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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聚魂凝幻境4

周围飘着的“百姓”已经在玄鉴轻声轻语中找位置坐下来:有相依偎坐在青瓦上的、有挂在房檐晃腿的、还有直接躺在房顶晒太阳的。

像是一切如常,大家还是正常的“大家”——此时也不过满村子人一拍即合,偷得浮生半日闲,找个好位置听一个俊秀郎君在房顶上说书而已。

玄鉴:“我想应该是十五日清晨,秋阴山外阵法启动,整个村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当成了这个阵法的‘祭品’。祭阵之人怨念未解、恨意未散,在阵成之时你们联手造出幻境。一是因为留恋不舍、心有牵挂,二是因为对那些修士的滔天恨意。”

田菱扔了因为手抖画坏的一盏灯笼,灯笼在半空瞬间散成尘埃,又随手拿来一盏空白灯笼,重新开始画。她只低头问:“为什么是我们?”

玄鉴:“一开始我也没明白,这种幻境多是一个阵主坐镇,但今日我见街上人容貌与昨日大不相同,而且幻境中百姓即便是怨魂也不会如此难杀。我便明白,这幻境看着普通,其实力量很强。”

“这是因为,此阵不止一个阵主,村里每个人祭灵后都成了阵主。”

“因为‘阵主们’在阵中的神识慢慢苏醒、融合,幻境中每个按照自己心中所想描摹出来的人,再不是单凭一人所思所想而出现,所以他们长得会越来越‘真实’。也正因如此,幻境中每个人都可以凭别人的所想而再次‘重生’。”

“所以,即便你们都不会法术,但整个村庄幻境却是栩栩如生。因为这是你们记忆中最深刻的东西,断不会出错,但村子外你们却没有太多办法。不过此举的好处也有,因为村外看见特殊情况,从而引附近修士进来查探,正顺了你们报仇的心愿。”

玄鉴顿了下,看向面前分布各处的众人:“只是我猜不到,你们当中哪一个才是第一个阵主。”

毕竟需要开始幻化出如此强大的幻境,这个人“能力”不可小觑,能力不是说修为,而是那种对修士极强大的恨意。

为何会有明确的仇恨对象?一定是死在仇人面前的人。

而这人又能将其他生魂容纳进阵中,还需要排除这种阵法的“排他性”。毕竟多数阵法都属于“一山不容二虎”的存在,都想在幻境中“唯我独尊”,极少有如此多人共同作为阵主的情况。

在房檐晃腿的一个少年开口:“你猜了这么多,要不再猜猜呢?”

玄鉴摇头:“猜不到。”

檀越却突然插话:“你是猜不到还是不愿意猜?”

玄鉴半仰着头,将初入尘世的天真装摆得淋漓尽致,蓦然叹道:“自然是真猜不到,我刚说的那些也都是瞎猜的,不一定准。”

檀越缄默不言。

双方在沉默中无声对峙,直到田菱画成那只灯笼。

她将灯笼提在眼前拨了一圈,四面四只不同姿势却同样憨态可爱的小猫跃然纸上。

“你是修道人,那我考你个学问,好不好?”田菱突然仰头,近乎天真地问道,“你说,一个小孩的血真的能唤醒一个厉害的阵法吗?”

玄鉴垂下目光,未答。

田菱不继续问了,似乎非常执拗地在等待这个问题的答案。

檀越淡然道:“阵法千奇百怪,特殊的自然可以。”

田菱满意地点头,愣了愣神,又问:“那个左使和那个灵脉真的那么重要吗?为了抓他、为了聚它,就一定要杀无辜的人吗?”

一片死寂。

没有人能回答。

田菱自顾自说道:“一定要杀我,一定......”几滴鲜红血泪从田菱眼眶滑下,砸在怀中灯笼上,落进小猫圆溜溜的眼睛里,“一定要......将我扔进那个满是......刀剑的,阵眼里吗?我只是在村口等我爹娘回来而已......”

“我以为他们是好人,我还请他们住进我家。那里太疼了,我在那哭着喊着求他们......他们明明,明明前一天还在村内和大家说话,脸上都是笑意,那么多厉害人物,他们没有一个人管我......”

“我喊爹、娘,救救我,没用。”

“我冲他们求饶,求求让他们放过我,也没用!”

“我像个笑话一样趴在那,有人转过身不看我,好像那样我就不会死、不会痛。他们无动于衷,甚至......甚至还有人不屑地朝我笑,对我说......对我说......那是我的造化,因为能救人!”

“造化是什么?我不明白,我第一次听说。能救人?救谁呢?我想,应该是村里人吧。我们是凡人,可能看不到仙长们能预知的祸事。”

“后来我身上感觉不到痛了。我想,我死就死了吧,谁让我有这个造化呢?可我就是......就是有点不甘心,这个造化一点都不好,凭什么要落在我身上?!我才十一岁,我还没活够呢,我还没等到我爹娘回来呢。”

“我想......我得等我爹娘回来啊。我要告诉他们,我不是白死的!我有很大用!我能救很多人!”

“因为我有......造化!”

她紧紧攥着灯笼木柄,攥得本就灰白的小手泛起青筋:“可谁知,他们要了我的命依然觉得不够。我蜷缩在刀阵中,恍惚听见,有人说这阵威力太弱,牵动不起这么强大的灵脉,那个人竟然骂了一句废物。哈哈,也不知是在骂我还是骂那个人。”

“我那时想,原来,并不是所有造化都有用。”

她弯起眼角,两行血泪吧嗒吧嗒滴落:“你瞧,废物的造化就没什么用啊。”

“再后来,我飘在阵中,看见村子上空出现了一个类似的光圈,和我身下躺着的那个一样,不过村子上空那个是红色的,不是纸人脸上的胭脂腮红,是那种很可怕的红,比血还要暗,在村子上空罩着,一圈一圈,贪婪地吸收着什么,像个吃不饱饭的饿死鬼!”

田菱深深吸了口气:“我瞧见了,瞧得很真切,那东西吸的是人血!是村子里每个人的鲜血!我在那么远的秋阴山上,听见了每个人和我一样的哭喊。不......他们比我喊的还要大声,因为他们人多,喊得震天响。”

“我听见,他们在求老天爷救命。”她抬头望天:“可惜,连天也无动于衷。”

“无能为力者就该死吗?!”

“老老实实生活就该被那些人当作蝼蚁践踏吗?!”

“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活该被‘仙神’之流裹挟到死吗?!”

“这世道到底是个什么样?我们不偷不抢不害人,凭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我们招谁惹谁了?!!”

相互依靠的听者无不被田菱一句句质问扯回那血腥悲恸、胆裂魂飞的一天:尸山血海、红云漫天、天地不应、无能为力。

一具具血肉之躯如蜉蝣般脆弱不堪。

蜉蝣朝生暮死。

而他们呢?得见朝霞万丈,未见落日余晖。

一双双悲恸的眼齐刷刷流出两行刺目血泪,汇聚到下颌处,滴答滴答落在衣襟上、渗入青瓦里、散在空气中。

他们长于青山绿水,与人为善,自给自足,不是不知人心险恶,而是从未想过险恶之心会从身披铠甲的英雄身上展露。

“英雄”披甲执锐,早已将毒牙呲出,曝露天光之下。

“英雄”负手于旁,看困兽嚎叫,无动于衷。

身上担着清风朗月的仙人之姿,手上做着弑杀无辜的恶魔之举。

有人陷入梦魇难以自拔,在暖阳下痛哭出声。

“要是不让他们住在村里,不让他们在此处弄那劳什子阵法,会不会......一切都会不一样?”

其实不会的。大家都明白。

“我们太傻了,是我们错信了人,也错信了这杀人如麻的世道!”

他们双眼浑浊、头脑昏聩,难以看清何为神、何为魔。

神与魔,究竟有何区别?

田菱脸上血痕消失,又抬眼看向对面两个人,问道:“我还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她蓦地顿了下,好像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开口,过了片刻,她装作成熟模样,郑重问道,“你们口中所说的修道者,应何为?”

玄鉴一愣。

田菱道:“就像......村里人种庄稼是为了填饱肚子,我家开明器店是为了糊口、为了给去世人一个安身之处、扎纸人是为了让去世之人在地下不那么孤单,或者说,我们都是为了挣钱,为了好好存活于世。”

“那,那些无缘无故杀我们的人,他们也是为了活着吗?只是单纯地为了......活着?”

檀越冷声道:“这世上有很多人,活着并不是他们的唯一目的。”

“我明白的。”田菱好像极力想说服自己,“我娘跟我说过,那些厉害的大人物,他们活下去的目标很伟大,济世救人、降妖除魔,拯救黎民危难,甚至飞升成仙,维护天下苍生。是这个意思吧,我没记错吧?”

“不是的。”玄鉴突然开口,望着对面无数双泛着暖阳的眼睛,仿佛在看夜空中浩渺星辰。

他清了清嗓,认真地说:“天地之性人为贵。每个人活在世上,只要不危害他人,守道德仁义、顶天立地,能够凭一己之力好好活下去,便已足够伟大。为人者先成人,而后才有大雅、卓尔不群者出于世、成于世。”

田菱苦笑:“......有些没听太明白。”

片刻,她感慨道:“不过,我们这些人,连好好的、‘伟大’的活下去都不能了。”

这时,听书听入神的诸位百姓脸色倏然变冷,登时起身,满身戒备。玄鉴随之站起,只见主街中央,一行修士打扮的人持符配剑,顶着如履薄冰的神色,踏了进来。

阵主们身随心动,转眼间已经化作烟雾散在房顶,而后凝成人形落在主街,热闹倏又恢复,暗流急剧涌动。

玄鉴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这都走得哪门子狗屎运,差点这阵就要破了,竟有人会在这倒霉关口闯进来。

檀越望着前方一行人,嗤道:“找死的来了。”

玄鉴刚要动,却被檀越制止。

他看热闹般说:“瞧见为首那个中年人了么,红锦宫的长老,修为不咋地,但最会钻营人心,听说他十分喜欢拍那位姓廖的马屁,妄想有朝一日等姓廖的飞升后,他能够坐上宫主宝座。”

这次对方明显有备而来,腰间乾坤袋鼓鼓囊囊,驱魔降妖的符咒早已掐在手上。为首中年男子抬手示意,众人停住脚步,目光寒冷如剑,从主街诸人身上一一扫过——这些人的衣裳服饰竟与前几日在村内来回窜的诸人一模一样。

敌人就在眼前,众百姓又刚刚在往事中蹚一遭,此刻再没有玄鉴刚进来时摆出的热闹,连维持幻境的心思都没了,毫无阻挡的杀气从双方身上翻滚而出。

“不自量力。”中年男子冷哼一声,喝道:“布阵!”

诸修士各自站好位置,百道黄符金线般从诸人手中飞出,遮天黄布似的顷刻将小村上方笼了个严严实实,黄符上密密麻麻的朱砂咒好似蚯蚓般在半空游窜。

百姓们戾气突生,灰白手上青筋暴起,眼中充了暗色血丝。

只听修士们齐齐一声:“着”!

游动的朱砂咒脱离黄符,落雨般噼里啪啦砸向主街,整个主街屋顶、街道瞬间被蠕动的朱砂怪虫铺满。

那红蚯蚓开始先是手指粗,在脱离符咒那一刻便急速吸取幻境中怨气、生魂气息,不过数丈高空,眨眼间落地,已经变成幼儿手臂那么粗,且长大之势丝毫未停。

红蚯蚓在修士齐齐控制下,蜿蜒向前,或飞或缠、或咬或啃,幻境中包含“人”在内的一切物件,尽数落于猩红血口,比蝗虫过境还要令人骇然。

主街上,桌椅板凳迅速消失于血口,红蚯蚓成倍变大,长成蛇、变成蟒。

若搁平常,普通百姓们看到这骇人场景,只怕吓都要吓死,在修道人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又如何能与这怪虫一战。但幻境中的人不是普通人,更何况看见这种害人阵法,他们死于奇异道法下的怨气更是被激发个彻底。

百姓们有刀持刀、没趁手利器的便徒手,青灰指甲蓦地长长两三寸,屈指做爪,奋不顾身地朝怪虫抓去。

指甲比利刃还快,那红蚯蚓在诸人利爪面前顷刻就被撕了个一刀两断、血肉横飞。

漫天嘶吼中,田菱孤独地坐在自家明器店屋顶上,手上依旧不变拎着那盏小猫灯笼,那是她刚刚听故事顺手画好的,不过其中一只圆溜溜的猫眼睛被她不小心滴了两滴血泪,看起来怪异又惊悚。

她面无表情地朝身边无动于衷的修士打个响指,一歪头:“去,跟你们的同道中人打个招呼吧,顺便......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修士听令而动,街巷那边顷刻传来喊声:“长老,这些道友也要杀吗?他们没救了吗?!”

青年声音慌忙,却自有一股执着稳定。

长老冷声道:“都死了还救什么救!你看他还认识你吗?杀了杀了,都杀了。这幻境内的一切都不留!”

“可是......”

长老额间青筋鼓起:“废什么话!听令行事。”

“好心人,我将这盏灯笼送给你,你愿不愿意收下?”田菱不知何时来到玄鉴所在之处,将那盏灯笼递到他面前。

玄鉴颔首:“多谢,我很喜欢。”

田菱再次坐在屋脊上,一手百无聊赖地撑着下颌:“我昨日同你说,你若怕黑就来我家铺子,我可以送你一盏小猫灯笼照亮,这样你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只可惜,等了你半晌,你也没来,却同他去祠堂过了一夜,难不成同他在一起要比逃命更重要吗?我真的很不理解。”

她眼下的血痕已被抹干净,说话间又变成了那个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玄鉴在檀越投过来的探询目光中苦笑摆手,在田菱身边坐下:“不是,我当时的确没想到你那句话的含义,谁能想到你小小一个人,说话也这样话中有话。我脑子不好使,一时间根本听不明白你的提醒啊。”

田菱歪头朝他笑:“是嘛?”

玄鉴头一次有点要败在小姑娘手上,又真心实意地补充一句:“自然,也不能放任这个幻境留在这,无论进来的是好人还是坏人,它都不应该存在,你们也不能永远被困在这。”

田菱佯装惊诧:“原来你想超度我们啊!”

“我没这个本事。”玄鉴道,“怨念解、恨意散,你们自然可以去转世投胎。”

田菱摇头:“可我不想,我还得在这等我爹娘呢,我答应过他们,等他们回来时,我要拎着小猫灯笼到村口接他们。”

玄鉴默默叹口气,心道:这件事暂时还很难说明白,还有眼前这个大麻烦亟待解决。

田菱看向玄鉴,眉眼挂笑:“我再给你画个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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