找人说说话,得到四人的应允,便坐了下来,“这茶这酒就算我请了。”
掌柜转头和蔼地看着商渡晚:“仙师,我可否与你讲讲关于这楼的故事啊。”
反正还未上菜,他们闲来无事闲来无事,并且还是和刘夫人有关,方才杨松立那些话,商渡晚早已经激起了她的好奇心,于是她回以微笑点头道:“想。”
掌柜微微一笑,却并未着急说话,他转头瞧着街上人流来来往往,瞧见行人脸上洋溢着轻松的微笑,眼中带着几分追忆:“十七年前的那个上元节,也是这么热闹,百姓们也是那么的快乐,只不过都被毁了。”
掌门重新把目光回来,忽然又轻松一笑,缓缓开口:“我是清风城的人,十七年前我家有四口人,现在只有我一人了。”
上元佳节,天灯飞升,各式花灯流光溢彩点缀着通天河,到处挂着火红灯笼。人海如潮,摩肩接踵,百戏人卖力挥舞手中的东西,行人脸上洋溢着喜悦的微笑,可谓是: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这一天的城墙上,他刚准备去街上找他的家人一同游玩,似乎见到一个带着蓝黑闪电的东西从眼前极速驶过,就一眨眼的功夫,没了踪影,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也不在意,刚下城墙,听到侍卫汇报,有十里外几只妖魔向着清风城跑来。
他不甚在意,毕竟这里离四大门派的沉丹阁如此近,鲜有妖魔前来找死,于是只派了足够处理那几只妖魔的护卫队前去。
他则到街上找妻儿,正在街上走着,他听见一阵躁动、惊呼。
“那是什么东西?掉、掉下来了!”
街上忽然传崃阵阵惊呼声,他抬起头只见有一抹黑色的身影自天空快速降落,砸落出一个如同蜘蛛网般的坑。
“快看!天上好多妖兽!!”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妖兽?”
见到飞来越来越多妖魔,他立马传音城主府,让通知沉丹阁,却被告知整个城市被下来禁制,传音不出去,也走不出去。
有年长的人从妖兽的吼叫声判断出:“槽糕,这是朝圣,大家快跑!”
“跑不出去!有结界路被封了!”
话音刚落,妖兽已经集体飞了下来,那些凶残至极的妖兽一看见人类,就开始龇牙咧嘴,张开血盆大口扑向百姓。
瞬间街道上兵荒马乱,慌忙逃命的百姓人挤人撞倒了挂满灯笼的灯架,引起熊熊烈火。人群中不乏有修士,但这些妖魔兽眼发火,异常兴奋,不要命似的横冲直撞,修士也寡不敌众,纷纷负伤。
他立马组织全部士兵出击抵抗,虽有灵药灵宝在手,抵挡了一时,但朝圣妖魔只会越来越多,此时天空妖魔蔽日,已然黑压压一片。
他看着街上的惨状,想到了他的妻女,焦急万分,交代了全部示意,顾不上其他便冲上街道找了起来,他找到了妻子和大女儿,却未见到小女儿。
“怜儿!你在哪里?”他焦急的在人群中张望,接着转头对着一旁的妻子说,“你先把鸢儿带走,我去找怜儿。”
他没跑几步,忽然看见远处一只魔兽吐出一颗火球,他猛然转身,见火球朝着他妻子和女儿极速砸去。
顿时,他感觉心跳仿佛停止般,脑子一片空白,小心二字还未脱口,就见火球毫无征兆的猛地炸开,蓦然消失不见。
只见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极速飞来,黑色秀发狂舞瞬间斩杀掉周围的妖兽,手持宝剑一挥,剑气如霜灭掉燃烧的大火,避免了火势渐大,伤及众人。
他跑过去,哀求道:“仙师!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女子喘着粗气,一把抹掉从脸上伤口处涌出来的鲜血:“你先别急。”
女子从怀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灵球,用剑划开手掌鲜血汩汩流出,让鲜血把灵球体染成鲜红色,接着往天空一抛,灵球骤然炸裂开,从球心朝外延伸出一层血红的膜,瞬间把众人包围在里面。
有见识的立马认出,这是以魂献祭的结界,结界越大对施展者的魂灵越伤害越大,同样结界不会被轻易打开,如若强行打开,对施展者的灵魄会重创甚至死亡。
“你们就在结界里呆着,那些妖魔就伤害不了你们。”女子接着转身对着男子问道,“你女儿怎么了?”
“丢、丢了。”
“你先别急我会把整个清风城搜查。”说完,女子立马飞了出去,与朝着这边来的妖魔厮杀。
见女子分身乏术,救女心切的男子顾不上其他,拿起一把刀,拿出一张灵符直接冲出了结界。
凝霜楼里,掌柜的叹了口气:“我出了结界结果不小心被掉下来的门匾砸晕。醒来时又遇见了夫人,他们似乎遇到了麻烦事,后来我才知道是夫人是女儿不见了……”
刘凝霜大吃一惊:“陈长老你怎么在这?晚儿呢?”
陈遐疑惑:“我才刚到这里,少小姐不是和夫人你在一起吗?”
“什么?”刘凝霜大惊失色,忽然吐出一口血。
“夫人,你别多想,少小姐肯定没事的。”陈遐安慰道,“你伤势过重这样继续损耗灵力,怕是会伤其根本。”
掌柜给三人倒上一杯酒:“夫人把我扔给那位陈长老,并且告诉我她在不远处看见几具孩童的遗体,让我先做好遇到最坏事情的打算,我和那位长老回去的时候发现结界小了几圈,我看见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儿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说到此处,掌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之色,抬手阻止了试图安慰的商渡晚,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当时的场景很凶狠,结界外还徘徊着几只凶残的妖魔,虎视眈眈地盯着结界里的人。”
“结界缩小的原因是因为刘夫人伤势过重,太过疲劳,灵魄有损,所以不足以支撑范围如此广而且还特别消耗元神的结界吧。”司衡宇分析道。
“仙师说的没错。”
“我们都知道夫人在尽全力救我们,最先来的便是沉丹阁的人。夫人一见到沉丹阁的人,就像是紧绷的人忽然泄气般,忽然就晕倒了过去。“
妖魔如豆般飞入城,最后死伤过百,一片狼藉,本该是团聚的日子,最终却成了许多人生死离别的时刻。
后来他才知道那道带有黑蓝闪电的东西真实存在,不是他的错觉,那些妖魔都是朝着那东西去的,而那带着黑蓝闪电似乎还是一个人,因为他听见过那东西如濒死般的嘶吼——是少年的声音。
掌柜又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这故事他在这几年里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从最开始的痛苦万分,到现在可以顺畅的讲出来,每讲一次他都觉得心里的痛苦便可松减一分,就像是进行一场持久的脱敏训练般。
他时常想,要是他没有去街上呢?他要是重视那几只妖魔呢?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他对不起他肩上的责任,对不起他的百姓,对不起刘夫人,对不起他的妻女……
他就是罪人……
他又喝了一杯酒,说出了每次与他人讲完都会重复的话:“如若仙师认识刘夫人,待我问好。”
商渡晚心中百感交集,安慰道:“不是你的错,不是你问题,你也不是罪人,根本不需要赎罪,虽然最终惨烈,但换做其他人也……””
掌柜听到“赎罪”二字愣了愣,听到后面抬手打断,无言笑着摇头。
“你在自责,你把所有问题大包大揽的在自己身上,就比如我……呃刘夫人的女儿丢失,不是你的错,你也不要居于过去,一个人的能力有限,不必太苛责自己,别人说什么都不算,你认为对的事,别人怎么说都不能强迫你,只有你自己的给自己制定的规矩才算。”商渡晚有些急了,她不太会讲大道理安慰人,像小学生写作文似的 ,觉得自己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
掌柜却能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得笑了笑。也不知是否劝住,四人看着掌柜的背影久久未说话。
终于司衡宇打破了沉寂:“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开始着重训练速度更快的灵兽,每个门派就有了灵骑场和兽骑场。”
陆皖怀疑道:“少小姐你真的觉得他一点错都没有?”
商渡晚微微愣住,觉得怪怪的,但还是摇了摇头回答道:“我看不得别人那样。”
他们吃完饭后,商渡晚拉着他们来到一楼祈福,她从乾坤袋里拿出银两,买了四个祈福牌、和一大把香烛。
她先把祈愿牌和香烛给了离她最近的陆皖,转头想要看其他两人在哪,正好与不远处的司衡宇对视上。
于是她走过去,也拿了一个祈愿牌和香烛递了过去。
司衡宇低头瞧了瞧,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不可置信道:“……我也有啊?”
“是啊,四个,我们都有。”商渡晚依然保持着递的动作 ,“这个你拿着。”
司衡宇默默接过,拿在手中摩挲了一下,仔细瞧了瞧。
商渡晚看着他的动作笑了笑,随口道:“怎么?是没想到会给你吗?我们已经和解了啊。”
“那倒没有。”司衡宇继续道:“只是我还从未写过这些东西。”
“……你没逛过庙?”
“去过一次……”司衡宇微垂眼眸,掩下眼底情绪,”不过小时候清贫,只是看人挂。”
“噢。”商渡晚大致明白了,于是不再多问,笑了笑,“我们的人生还长,总会体验到不同嘛,下次我们还可以去放花灯什么的,体验不同事物,感受不同事物。”
“人生短短数十载,惜清风,赏四时,游诸趣,尝百态,悠哉悠哉啊!”
可能是方才喝了点酒,她一时间话有点多,烛火暖光,给她的侧脸度上一层柔光,一双凤眼充满光亮,显得她的笑容更加暖心,司衡宇也没注意到自己也因为这个笑容,嘴角慢慢有了幅度。
商渡晚挥手与他告别,找了一圈终于看见杨松立。
杨松立毫不客气地拿过祈愿牌,随口问道:“师妹,你什么时候换的乾坤袋?”
“前天,那个乾坤袋我不打算用了。”
“为什么?”杨松立好奇道,“那个乾坤袋是你被找回刘夫人给你第一个礼物,竟然就不用了?”
商渡晚点头勉强道:“……太珍稀,所以不舍得用了。”
以防他又问,直接挥手打发:“去去去,一边去,祈愿牌上的字是秘密,我现在要写了。”
说完,在拿着祈愿牌想了想,最终只在上面写了两个字“长宁”。
——九州长宁,愿己长宁
她走到树的旁边,想要挂高点,左右瞧了瞧,这才发现身旁站着司衡宇,她无意瞟到了司衡宇的祈愿牌,不由得一顿,以为自己看错了,把目光重新转过去,控制不住探究的多看了几眼,只见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愿她平安
商渡晚:“……嗯?”
愿谁?
她是谁?
好像真的没看错,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文中诗句出自:
《夜看扬州市》唐·王建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如今不似时平日,犹自笙歌彻晓闻。
另外此章劝说部分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原来的像加点逼格,但我现在的笔力还达不到,后期会修改一下下。
本来心中想要的场景是:掌柜愣住,觉得挺有道理的,司衡宇愣住,想到自己,然后看向商渡晚,好感涨涨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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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凝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