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瑾伸手拍了拍山门前那道无形屏障,拍一下,便觉一股冰凉凉的水雾从掌心向四周散去,仿佛很好穿过,可若再上前一步,便似遇到比石头还硬的东西,怎么撞也撞不开。
守卫瞧着三人无计可施的模样,忍不住低笑起来。
牧瑾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当即指着他们,颐指气使地喊道:“赶紧放我们出去!”
守卫两手一摊,无辜地说道:“小师弟,师兄什么都没做,如何放?”
于树指着正从他们面前出山门的两人:“那为何他们可以自由出入,我们不可以?”
守卫道:“小师弟啊,看来你们入门时的课业没认真听啊。罢了罢了,师兄好心,再给你们解释解释。”
他持剑走过来,轻轻一挥手,山门处那道青色屏障便大喇喇出现在三人面前:“这是‘测灵障’,简单来说,就是只要你体内有真元有灵力流转,它就会自动消失,不会阻挡出入,但若是普通人,此障便会出现。”
他两句话解释完,瞧着几人怒不可遏的神色,又补充一句:“此障乃掌门亲设,与我们可没干系。”
牧瑾道:“那岂不是无思山上所有的普通人永远都不能下山?”
守卫道:“当然不是。你去求得掌门准许,拿到出山令牌,自然可以随意下山。”
说来说去,要不就是体内有了灵力可以出去,要不就要得到掌门准许,拿到出山令。总之,他们想这样平白无故偷偷摸摸溜下山是不能成了。
几人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于树道:“看来我们只能修出真元再离开了。”
楚樊惊讶:“那要等到何年何月!头疼头疼。”
牧瑾咬牙:“我们这样去求掌门他肯定不会同意,只能让他受不了,让无思山众人受不了,给我们撵下山!”
于树连忙制止他:“牧瑾,你可别乱来!”
牧瑾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惹祸精,闻言恶狠狠地说道:“我也不想乱来,是他们逼我的!”
于树和楚樊对视一眼,盯着牧瑾冰冷神情,给自己冻得龇牙咧嘴。二人互相冲对方眨了下眼,双双决定舍命陪君子,不管牧瑾想怎么“乱来”,他们都一起——不过最好,能在牧瑾发疯前,他们俩能联手将他拽回来。
这样想想,好像手痒脚痒的有点小激动呢。
无思山上修炼真元、剑术、符咒阵法的困苦对牧瑾自不必说,咬咬牙也能挺过来,辟谷才是最要命——当然无思山不可能这么不近人情,吃食饭菜还是有的。
不过求道修仙都讲究借助清心寡欲来磨炼精、气、神,所食饭菜皆以清淡为主,牧瑾自小由山珍海味堆砌出来的,腹中馋虫比他命还硬,怎能对着美酒佳肴而无动于衷。
反正走是走不了了,那股不服管想要捅破天的富家少爷的臭脾性顷刻就窜了出来。
课业学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说,还撺掇同门好友一同跟他掏鸟抓鱼,上山下河,偶尔还得与看不顺眼的师兄弟们过上几招,各自打得鼻青脸肿。
自此以后,无思门的刑堂、经堂、藏书阁成了他们一干人等的正式卧房,隔三差五就有那么两三个要去住上几天。
“哟——我当这是谁呢?这不是把刑堂当卧房的牧少爷吗?怎么,这几日不见,是又在刑堂闭门思过呢?又思出什么‘有趣’的想法了?”
一伙人在两丈外勾肩搭背,贱兮兮地仰天嘲笑:“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啊?”
三年时间倏忽而过,牧瑾早已练就了一副比千年古树还厚的脸皮,对同门这种不疼不痒的嘲笑习以为常,特别是这种手下败将的嘲笑,甚至还能以笑相待。
更是因为,他如今已有真元,但是他却不想逃下山了——就算要下山,他也要堂堂正正地离开,他决不能让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低看他。
想想有时还得感谢他们,若不是他们在旁边时不时提醒他、督促他提升修为,他也走不到现在。
那伙人中有人添上热闹,朗声回道:“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七日前讲经堂听课,牧少爷私下偷偷画符,结果自己修为不精,将几本经书一下子烧成了灰,顺带将前面两位弟子外袍烧没了,闹了好大一出笑话。”
他们这些同辈弟子都在一处听课,这件事自然也亲眼见到。此时再提出,也不过是将糗事说出来再供大家一乐。
“人家有个有钱的老爹,老爹和掌门关系还好,不管因为什么犯了错,也不过是小惩大诫,聊胜于无罢了。”
“嗐。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人家有钱花不完,你要想拼爹还拼不过呢。”
“我?的确拼不过。不过嘛,就是不知道这金银堆起来的修仙路结不结实,别走到半路嘎巴一下断了,”那人抬手一指苍穹,“万丈高空掉下来,啧啧啧,那就是粉身碎骨、尸骨难存的下场啊,太惨了。”
“没事,说不定他老爹早就在断路下给他铺好了保命符,总不可能亲眼看着亲生儿子摔死啊。”
这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好像在台上唱戏。
牧瑾这几年听得太多,开始还有些新意,能激得他出手,如今听来这些话换汤不换药,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十分无趣。
这几人自顾自说完,见听戏的人没什么笑意,自己倒是笑得前仰后合,说明这场戏说得不咋样。
于树手攥成拳,登时就要上前理论,被牧瑾一把拽住。
“狗吠而已,不必动怒。”
一人跳脚大叫:“牧瑾,你说什么?”
牧瑾上前一步,微微一笑:“我说狗吠而已,没提你名没道你姓,怎么这玩意你也这么着急想往自己身上安。”
牧瑾抬手轻轻摇了两下:“不用着急不用着急,这东西又不是啥好玩意,你想要就给你,放心放心,没人跟你抢,都是你的。”
“哎呀,”牧瑾佯装惊讶地一拍手,“狗吠只有一个,恐怕不够你们用,别着急别抢啊,我再想想。”
他脑瓜转得快,片刻后一跺脚,指着面前几个人一个个点过去:“狗吠、猪哼、牛哞、羊咩、蛙呱,五个,一人一个,够了够了,这下不用抢了,都有都有,哈哈哈哈哈。”
说完,他还犹觉不够,对为首那人说道:“伍拾,蛙呱是本少爷专门为你选的,正合适你这左突右翘的绿脑袋。”
伍拾:“你......”
被牧瑾点兵点将的五位脸上登时红一块白一块,五颜六色的脸来回变换。
牧瑾三人在使劲抿唇憋笑,简直快要把自己憋死了,这边生气的也快要把自己气死了。两厢无法忍耐抑制,气死的那伙人登时发作,利剑霎时出鞘,道道白光向牧瑾三人冲来。
牧瑾手中剑自动出鞘,半空发出一阵利刃呼啸,径直钉进两方中间的青石板内,极强剑气霎时爆开,将五人硬生生逼退两步。他本人还一派气定神闲,拽得能上天,在对面五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召回配剑,冷剑回鞘,摆摆手:“回去好好修炼吧,别聒噪了。”
此一出手,声势不算大,但震惊对面五人的程度已堪称令人瞠目结舌。
众人没想到他这个经常逃课被罚的人修为竟会这么强,一时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一点声。
众人对此得出结论——牧瑾此人是个实打实的怪胎!
若说他是个混不吝,真的是个实打实的混不吝,除了人命之外,无思山各种犯禁的事他这三年几乎都明里暗里过了一遍手,挨罚挨骂也是家常便饭。
可他在修炼一事上却又经常得那几个狐朋狗友羡慕,同样听课修炼、同样逃课挨罚,怎么牧瑾就总能比他们更快上一层楼,凝聚真元比他们早,御剑比他们早,更不必说画符炼器之类的事更是比他们懂得多。
就是......怎么看怎么不像。
人还是那个好吃懒做的二世祖,可怎么就如此奇怪?
怪哉怪哉!十足的奇哉怪哉!!
奇得楚樊和于树都偷摸问他,是不是段掌门私下教了他速成之道亦或是他家里给他暗中买了什么仙丹灵药,否则他们实在不能相信同为“混蛋”,牧瑾凭什么能比他们混蛋的更得人青眼。
牧瑾听闻此事,总是轻轻一摆手,浑不在意地说道:“你们懂不懂什么叫天赋?!”
几个字,说得听者哑口无言、白眼直翻。
就这样,虽然这个牧二世祖在无思山胡作非为了三年,挨罚挨骂不尽,却没有被掌门撵下山。他也再没有想过逃跑,不光没有,还混得如鱼得水,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另一边高台上,段掌门和一位长老观看了此场小打小闹,眼神中倒没什么愠怒神色,反而看着牧瑾三人离去背影露出了少见的趣味。
那长老赞叹道:“此三人气运不错,未来不可限量。”他感叹完又定定盯着看了片刻,前方背影走下台,转了弯,渐去渐远,他才喃喃道,“只是他们这道......”
段掌门伸手打断他接下来的话,只轻轻抬头,看了看湛蓝天空,白云曳尾如流纱铺满苍穹。
“世事难测,我等不过是雾里看花,何敢言‘道’。”
长老悻悻然点头,咽下了未出口的话。
三年又三年,六载光阴倏忽而过。
转眼回头望,那时难以接受的种种好似也不过如此,什么伤痛什么困惑,如今看来,不过是挥一挥手就能抛至九霄云外的尘埃罢了。
牧瑾坐在桌边,就这样对着“傀儡”牧重山面对面坐到天亮。
晓色拂云开,他关好房门走向前院正堂,叫牧平将府内所有护卫小厮丫鬟一干人等全部喊到正院,开门见山地说道:“最近发生了一些事,大家心里明白,我也不藏着掖着,最近我要出趟远门办些事,归期不定。”
他深深看了牧平一眼,挪开视线,又道:“我问过牧平意见,他不会离开,以后我不在,牧府一应产业便暂交他来管。剩下的还是要亲自问问你们各自的想法,想留下的就留下,不想留下的拿了身契、拿了钱便离开去自谋出路也可以,一切皆凭诸位自己心意,来去随心,不强求。”
牧平虽说是自小跟牧瑾身边耍起来的,但牧瑾上山修道这六年,牧平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管家赵伯一五一十学下来的,脑子精明,心思也活络,本也预备着他以后给牧瑾管家打下手。
他自小无依无靠,早就把牧府当成自己家,无论生死,哪怕吃糠咽菜都不可能离开。
他想,既然少爷要外出,府上自不能没个人管,家里有人就有活气,有活气才能像个家,否则少爷一出去,岂不就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断断不能如此。
何况,万一他能将牧府的产业好好做下去呢。等少爷回来,又能继续吃香喝辣。他也不算愧对牧老爷养育和赵伯手把手的教导之恩。
牧平看着众人,又看了看一旁放着的几箱银子和一木盒身契,清了清嗓,学着赵伯以前的办事流程,朗声道:“做好决定想走的,上前来领身契、按手印,拿银子。”
牧瑾抱臂站在廊檐下,等了一炷香,只有几个人拿钱拜谢离开了,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