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越浑身毛孔瞬间张开,冷汗差点冒出来,话语吞吞吐吐起来:“不是,我......”
话未说完,便觉一道寒光朝自己面门袭来,桌上微蜷手指猛地攥拳,青筋骨节毕现,一道气劲屏障顷刻将檀越保护在内,刻刀在他眼前几寸距离堪堪停住。
刀尖却还在持续不断地逼近。
木屑如蝶般在屋内飞舞难落。
檀越:“你在套我话?”
牧瑾沉声微笑:“知己知彼才好。”
牧瑾不光从银镯内得了三世记忆,还莫名得到一股极纯粹极温柔却极强的灵力,被他在刻木像期间如海绵吸水般融入进自己真元中。今日第一次出手,感觉颇为不错。
骤然发难,才发觉对方实力是如此高深难测。
牧瑾不想找事,万一动起手来,自己这间屋子可能不保,他还没败家到这种地步,撤掉内力,将那把刻刀拽了回来。
檀越忽地站起身,冷冷地盯着牧瑾,咬牙切齿半晌,最终从齿缝艰难挤出几句话:“你一直未相信我?我对你没有歹意,难道你也看不出?烂心瞎眼的东西!”
说罢,甩袖两步跨出门,身影一闪不见了。
牧瑾:“......”
他愣了片刻,茫然眨了眨眼。
牧瑾自觉没有做错,任谁被来历不明的人刨根问底、问东问西都会心生警惕,做些防备也是应该吧。而且他刚刚出手,手上存着力呢,断不会无缘无故伤他性命,怎么被他这么当头一喝,为何自己错处突然这么大。
牧瑾嘀咕一句:“莫名其妙!”
转过身,继续握着刻刀稳稳落在木像另一侧的鼻孔上,晃动片刻,剜下一块——剜大劲了。
两个鼻孔位置明显不太协调......右边鼻孔力度用的太大,好像......经常抠鼻孔,将鼻翼撑得过大。
牧瑾心里胡乱将这个罪过扔到檀越身上:“都是刚刚被他气的。”
牧瑾后退一步,瞧着自己“老爹”变形的模样有点哭笑不得:“爹,抱歉,刚刚有点走神。”
说着又将左侧鼻孔稍微修整一番,再一看,勉强能入眼。
暮色渐深,直到圆月挂上树梢,银辉洒了满院,牧府整个都陷入安静时,牧瑾手上的刻刀才终于停下。至此,一座栩栩如生的“牧重山”木雕像便完完整整地出现在牧瑾面前。
只不过......
这位牧老爷看着着实有点奇怪。
鼻翼粗大、脸颊瘦削得能割死人,胡须长得稀稀拉拉,两根粗眉斜飞入鬓,两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还没有眼珠,如此奇形怪状的五官凑在一起,简直堪称可怖。
牧瑾能唤出一声“爹”,全凭他心里对自己老爹的日思夜想。
外人若能想出这座木像是“牧重山”,唯一的原因也只能归咎为木像此刻在牧府牧少爷的房内,以及身上寥寥几刀划出的衣服褶皱看着勉强能入眼,若单看五官,实在无法苟同。
以此也能看出,这位牧少爷在“人像”“画像”乃至一系列雕像之上非但没有天赋,简直可称惨不忍睹。
牧瑾将牧重山经常穿的一件金色竹绣长袍为他穿好,又将那枚金制镂空香囊系在他腰间,最后他手指划过刻刀,将两滴血点在木像双眸间。
不过眨眼间,那木像竟然真像活了般眨了眨眼。
两滴血瞬间湮没,变成浓黑眼瞳。
随即,那两滴血从眼眶化作两道小溪,慢慢向下游动,逐渐向四面八方伸展出数不清的纤细血管,苍白皮肤开始有了血色,而木像的脸颊、脖颈、手掌等部分也慢慢变成了常人般的皮肤,逐渐与常人无异。
牧瑾看着傀儡像,喃喃道:“爹,我好想你。”
“傀儡”牧重山眼珠似乎动了动,朝他僵硬地咧开嘴角,又将嘴角慢慢拽回,恢复成木像原样,诡异又可怖。
这场景若叫别人看见,定会撕心裂肺、仰天大呼“见鬼了”。
可这诡异一笑,无思山上几载流转光阴,却突兀地在牧瑾眼前倏忽闪过。
“爹,”牧瑾从远处跑过去,扯着笑问,“我上次同您说的事,您考虑得如何?”
牧重山重重拍掉拽着他衣袖的手,没好气地问:“何事?”
牧瑾郑重其事:“就是......让我去无思山修道的事。”
无思山在望春城西北方,是一座有名的仙山,山上有仙门,同名“无思”,此时正是无思山招收新弟子的时候,时机正合适。
牧重山认认真真、上上下下打量他两圈,看完面色平静无澜,却沉默不言。
“爹!行不行?!”
牧瑾跺了下脚,快要压制不住心底即将发怒的野兽,只可惜,幼兽再无能低吼,在真正猛兽面前也只是嘤嘤作怪。
牧重山自认为十分了解自己这儿子,别看他没心没肺,实际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性子。什么东西,别人说的听不进,非要自己去碰碰去试试,也就眨眼光景,撞了南墙知道痛了,兴趣磨灭,此事才能作罢。
幼兽离窝,稚鸟离巢。
羽翼下的孩子长这么大也该出去见见世面,父母之翼再宽阔,又能护稚子多久。
吹吹风淋淋雨,说不定心性就能定下来。
牧重山深深叹了口气,最终带着没滋没味的神色和看着亲子即将远去的酸痛之心,挤出一句话:“等着!我去给段掌门去封信。”
半月后,正在修道兴头上的牧瑾、于树、楚樊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一同过了无思山入门小考,正式拜入无思山。
牧瑾潇洒傲然、于树稳重踏实、楚樊六神无主。三人各自揣着自己那点不可对人言的小心思就这样踏上了修仙路。
初入山门,三人看着无思山上各种仙气飘飘的御剑修士、以及时不时从哪处山头冒出来的冲天光芒,整整一天,嘴都没合拢过,还为此事,被同入门的同门嘲笑了好一番。
然后这番嘲笑在三人入门的第二日以一场拳脚相见而结束。
没有意外,参与打架的几人全部被罚了戒棍,入门第二天就挨罚,他们也算在无思山出了场小风头。
可修道之路荆棘遍布、困难重重,并不如牧瑾初上山那天看到的那样。
没有手握天地万丈光芒、没有御剑乘风遨游九天,更没有以身化剑转瞬而至,有的只是念经听课,然后拿着一把破木剑练上几个时辰的起手式,就连看一眼就会的“刺挑削点格”这种基本剑招,随便挑出一招就能练上大半个月。
简直无聊透顶。
牧瑾对于修仙的乐趣只能自己琢磨,一入名门正派做正经课业学习,什么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等那些讲经似的东西一听,就昏昏欲睡,头昏脑涨地要人命。对于牧瑾这种前十几年在望春城跑疯了的少年来说,这种修道路可堪称地狱级的折磨。
实在是无聊至极、郁闷至极、枯燥乏味至极。
牧少爷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感觉自己再在无思山上待下去,未成仙先成魔。
半年后,牧瑾心念既定,便开始撺掇另外两位好友一起逃离无思山,回望春城吃香喝辣潇洒去。
“牧瑾牧瑾,你真要走啊?不是开玩笑?”
楚樊站在牧瑾身后,看着他收拾包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牧瑾没啥可收拾的东西,反正家里都有,只给他父亲带回去几瓶延年益寿的丹药,也算自己这半年的修炼成果。
他系好一个看起来空荡荡的包裹,站在床边,反问道:“你们还能受得了?反正我是受不了了,我也不多说,你们愿意继续待就继续,我今晚就下山去,以后你们有时间下山,咱们就在望春城再见吧。”
“别啊别啊。”楚樊道,“咱们说好要修好法术御剑同行,你怎能还未开始就临阵脱逃。”
于树被这糟心的家伙气得火不打一出来:“牧瑾,你到底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牧瑾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说道:“我本来也不是个有定性的,学不下去,就想回家了呗。”
“一开始我觉得学法术挺好玩的,没想到如此烦躁无聊,没意思。听着那些长老们讲什么舍一人而救千万人甚至救苍生的英雄事迹是很有意思,但这些在望春城的茶楼酒馆也可听,没必要非困在这听。”
牧瑾仰面躺到床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淡淡地说道:“至于那些古籍经典上说的凛然正义的大道理,我是听不下去,试过便好,没结果,便放弃,不强求。”
他轻轻笑了笑,仿佛这种放弃并不能对他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我这人生性就不喜执着,该放下时就放下,如此才能快乐活一生,否则什么都要做,岂不是太累了。”
静默须臾。
于树和楚樊对视一眼,眼中坚定不移。
于树立刻释然,说道:“那我也走!牧瑾,我们跟你一起。”
牧瑾腾地坐起身,一脸惊讶。
楚樊左看看右看看,在逐渐游离的目光中缓缓举起自己右手,笑道:“那我也......一起!”
牧瑾站起来,不解道:“你们不走修仙路了?”
于树凛然摆手:“不修了。总有别的路能走,谁说一定要走修仙路,能不能成仙还不一定呢,路有千万条,我想走哪条走哪条!回家自己修也一样!”
楚樊嘿嘿笑道:“好说好说。我怎样都行,反正我跟着你们俩。”
于是三人一拍即合,嚷嚷了大半年的修仙路就这样在三人三言两语的密谋中义无反顾地各自斩了一剑。
谁知,天不遂人愿......他们这一剑只是隔靴搔痒,对面前那条修仙路没有半分影响。
——因为他们根本出不去无思山!
当他们顶着皓月银辉偷摸绕过几层岗哨溜到山门时,发现除了山门口夜间有巡逻的岗哨外,整个无思山竟然还有护山大阵,他们真元未成,没有灵力,打不过守卫也破不开阵。
暗夜出逃计划暂且作罢,夜间会有护山大阵开,他们无论如何也走不了。
只能白天趁机出逃。
几日后,三人约定趁着课业间隙偷摸溜去山门处,连包裹都没带,只要能走,那些都是身外之物。
三人先在侧边树林暗中观察了半个时辰,见山门处来来往往走过几波人,门口守卫一动不动,这些人中修为境界皆有不同,护山大阵看来没开。
三人决定从山林间绕过山门下山去。
结果,又没走成。因为白日除了山门处能照常进出,其他各处要不就是悬崖峭壁,能走的半山腰间依旧有护山大阵在昼夜不断地运行。
牧瑾用力踢向一棵参天古树,古树丝毫未动,倒把他脚趾头踢得生疼。他咬牙切齿道:“这什么仙门,整个一困兽囚笼,哪都不能去。”
楚樊道:“那咱们怎么办?还走吗?”
“走!当然要走!”牧瑾义正词严地说道,“直接从山门走,我就不信他们还敢拦我们不成!”
守卫根本没拦他们,因为根本无须拦。
他们就是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