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为什么前面在无尽厮杀，他们三人在这边屋顶上画画是什么缘故。玄鉴瞥了眼人蛇相斗之地，淡定点头。
田菱持笔腾于半空，手腕提劲，绘画手法飒爽干净，行云流水间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蓦然而生，最后“画猫点睛”，只听“喵”一声，小猫伸伸爪，朝那些红蛇凌空奔去。
蠕动翻飞的血海中，小猫上蹿下跳，面对层层缠绕来的红蛇，发出一声堪比猛虎的咆哮。
紧接着，第二只同种小猫奔来助阵。
苦苦支撑的修士们已经祭出第二波符咒，这符咒阵一旦被破，再想重新启动可是不易。
檀越忽问：“你只会画猫？”
田菱点头：“小猫可爱。幼童幼兽也能画，不熟练而已。”
檀越不动声色：“可会画龙？”
玄鉴一愣，不由转头看他，心道：“这家伙又要玩什么！”
田菱这下摇头如拨浪鼓：“龙我可不会，画法极繁复，便是我父亲也无法将其神韵画出，威严画不出会导致画作不伦不类。龙为神兽，如此是为不敬。”
檀越低笑一声，才不管那么多，微微弯腰，夺过田菱手中笔，墨尖在半空飞舞。顷刻间，一条墨龙蜿蜒而成。
檀越好像知道自己正被两双“敬佩”的目光注视着，颇为得意地一挥手，随着一滴墨迹在半空滑出优雅弧度，墨龙陡然升空，一声真切龙啸震彻九天。
玄鉴腹诽：“别以为我看不出你这是用灵力凝出来的。”
墨龙翻腾而上，瞬间将头顶禁锢的黄符阵撞个支离破碎。而后，龙影贴着地面席卷而过，将逃脱不及的红蛇尽数吞腹，口不能及的，便用龙尾龙身将它们“一拍两散”，最后还欢快地跟对面脸色铁青的修士们“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布剑阵！”
修士霎时变换队形，凛凛剑阵轰然砸下，修道者的剑自有降妖除魔之气，密林利刃对于幻境中的百姓来说自要比那些红蛇可怕，这些人拖着还未来得及修复好的断臂残肢，眼中尽是戾气，毫无畏惧。
“张长老，这龙灵力十分强悍，不像是这些幻境中人能召唤出来的。”
“你当我眼瞎么！”张长老裹着满身怒气喊道，“何方高人在此，我等是红锦宫人，若是同道中人，还请现身一见！”
张长老本来因为带人出来找人这事心里就烦，凭什么他们那些掌门长老能在红锦宫对坐清谈、商量捉拿魔尊大计，而他却要带着这些人来找什么失踪同门，连参与制定计划都不行。
说不定也见不到他们捉魔尊时那惊天动地的一战。
他本还想在人魔战中闯出点名堂，好为自己将来踏上宫主之位攒点好口碑，谁承想被支使到这破地方。
想想心里就窝火。
心里有火，行动指挥中免不了受脑子缺根弦影响。
所以众人刚踏进此处，腿还没迈几步，双方就一言不发地打了起来——虽然可能对方也不会让他们再走一步，但张长老如此不管不顾地冲动行事，让跟在他身后的诸位弟子们免不得心生怨怼。
可谁让人家是长老呢，诸人有怨无处撒，只能转头将怒火发泄在幻境中。
而这位张长老，喊这话完全多余，有脑子的人细细想来：若真是同道中人，如何会不认识驱鬼降妖的“黄符噬魂阵”，如何会这般无所顾忌地放出墨龙吞了他们的噬魂虫，又为何会躲在暗处不肯现身援手、一同破幻境？
对方摆明不愿意搭理他们。
张长老等了半晌，见无人应答：“先破阵！不过一群蝼蚁而已！想死便死！”
浩然剑气冲天而起，似乎想要凭剑阵之气直接撕裂幻境中的天地，将这布境之人连带着里面的一切都掀个底朝天。整个村齐齐摇晃，阵主们无不承受着剑气搅动心神，脸色蓦然煞白起来。
玄鉴道：“得罪了。”
田菱一扭头，不明所以。
突然，她被两指按住脖颈，一道暖暖灵力缓缓流入，身体疼痛骤轻。田菱紧蹙的眉头缓缓展开，脸色好了许多。
檀越答应等半个时辰，现在约定已到，他耐心告罄，实在忍无可忍。
无垢剑“呜”一声，呼啸着向长街席卷而去，带着不由分说的威严狠厉冲那剑阵轰然砸下。剑光茫茫、剑影重重、剑气纵横，这一剑仿若泰山压顶、惊涛拍岸，三尺青锋生生涤荡出劈天裂地之势。
一柄无形巨剑在剑阵上方层层下压，无穷无尽。
数柄反抗之剑在无垢剑一声欢快铮鸣中“咔嚓”“咔嚓”陆续折断，分崩离析。
有人腿上弯曲、当场跪地，有人口吐鲜血、面色苍白。虽只有一剑之势，众修士却仿佛走过了地久天长、沧海桑田。
积攒的无数光阴与怨念在此刻迸发了个淋漓尽致。
檀越掠身而去，负手立于无垢剑身后，居高临下、睥睨无双。他沉声道：“尔等视众生为蝼蚁，本尊看尔等，亦然！”
剑气再次下压，剑阵轰然炸开，在空寂小村炸成了一片璀璨烟火。
仿佛成就了“悲戚人”于苦难中携手相庆的荒唐事。
就在这时，苍穹中浓云滚至，应景似的，一道惊雷突然劈下，豆大的雨噼里啪啦砸落，不多时，在主街汇成无数条混着血水的小溪。
整个村都在雨中哭泣，流着血泪。
玄鉴望着檀越立于半空的背影，心里明白。即便这人嘴上不说，脸上也是冷若冰霜，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但他心中自有公道正义，自有是非曲直，也自有悲天悯人、良善之意——在陆离对着涂灵剑偶尔若有似无的唠叨中，玄鉴总能听出来。
他从未变过。
这是他自小在佛寺耳濡目染之果，也是他化形成人内心澄澈之因，出淤泥而不染，即便身处魔域数百年，他也依旧如此。玄鉴脸皮没那么厚，自认为檀越走到如今，与他这位不着调的“桃花仙”没什么大关系。
就在檀越在远处恣意潇洒之际，这边玄鉴对田菱柔声说：“虽然我在你这没积攒什么长久信誉，但你若肯相信我一次，能不能和村民先把幻境撤了，你们自己撤和幻境被破对阵主的伤害是不一样的，你也不想他们这些无辜的生魂再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吧。我向你保证，你散掉此处幻境，我一定助你们报仇，可好？”
“虽然不知为何，但我愿意相信你一次，你可莫要骗我啊。”田菱笑着说。
玄鉴并指指天：“自然不会。”
他划破手指，一滴血顺着指尖灵力注入手中灯笼，灯烛倏然亮起。玄鉴郑重地对田菱说：“我必以灵力护诸位终到得见天光之日。”
田菱食指指腹轻轻戳了下红眼睛的小猫额头：“君子一言。”
玄鉴：“神佛共证。”
此话一落，在小菱儿天真的微笑中，身后明器店无无数盏小猫灯笼尽数飘出，灯烛摇曳，似一个个欢快的小猫向无尽苍穹奔去。
一盏盏带着思念的灯笼，将浓云幻境寸寸烧化。
“诸位叔伯婶娘、哥哥姐姐，因我一时之过将诸位困留于此，实在对不起——”
田菱愧疚的声音飘荡在村庄上空：“罪有应得者仍在逍遥法外，我等能力不够，在此也不过是平白戕害他人，无法报仇雪恨。我已答应这位道长与他一同外出寻找凶手，也请诸位亲人同去见证。”
长街鏖战的百姓倏地停手，面容紧紧皱起，在一番极其痛苦的内心挣扎后，有人眼中戾气开始飘散，胸口浊气轻轻呼出，仿若一场噩梦醒来。
玄鉴将手中灯笼抛至半空，一道灵力甩出，灯笼骤放光芒，将长街生魂尽数收入。
阵主放弃此处幻境，幻境已然破了，村庄真实面貌赫然出现——凋零破败、黄土漫天，空寂寂的长街无一丝人的气息。
街道中央还有一副扁担担着两只竹筐，里面的青菜已然枯败泛黄——此人应是农夫。他清早满心欢喜地挑着清晨割下来的青菜到街上去卖，想着卖了钱贴补家用、想着回家前给妻子买盒她一直喜欢却舍不得买的胭脂、想着给孩子买包垂涎已久的饴糖，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坐一起吃个晚饭。
他是不是走出家门时回头朝院内摆了摆手，说了句“今日会早点回来”。
谁知这一去，面对的却是另一种相见。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进村的修士被檀越毫不留情的一剑送走一半，为首的张长老成了无垢剑此击的第一个亡魂，余下能喘气的也在厮杀中被百姓所杀，如今只剩红锦宫两个年轻弟子。
此时、两位灰头土脸的小青年了无生气地坐在黄土地上，垂着头，半死不活，道心只怕都快碎了：横冲直撞的长老、就此消失的同门、无能为力的自己、以及不知到底算不算“恶魔”的百姓们......
檀越走到面前，居高临下地淡然一扫：“听说红锦宫的廖疾刚出关就在作死，要联合了几个跳梁小丑准备杀我，如今本尊正巧在，时机合适，正想去领教一番。还有，我......”
檀越回头，玄鉴已经朝他走过来，手上拎着那盏灯笼。
他心念稍定，话锋当即一转，将矛盾抛给这位初见“道友”：“......这位道友，也有条命想要朝红锦宫索要，正好一同前去，留你们一命，带路吧。”
玄鉴眨巴眼：“......”
他根本还没说话好吧！
一人呛咳：“阁下......到底是谁？”
檀越啧一声：“廖疾天南海北玩这番手腕，不就是等我吗？难道没告诉你？你竟然还不知道我是谁？真可怜，幸好没杀你，否则你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他话说得轻飘飘，人却像把磨得锋利的快刀，于对面待宰的小鱼来说，简直是地狱恶魔般的存在。
“等你？”那青年思忖片刻，忽地瞪大眼，一口冷气猛地灌入肺腔，“你是......咳咳咳，你不会是......魔尊，檀越吧！”
檀越随口感叹：“还好，脑子还没坏，否则本尊就要直接送你跟他们团聚了。”
玄鉴演戏自然要演到位。
他后退半步，面露惊诧：“难怪道友修为如此高强，原来是隐都魔尊，失敬失敬！”
“......”檀越无声斜他一眼，看着这人、看着那张脸......不好发作，将冲天怒气转头发泄到受伤的苦命修士身上。
“还不起来，等着本尊亲自过去搀你们吗？！”
两位修士一看便是初出茅庐的小青年，下山历练的次数想必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满身天真无邪，心里那点想法在脸上写得清清楚楚，恐怕这也是檀越留下他们的重要原因。
从他们这一代少年人带着颗匡扶正义的心入道的那刻开始，耳边听过最厉害、最残忍、最弑杀的魔头，只怕就是眼前这位了。
檀越此时于这二位，骇人程度堪比小儿胡闹时，长辈嘴里的“家法”“夫子”以及“窗外等着吃人的恶鬼”。
二人佩剑都折了，踉跄起来只能搀着对方做支撑。
越是面对强大敌人，不知死活的少年心气吊得越是高。冯堤觉得反正落入大魔头手里没好果子吃，哭哭啼啼跪地求饶和他根本挨不着边，与其被他折磨，不如痛快一死，早死早托生。
他指着檀越，红着脸喝道：“你个大魔头，要做什么？！士可杀不可辱，你若想玩弄折辱我，不若直接杀了我！”
檀越瞧着那根在半空抖出虚影的手指，像在看皮影戏，被人指着鼻子骂的火气没烧起来，反而心情不错，不愿和他多计较。
“师弟！”段无覃沉着脸制止作死的冯堤。
他抹去嘴角血迹，堪堪挺直差点折断的脊梁骨：“阁下到底要如何？我们不过是红锦宫数不上数的弟子，掌门只怕都不知道有我们这号人，若阁下想用我们的命去向师门作要挟，只怕是异想天开，掌门已定之事无可更改。”
冯堤横眉怒目：“就是！”
檀越嗤笑：“你莫不是以为本尊害怕罢。留你们一命让你们带路，你们若真想死在这为枉死的百姓偿命，本尊也可以勉为其难地成全你们。”
冯堤气得额间青筋猛跳：“你！魔修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玄鉴：“......”
真怕再这么聊下去，不想杀人的檀越也得让这两位彻底闭嘴得个清净，玄鉴忙站出来以“同道中人”的身份打圆场。
“二位道友莫急，想必二位还不知道此地到底发生了何事罢。”
他温润如玉，满身挂着柔和笑意，叫人一看便觉如沐春风。两人又瞧他不过二流修为，没有低看，只觉亲切。不知为何，这样倒似更容易拉近陌生同道之间的关系。
玄鉴虽自涂灵剑中修出人身不久，但无论身处剑中亦或剑外，修炼从未偷懒半分，如今修为虽还未彻底恢复昔日鼎盛，但对付人间修士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关于他自行压制修为这事，说来话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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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聚魂凝幻境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