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十五天,这下就剩下四天啦!”
“其实,我说的是天快亮了!”
吴舯随即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来,拍下的沙子如同是吴舯要故意报复韦亦鑫似的,被风吹得向韦亦鑫的侧脸飘去。
韦亦鑫抹了抹脸站起身来,面有难色地说道:“你倒是等我站起来了在拍沙子啊!”吴舯赶忙停下手里的动作,走上前帮韦亦鑫拍去头发里看不清的零星沙粒。
韦亦鑫随即面带疑惑笑着问:“你是不是报复我啊?”吴舯苦笑着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张纸巾一边递过一边说道:“我真的也是不小心的!”
“行叭行叭,咱们快回去吧!”韦亦鑫接过了吴舯递来的纸,一边说着一边扭头朝回走去,吴舯紧随其后,而两人身后的海天交界处,已由原本的漆黑慢慢变得清晰。
脚背的沙子历经几次的尝试也未能完全将其弄干净,提着鞋子,微微踮起的脚尖,走到回夏令营的路上,熟练地推开未关紧的侧门,韦亦鑫率先走了进去,吴舯跟在身边小心翼翼的将门合上,警惕的探了一眼旁边的保安室依旧无人值守,才放心的离开。
赤着脚走在路上的滋味并不好受,突然出现在脚底的落叶和石子无时无刻不在做着足底按摩,第一抹阳光不知何时已经撒了下来,来不及欣赏那初升的朝阳,两人加快了脚步往宿舍赶着,浑然不知,身后的阳光下,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
时间回到半个小时前,顾老师从家中整装出发,驱车前往夏令营,跟着车载音乐播放的音乐哼着歌,手机里弹出一条提醒:“今晚七点明县特殊教育学校”。
而顾老师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在离夏令营仅仅一个路口的转角,车子抛锚,需要落魄的自己徒步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电话那头的拖车公司需要到下午才能来到,放下电话,顾老师脑袋瞬间便耷拉了下去,四肢无力地行走着,离夏令营门口越近,天边就越亮着。
忽然,涣散的眼神突然锁定了目标,两个提着鞋子,行色匆匆的身影出现在前方的不远处,似乎认出了什么,顾老师随即抓住了身旁的一棵树就靠了过去,探出头观察着。
夏令营大门的侧面小门被轻易的拉开,两人偷偷摸摸的便走了进去,顾老师顿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因为她显然已经认出了不远处的两人,正是写作一直名列前茅的吴舯和说评书的韦亦鑫。
顾老师收起了手里的可以刷开正门的通行卡,慢慢地走到侧门前,如同韦亦鑫和吴舯两人一般,轻轻一推便打开了门,从保安室旁走进了夏令营,正准备扭头跟保安反映情况,却发现保安室里只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停在原地,注视着不远处慢慢走远的吴舯和韦亦鑫两人,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又似乎只是愤怒爆发前的严肃,阳光打在银白色的镜框上,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中。
宿舍楼楼下,两人不约而同地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依旧有些湿漉漉的双脚吸附了满地的灰尘后,在洁白的台阶上留下了漆黑的脚印,纷纷掏出塞在鞋子里的袜子穿了起来,避免留下落下素质与踪迹,残留的沙粒与袜子摩擦的感觉并不好受,韦亦鑫稍用力地跺了跺脚,抬头看见吴舯摆手示意着快点跟上。
电梯门缓缓关了起来,一个身影缓缓走到了两人刚刚坐过的位置前,简凡用脖子上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液,拿着手里的水喝了一口,不知道他在远处盯着两个人看了多久,缓缓蹲下的身体,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台阶上留下的,混合着沙粒的脚印,嘴角正微微上扬着。
宿舍门被推开,吴舯率先走了进去,抓起台面上的水就猛地喝了一口,韦亦鑫紧随其后,皱着眉头走了进来,听见关门声的吴舯扭头看去,刚进门的韦亦鑫便开始脱起了鞋子,放下手里的杯子,吴舯赶忙说道:“你先洗澡吧,满身沙子挺难受的,我再忍忍。”韦亦鑫拎起刚脱下的鞋袜往卫生间里扔去后,抬头应道:“我可能会稍微有一点点久!”
吴舯摆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随后同样褪去沾了沙子的鞋袜,走到窗台前的空地处,盘腿坐了下来,韦亦鑫迅速在眼前拿好用品和衣物后,冲进了卫生间里,水声很快响了起来,吴舯向后伸手拉开了身后的窗帘,一抹晨光伴随着微风闯了进去,恰好不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今天不同于昨天,一夜未眠的困意没有袭来,反而像是为在键盘上不断跳动的手指提供了能量。
教学楼办公室里,顾老师从电梯上下来,随着信号的恢复,手里的电话恢复了声响,电话那头的保安正不断地道着歉,顾老师没有多说什么,提醒下次注意后,便挂断了电话,恰好走到办公室门前,又恰好出门倒茶叶的李明哲推开了大门,顾老师赶忙让开身位,让李明哲先走了出来,踏进办公室后开口说道:“您怎么又来得这么早,还是睡得不好吗?”
李明哲一边甩着手里的茶杯走进办公室,一边应道:“没有,我不认床,不过是人老了,觉也就自然少了罢了。”
整理着资料,面前的电脑缓缓开机亮起,点开一份新接收到的文件阅览了起来,李明哲此刻走到一旁正冒着热气是热水壶旁,随着热水注入茶杯,茶叶翻滚时,开口问道:“没剩几天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学校?”听闻,顾老师翻动着资料的鼠标顿了一下,随即应道:“我知道,这是第三年。”
时间回到三年前的夏天,顾老师那时还是穹州大学的一名研究生,毕业将至,各课题组的老师们也开始了解起同学们是否还有继续攻读的意向。
“小顾,还没回去呢?”李明哲推开了课题研讨室的大门,顾老师此刻正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见李明哲靠近,迅速切换了面前的页面。
下一秒,李明哲坐到了顾老师身旁的位置上,缓缓开口说道:“答辩通知收到了吧?”顾老师扭过头,点了点头笑着应道:“收到了,都按照您的修改意见准备好了,您放心吧,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啦。”
李明哲也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又再开口说道:“申博,考虑得怎么样啦。”顾老师没有说话,似乎这并不是李明哲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许久,顾老师放下了手里的鼠标,在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了一张纸,扭头笑着给李明哲递了过去,李明哲疑惑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顾老师也随即调回了电脑上原本的页面,李明哲一边看着手里的纸,一边缓缓地起身走到了顾老师的身旁。
随着手里的纸被放下,“乡村义务支教申请书”的字样出现在眼前,面前电脑的申请页面上,同样出现了亮绿色的“申请提交成功”字样。
李明哲没有说话,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在表达什么,许久,点了点头后起身朝门口走去,门被推开的一刹那,才终于扭过头说道:“走你自己想走的路吧。”
“但,是您让我走我想走的路的。”话落,办公室内陷入了沉静,李明哲喝了一小口手里的热茶,才缓缓开口应道:“这路,好走吗?”
时间再次回到三年前,顾老师的毕业流程走得很顺利,支教的申请也走到了最后一步,面试。
支教团的老教师们负责面试,这个支教团走遍了全国各地的贫困、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建立了一个又一个的教育服务中心,扶持了数不清的孩子们。
坐在面试的长桌对侧,顾老师有些紧张的握着手里的简历,而对面的面试官们却似乎对她递交上来的申请书很感兴趣,因为顾老师所填写的“意向支教地区”,解决了他们一直以来的难题,往年一直需要进行协调,将人调往的地区,今天有了它的第一名意向人员。
这个地区正是目前夏令营所在地,一个沿海的少数民族自治区,一个常年如酷夏般高温,经济落后且具有明显少数民族差异的地方。随着外出务农的浪潮袭来,越来越多的孩子和父母成为最亲近的“陌生人”,生活里只有爷爷奶奶眼角的皱纹和渐渐麻痹的期盼。
当面试官们结束了兴奋的讨论,坐在最中间的主面试官开口对顾老师说道:“我们向你确实一下哈,你这个意向地区,填的是正确的哈?”说着递过手中的申请表。
顾老师伸头看了一眼,点头确认道:“是正确的。”,这句肯定让几位面试官心情大好,另外一名面试官随即又问道:“能说说,你的意向地区为什么会是这里吗?”
顾老师轻叹了一口气,应道:“您们看看我的户籍所在地,我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一步一步走来的艰辛,让我坚定了一步一步走回去的步伐。”
同许多留守儿童的童年经历一样,顾老师的父母是常年在海上漂泊的船工,那时能上船的工作并不多,无论是渔船还是货船,只要有工位,他们就会挤破头的去争,去抢,为的就是那一点微薄的工资。
顾老师跟着奶奶长大,爸爸妈妈或许只是两个会在半夜时,站在自己床前,亲吻自己额头的两个“陌生人”,那咸咸的“海水”也曾滴进过她的嘴巴。
顾老师也是幸运的,或许是有艰辛的往日作参考,家里人并不反对她上学,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在国家对少数民族地区政策的扶持下,最终考进了穹州大学,这期间的艰辛,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顾老师转动椅子,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李明哲,回答了那个问题:“是,是不好走,但那是我走过的路,并且如今还有更多同我一样的人正在走,我有能力帮他们,他们需要我!”越说顾老师的神情就越激动,并不断拍打着椅子扶手。
李明哲缓缓转过身,手里的热茶依旧冒着烟,再次缓缓地接话道:“看来,你是真的找到了除发挥自己才华外,另外的一条最具意义的道路。”
顾老师平缓着自己激动的心情,再次说道:“我理解您的想法,您想让我回学校,继续做所谓的课题研究,而在我心里,我所做的,是比研究重要几千几万倍的事情,如果不将这里的孩子带出来,他们这辈子也接触不到我们所研究的东西,他们只能活在无尽的期盼和空虚里,这样我们的研究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李明哲脸上带上了微笑,点了点头,似乎是赞同了顾老师的说法,缓缓动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手机传来了震动,是学院教务老师发来的消息。
“李教授,您前段时间发给我的,您今年的学生名单,我这边核对完了,告诉您一声。”
顾老师刚刚调整完状态,重新回到电脑的资料中,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李明哲随即起身打开了门,站在门外的,是脖子上依旧挂着毛巾的简凡,手上提着水瓶,见门打开,随即对着面前的李明哲说道:“李老师,我找顾老师,顾老师在吗?”
顾老师低着的头在听到声响后抬了起来,赶忙起身朝门外挥了挥手,李明哲也随即侧过了身位,让简凡走了进去。
顾老师移了一个椅子让简凡坐下,刚一落座,简凡就咧起嘴角立马说道:“顾老师,我要举报!”顾老师这么一听来了精神,眼睛在那么一刹那似乎还瞪大了一些,应道:“说。”
“吴舯和韦亦鑫他们两个昨天晚上偷偷去了海边,一整个晚上都没回来!……”简凡声情并茂地描绘着自己这两天看到的场景,好似下一秒就要从口袋里掏出从那枚残留的脚印上捡起的沙粒。
听了简凡的描述,顾老师的眼前又浮现出了今早消失在自己视野中的两个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浑然没有在意到一旁的简凡已经停止了叙述,直到简凡小声地喊了两声:“顾老师,老师。”
顾老师这才反应过来,手顿时间不知道应该放在哪四处晃荡着,嘴里说道:“好,你说的情况我了解了,我会去调查,若他们两个真的有问题,我一定给予他们严厉的惩罚!”
简凡点了点头,心中似乎有些暗爽的告别了顾老师,猛地推开办公室的大门,刺眼的阳光瞬时间刺痛了双眼,遮挡阳光的手下,难掩的是微微上扬的嘴角。
宿舍里,吴舯揉搓着头发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窗帘已经被拉上,除了缝隙中穿透的些许阳光外,房间里已然变得昏暗,拿起吹风机的手停顿在半空,眼前是抱着被子已经进入梦乡的韦亦鑫,晃了晃已经被毛巾擦拭得快干的头发,还是放下了手里拿起的吹风机,再次用毛巾揉搓了几下额前的头发。
轻手轻脚的躺上了床,呼呼作响的空调使得短裤下露出的小腿有些许凉意,一手拉起被子盖到身上一手拿起了一旁床头的手机,手里不知何时握着的纸巾滑落在床头柜上,亮起的手机屏幕提示着五分钟前收到了一条信息,调整好躺着的姿势,这才解开了锁屏看到了消息的内容。
消息是妹妹吴芮发来的,“哥,你房间电脑的密码是啥呀?我想用用电脑。”
吴舯看了一眼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刚过八点一刻,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疑惑地发出了疑问:“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用电脑干什么?”
对话框反复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许久,才发来了一条简短的解释:“老师布置了作业,要用到电脑。”
或许是提到了作业,吴舯虽还有些疑惑但还是将密码发了过去:“妈妈生日的月份和爸爸生日的日数。”发完,对面便没了动静,吴舯又追加了一个问题:“爸妈都在家吗?”
对面迟迟未做出回应,吴舯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打了一个无声的哈欠,对面这才又发了一句简短的回复:“妈出去学习了,爸昨晚在村里值班。”,或许是实在困倦得不行了,吴舯又打了一个哈欠,眼神模模糊糊地发出了回复:“连句谢谢都没有,不要乱翻我电脑里的东西。”
迅速灭掉了手机屏幕将其放回了床头,拿过手机的手还留有些许余温,抱住被空调吹得有些冰凉的被子时颇为舒服。垫起有些酸涩的脖颈,一身的疲惫在此刻开始缓慢释放……
床头的手机再次亮起,一句“谢谢!”和一封邮件同时发了过来。